「有一次,我發現他離開椅子好幾步遠。
還有一次,那個女人居然挪到了門邊上。」
「她是想要出去嗎?」我低語。
「可能吧,」他沉思著說。「不過,要是他們想要出去的話,其實是很容易的。每次我發現他們挪動了地方之後,我都會把他們搬回原位,並將他們的四肢恢復原先的樣子。
做這些事情要費好大的力氣。如果連我都要花這麼大的力氣,你可以想象他們的力氣會有多大。」
「你說想要……想要做。如果他們想做到的一切都辦不到該怎麼辦?如果能夠挪到門邊就已經是她力量的極限了怎麼辦?」
「我想她本來是可以把門打破的,只要她願意。如果我都能用意念弄開門閂,你想想她能夠做到什麼呢?」
我看看遠處那冰冷的臉龐,又窄又空洞的臉頰,和又大又安詳的嘴巴。
「可是,要是你判斷錯誤怎麼辦呢?要是他們聽見我們彼此之問說的每一句話,並因此而生氣發怒怎麼辦呢……」
「我想他們確實聽得見我們說話,」他一邊說,一邊抓住我的手,壓低聲音,努力讓我平靜下來。「可是我覺得他們不會在意。如果他們在意的話,他們會動的。」
他們的!那不可思議的光澤多像他們的!在他休憩的時候,他臉上的光澤多像他們的!他正變得越來越像他們。而有的時候,在極度乏味的永生狀態之中,我也可能會變得像他們一樣(如果我能活那麼久的話)!「求求你,馬略……」我說道。我已經顧不得羞恥感和虛榮心,而只想離開這間屋子。
「等等我,」他耐心地說道,「呆在這裡。」
他放開我的手,轉過身,低頭看看被我打翻的水和花朵。
他當著我的面把這些都恢復成原樣——花兒被重新放回花瓶裡,水離開地面回到原位。
他站立著,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然後,我便聽到了他的心聲。他用某種無需加上稱呼或是頭銜的私人方式對他們表示著歡迎,並向他們解釋,為什麼先前的幾個晚上他會離開——因為他去了埃及。他還說,他給他們帶來了本該早些帶來的禮物,並且將很快帶他們出去看海。
我漸漸地平靜下來。可是我開始仔細分析在我震驚的那一刻,某些變得清晰的東西。
他在意他們。他一直都在意他們。他把這間屋子佈置得這麼漂亮,是因為他們整天都盯著它看,而且,或許他們就是很在意這美麗的油畫和他帶來的花。
可是他對此並不瞭解。而我所必須做的一切,就是再次公平地審視他們。我又一次感到了害怕,因為他們活著,可是卻被捆綁著無法動彈!「這讓我無法忍受。」我喃喃地說。即使他不告訴我,我也知道他為什麼要供奉著他們。他不能把他們深埋在地下,因為他們是有知覺的。他也不能將他們燒死,因為他們是如此無助,連表達意願的自由都沒有。哦,天哪,這真是變得越來越糟糕了。
就像古代的異教徒在家中廟堂裡供奉著他們的神一般,他也供奉著他們,還給他們送去鮮花。
現在,在我的面前,他給他們點上香,從一條絲質手絹裡拿出一小塊蛋糕,並告訴他們這是從埃及帶來的。接著,他將香放在一隻小小的青銅碟子裡,將它點燃。
我的眼睛開始流淚。實際上,我哭了。
我抬起頭,發現他背對著他們站著。我能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他們。他和他們相像得令人吃驚,都是穿著織物的雕像。此外,我還感覺到他故意要讓自己的臉上面無表情。
「我讓你失望了,是吧?」我低聲說道。
「不,根本沒有。」他和藹地說,「一點也不。」
「對不起,我——」
「不,你沒有讓我失望。」
我向他略略靠近了些。我覺得自己對那必須被保守的秘密過於粗魯了,對他也十分不敬。他向我透露了秘密,而我表現出的卻是害怕和退縮。我對我自己很失望。
我靠得更近了些,想要為我所做的事情作些補償。他又一次轉向他們,並且用胳膊將我摟住。點燃的香令人迷醉。他們的黑眼睛裡,燈火在奇怪地閃耀著。
他們的臉上看不見一絲血管的痕跡,也沒有皺紋,甚至連馬略都有的唇邊的紋路都沒有。此外,他們並不會隨著自己的呼吸而移動。
我靜靜地聆聽著,可是聽不見一絲他們的心聲。沒有心跳,沒有血液的流動。
「可他們確實是有心的,是吧?」我低聲說道。
「是的,有。」
「那你——」在把獵物帶給他們之前,我想問。
「他們不再飲血了。」
即使是這樣也是很可怕的!他們就連那樣的快樂也喪失了。不過,你想想看,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他們費力地挪動著,抓住獵物之後,再退同到寂靜之中,啊!不,我原本應該得到解脫了的,可是我沒有。
「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是飲血的,可是一年只有一次。我把那些身體虛弱,瀕臨死亡的作惡者放在聖所之中,給他們當獵物。
然後,等我回來的時候,我會發現他們已經把那些獵物消滅掉了,而那些必須被保守的秘密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血肉的顏色略微有點不同。而他們就連一滴血也不會灑出來。
「他們幹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是滿月,而且通常都是在春天。對於剩下的獵物,他們就再也不碰了。後來,即使是這樣一年一度的盛宴也沒有了。我還是時不時的帶些獵物給他們,可是他們過個二十年才會吃掉一個。
現在又是滿月了,春天又來了。此後至少五十年他們都不會再碰什麼獵物了。我已經數不清多少年過去了。我想他們可能一定要見到月亮,一定需要了解季節的變化。可是,當這一切真正出現的時候,對他們來說又無關緊要了。
「自從我把他們帶到義大利以來,他們就再也沒有飲過血。那已經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即使是在溫暖的埃及,他們都沒有啜飲過。」
「可是,即使他們飲血,你也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對嗎?」
「沒有。」他說道。
「你從來沒有見過他們動過?」
「打從開始……就沒有。」
我又開始發抖了。我看著他們,想象著看見他們在呼吸,想象著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我知道,這只是幻象而已,但就是這幻象讓我發狂。我必須要離開這兒。要不然我又要開始哭了。
「有時,當我靠近他們的時候,」馬略說道,「我發現他們發生了些變化。」
「什麼樣的變化?」
「都是些小地方,」他說道。他沉思地看著他們,接著伸出手,摸了摸那女人的項鍊。
「她喜歡這條項鍊。顯然這是跟她相配的。
先前有條別的項鍊,但我卻發現它跌碎在地板上。」
「那麼這樣看來,他們是能夠移動的。」
「一開始我以為是項鍊自己滑落下來的。
可是在我把項鍊修了三次之後,我發覺原先的想法是多麼愚蠢。項鍊是她自己從脖子上扯下來的,或者是她通過意念讓它掉下來的。」
我驚恐地發出一陣低語。接著,我想起在她面前的所作所為,感到無比恥辱。我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她的臉就像一面鏡子,可以對映出我所有的想象。她的嘴唇被刻成弧形的微笑,可是一點弧線也沒有。
「其他的裝飾品也遭到了同樣的命運。
我想,他們並不喜歡以神冠名的裝飾品。我從教堂帶回來的一隻花瓶被打碎過。他們好像用眼睛一掃就把它吹成了細小的碎片。後來,還有更多令人吃驚的變化發生。」
「都告訴我。」
「我到這聖所來的時候,曾經發現他們之中某一個會站在那裡。」
這真是太可怕了。我真想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出這個地方。
「有一次,我發現他離開椅子好幾步遠。
還有一次,那個女人居然挪到了門邊上。」
「她是想要出去嗎?」我低語。
「可能吧,」他沉思著說。「不過,要是他們想要出去的話,其實是很容易的。每次我發現他們挪動了地方之後,我都會把他們搬回原位,並將他們的四肢恢復原先的樣子。
做這些事情要費好大的力氣。如果連我都要花這麼大的力氣,你可以想象他們的力氣會有多大。」
「你說想要……想要做。如果他們想做到的一切都辦不到該怎麼辦?如果能夠挪到門邊就已經是她力量的極限了怎麼辦?」
「我想她本來是可以把門打破的,只要她願意。如果我都能用意念弄開門閂,你想想她能夠做到什麼呢?」
我看看遠處那冰冷的臉龐,又窄又空洞的臉頰,和又大又安詳的嘴巴。
「可是,要是你判斷錯誤怎麼辦呢?要是他們聽見我們彼此之間說的每一句話,並因此而生氣發怒怎麼辦呢……」
「我想他們確實聽得見我們說話,」他一邊說,一邊抓住我的手,壓低聲音,努力讓我平靜下來。「可是我覺得他們不會在意。如果他們在意的話,他們會動的。」
「可是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他們會做別的一些很費力氣的事情。
比方說,有的時候,當我鎖上幕帳之後,他們會立刻解鎖,將門再次開啟。我知道是他們乾的,因為只有他們可能這麼做。門突然就飛了回去,而那裡只有他們在。我將他們帶出去看海,當我黎明之前去把他們帶回來的時候,就會發覺他們比先前要重,而且身體也不那麼柔軟了,幾乎都無法動彈。有的時候我想,他們做這些事情就是為了折磨我、戲弄我。」
「不。他們想要這麼做,可是辦不到。」
「別這麼快做出判斷,」他說。「實際上,我曾經進入過他們的房間,並且發現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那就是證據。當然了,那些事情一開始就發生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有些什麼東西令他分神了。
「你聽見他們的心聲了嗎?」我問。他看起來似乎是在聆聽著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在揣度著他們。我感到,有些變化正在發生!我用盡全力,努力讓自己不要轉身逃跑,而是仔細地看著他們。
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要是馬略不解釋為什麼他要盯著他們看的話,我幾乎就要大聲尖叫出來。
「別這麼衝動,萊斯特,」他終於開口說道。他的嘴角浮出一絲微笑,眼睛仍然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我的確是時不時地聽到他們的心聲,可是卻難以理解。那對我來說,只是一種聲音的存在——這你是知道的。」
「你剛才又聽到那個聲音了。」
「是……的,可能吧。」
「馬略,我們離開這裡吧,我求求你了。
原諒我,我實在是忍受不了了!求求你,馬略,我們走吧。」
「好的,」他和藹地說道,並且緊緊抓住我的肩膀。「但是你要先幫我做一件事。」
「儘管吩咐。」
「去跟他們說話。你不需要太大聲音,但是一定要開口。告訴他們,你覺得他們很美。」
「他們知道這一點,」我說,「他們知道我覺得他們美得難以言狀。」我十分確信他們明白這一點。可是,他希望我通過一種儀式的形式告訴他們。於是,我理了理思緒,丟掉所有的害怕和瘋狂的假設,把這個告訴了他們。
「跟他們聊聊吧。」馬略敦促著我繼續下去。
我照他的話做了。我看了看男人的眼睛,接著又看了看女人的。這時,一種十分奇怪的感覺遍佈了我的全身。我發現自己正用著最直露、最真實的語言一遍一遍地向他們重複這樣的話:你們真美,美得無與倫比。我祈禱著,就像我十分年幼的時候,躺在山邊的草地上祈求神帶我離開父親的房子一樣。
現在,我就用這種祈禱的方式跟她說話。
我說,我感謝她讓我接近她和她那古老的秘密,而且這種感覺開始變得有形,它佈滿了我的每一寸皮膚,甚至滲透了我的髮梢。我感到我的臉緊繃繃的,感到它正在離開我的身體。當我盯著她深陷的棕色眼睛中央那黑色的瞳孔之時,我感到渾身輕飄飄的,燃香和花朵像是已經將我的靈魂包圍。
「阿卡沙,」我大聲地說著。在這話脫口而出之時,我也聽到了那個名字,那個對我來說很是可愛的名字。我渾身的汗毛因此都豎了起來。那幕帳變得像是她周圍燃燒著的邊界,而那男人坐著的地方也變得模糊不清。
我情不自禁向她靠近了些,身子往前傾,幾乎都要吻上她的嘴唇。我想要這樣。我的身體彎得離她更近了。這時,我觸到了她的嘴唇。
我希望鮮血能夠從我嘴裡流出,進入她的口中,就像當加百列躺在棺材裡時我對她做的那樣。
咒語的力量越發強大了。我直直地盯著她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我在親吻女神的嘴唇,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想到這個都能讓我瘋狂!我退後幾步,又一次讓自己靠著牆。我渾身顫抖著,兩手緊緊抱住頭的兩側。這一次,我至少沒有打翻百合花,可是我還是哭了。
馬略關上了幕帳門,並從裡面插好門閂。
我們走進通道。他把裡面的門閂重新放回托子上,並把外面的門閂用手放好。
「來吧,年輕的傢伙,」他說,「我們上樓去吧。」
可是,我們還沒走出幾碼遠,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喀嗒聲,接著又是一聲。他轉過身向後看看。
「他們又在做那件事了。」他說。一種緊張而憂慮的表情像陰影一般籠罩上他的臉。
「什麼?」我靠著牆問道。
「他們把幕帳開啟了。來,呆會我會回來,在日出之前將它鎖好。現在我們去客廳吧,讓我來告訴你我的故事。」
我們來到那燈火通明的房間。我跌坐在椅子裡,用手抱住頭。而他只是站著,靜靜地看著我。不一會,我發現了這一點,於是抬起頭看著他。
「她告訴你她的名字了吧。」他說。
「阿卡沙!」我說道。這好像是我從那就要消失的夢境的漩渦中抓出的一個詞。「她確實告訴我了!我大聲地說出了阿卡沙這個名字。」我看著他,懇切地希望他能回答,向我解釋他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盯著我看。
我想,要是他的臉上不再有表情的話,我可能就會失去理智了。
「你生我的氣嗎?」
「噓,小點聲。」他說道。
寂靜中,我什麼也聽不見,或許只有大海,房裡蠟燭的燭芯,以及風兒還有一些聲音。現在,他的目光呆滯,甚至比他們還要沉悶。
「你擾亂了他們的某些東西。」他低聲說道。
我站了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說道。「可能什麼也沒有。幕帳還是開啟著的,而他們僅僅是像過去一樣端坐在那裡。誰知道呢?」
突然間,我發現,多年以來他一直都在追尋著答案。我想,可能已經有好幾個世紀,但是我真的無法想象好幾個世紀有多麼漫長,就連現在也不能。我感到,許多年以來,他就一直想要從他們身上發現某些蛛絲馬跡,但卻一無所獲。我也知道,他很奇怪為什麼我能知道她那神秘的名字:阿卡沙。事情已經發生了,不過那是在羅馬時代。黑暗之物。
可怕之物。痛苦,難以言狀的痛苦。
他的臉變得蒼白。周圍是一片寂靜。他被困在了這間屋裡,就像被從聖壇上拉下來的聖徒,被丟在教堂的過道里一樣。
「馬略!」我低語。
他回過神來,臉色慢慢緩和了些。他充滿慈愛的看著我,幾乎是帶著驚異。
「是的,萊斯特。」他一邊說著,一邊握了握我的手,表示安慰。
他坐了下來,示意我也照做。我們又一次舒適地面對對方。房間裡的燈光令人平靜,看著窗外的夜空也讓人平靜。
他又恢復了先前的敏捷,眼神中又帶上了幽默的光。
「還不到半夜呢,」他說道,「所有的東西都在島上就位了。如果不被幹擾,我想我有足夠的時間告訴你整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