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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歷山大城並不古老,只有剛剛超過三百年的歷史。但它是一個大港口,還擁有著羅馬帝國最大的圖書館。帝國各地的學者慕名來此研習,我在某個前世也曾是他們中的一員。而現在,我又回到了那個地方。
「如果不是上帝召喚我來到這裡,我也許已經到了埃及的深處,用梅爾的話說就是‘到達了底部’,我思忖——也許更古老的聖陵之中埋藏著所有謎題的答案。
「然而在亞歷山大我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我能感到這就是諸神的所在。當我在窯子和賊窟這種讓人丟失靈魂的地方搜尋的時候,我感到諸神正牽引著我的腳步。
「夜幕降臨,在我的羅馬小屋裡,我躺在床上對諸神呼喚。瘋狂使我苦苦掙扎。正如你也曾有過的那樣,我為自己現在所擁有的法力、力量和令人窒息的感情迷惑不已。某個夜晚,在黎明到來之際,一星燈火穿過透明的帳幔照在我的床頭。這時,我舉目望見一個黑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遠處花園的門口。
「有一瞬間這似乎只是一個夢,這個身影,因為它不帶任何氣味,好像沒有呼吸,也不發出任何響動。接著我明白了,這是一個神。可是他又消失了,我只能坐著目送他遠去,一邊回憶著剛才的所見:他是一個黝黑赤裸的傢伙,眼紅頂禿,目光銳利;他一動不動地站著,似乎連意識都迷失了,又十分畏首畏尾,一直到完全被發現的最後一刻,他才挪動身體離開。
「第二天晚上,在漆黑的街頭,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對我召喚。但是並沒有以前來自樹上的聲音那麼清晰、流暢。他只告訴我,門就在近前。終於,我來到門前,迎來了萬籟俱寂的一刻。
「一個神為我開啟那扇門。一個神召喚我跨進去。
「踏上門內的階梯,沿著一段陡峭的甬道拾級而下,我感到恐懼。於是我點亮隨身攜帶的蠟燭,發現自己正在進入一個地下神廟,一個比亞歷山大這座城市更為古老的地方,一個或許是遠古的法老們授意建造的聖殿,它的牆壁上佈滿細小的彩畫,描繪著古代埃及的生活。
「然後我看到了文字,偉大的圖形文字,充滿微小的人形、飛鳥、擁抱著的雙臂,以及蜷曲著的蛇。
「我繼續前行,來到一片開闊的場地,這裡有方柱和高高的天頂。同樣的圖畫也裝飾著這裡的每一寸石壁。
「接著,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黑色的身影,初時彷彿一尊雕像,搭垂著一隻手站在柱子旁邊。不過,我明白這並非雕像。任何由閃長巖製成的埃及神像都從來不會以這樣的姿勢站立,更不會在腰上系一條真的亞麻布裙子。
「我慢慢轉身,把目光全部投射在他的身上,我看見同樣黝黑的肌膚,同樣飄揚的長髮——儘管是黑色的,同樣金色的眼睛。他的雙唇皺縮在牙齒和齒齦周圍,他的呼吸自喉問逸出,充滿著痛苦。
「‘你為何而來?又從何處來?’他用希臘語問我。
「我看到的自己和他的所見相同,我看見自己耀眼而強壯,就連眼睛也帶著一種神秘的色彩;我身著羅馬式裝束,亞麻布短袍上,肩部束著金色的飾釦,披著紅色的披風。一頭金色的長髮使我看上去好像來自北方森林的流浪漢,‘文明開化’只是表面特徵,也許現在的確如此。
「不過他才是我更想打量的人,而且打量得更加仔細。他的肌膚傷痕累累,連肋骨處也曬得黝黑,無論鎖骨還是瘦削的髖骨,都輪廓分明。這可不是捱餓的結果,這個傢伙。
他最近剛剛吸過人血。然而他的體內散發出灼傷一般的痛苦,彷彿有火焰在燃燒,彷彿他自身就是一座煉獄。
「‘你如何逃脫火焰的灼燒?’他問。‘是什麼拯救了你?回答!’「‘並沒有什麼拯救我。’我說,和他一樣使用希臘語。
「我向他走近,見他要避開燭火,就把蠟燭移到了身側。
「他還是凡人的時候,身材就很瘦削,擁有古代法老那樣的寬肩膀,他黑色的長髮是一種古老的樣式,前額部分修剪得十分平整。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我還沒有被造就,’我說,‘我是後來被高盧聖陵中的神變成現在這樣的。’「‘啊,那麼他沒有被燒傷,那個造就你的人。’「‘不是的,他和你一樣被灼傷了,不過他仍有足夠的力量造就我。他一遍又一遍地給我換血。他說,「去埃及吧,去找出這一切發生的原因。」他說林中的神都在烈火中燃燒,有的還在睡眠之中,有的已經甦醒。他說整個北方都是如此。’「‘是的。’他點頭,發出了一聲刺耳的乾笑,笑得整個身體都搖晃起來。‘而且只有古老的神才有足夠的力量倖免於難,他們承載的苦痛只有不死之軀才能忍受得了。我們就這樣被痛苦折磨著。不過你被造就出來了,你來到這裡了。你也會造就更多的人。然而這不正是理所當然的嗎?倘若時機尚未成熟,難道父親和母親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嗎?’「‘可是父親和母親又是誰呢?’我問道。
我知道他所說的母親不是指大地。
「‘就是我們最早的一輩,’他回答,‘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他們的後代。’「我試圖看穿他的心思,琢磨其中的真相,可是他察覺了我的企圖,就像一朵花會在薄暮時分閉合,他把自己的思想隱藏了起來。
「‘跟我來。’他說道,一邊拖著腳步走出這間寬敞的屋子,走進一條和這裡有著相同裝飾的長廊。
「我感到我們到了一處更為古老的所在,也許建造的時間比這座神廟還要早。我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在那裡你感受不到現在在這座島嶼的階梯上所能感受到的寒冷。在埃及你不會有這種感覺。那感覺是完全不同的。你能感到連空氣中都似乎有某種生命存在。
「然而越是前行,越是能夠感受到更多明顯的痕跡,證實這裡的蒼老。牆壁上的圖畫更為古老,色彩更為蒼白,到處是彩色石灰剝落後留下的斑斑痕跡。圖畫的風格也有所不同。小人形的黑髮更長更密,整體上似乎更為優美,更多地描繪了光線照射的側面和繁複的圖案。
「走廊深處有水滴自石壁滴落。那聲音在通道里迴盪猶如歌聲。通過這些描畫得細緻精巧的圖案,石壁自身也彷彿獲得了生命,彷彿遠古時代,那些虔誠的畫師所反覆施展的神奇手筆,真的具有一個散發異彩的能量之核。在這沒有任何聲響的地方,我卻聽見生命在低語。儘管根本無人覺察,我卻能夠感受到漫長的歷史正在延續。
「在我打量石壁的時候,身邊的黑色身影停下了腳步。他在空中做了個手勢,讓我跟隨他走進一扇門,於是我們進入了一個狹長的矩形房間,牆壁上寫滿了精妙的象形文字。
站在這裡就如同被一份手稿包裹了起來。然後,我看見牆邊並排放著兩口石棺。
「這些盒子的形狀宛如裡面躺著的乾屍,經過雕塑和描畫,能夠充分表現死者的形貌,臉部由反覆錘鍊過的黃金製成,眼睛裡鑲嵌著天青石。
「我高高舉起蠟燭。我的嚮導費了好大力氣才完全開啟這些石棺的蓋子,於是我看見了裡面的東西。
「乍一看石棺裡各裝著一具屍體,等我湊近了才發現那原來只是堆聚成人形的灰燼。
除了這裡那裡有一顆白色的尖牙或者一片骨頭之外,找不到一塊血肉。
「‘現在,無論多少鮮血都不可能再讓他們甦醒了,’我的嚮導說道,‘他們已經完全不可能再復活。他們的經脈已經被毀。能夠醒來的早已醒來,我們的傷痛,也許幾百年之後才會痊癒,也許那時我們所受的折磨才會停止。’「在他闔上石棺之際,我發現石棺的內蓋已燻得漆黑,這是把這兩具屍體焚燬的大火所為。直到棺蓋闔上我才鬆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又向門口走去,我舉著蠟燭緊隨其後,可是他又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這兩口彩繪的石棺。
「‘只有這些灰燼被散開之後,’他說,‘他們的靈魂才能獲得自由。’「‘那你為什麼不把灰燼散開呢?’我說,盡力掩飾聲音裡透出的絕望和毀滅般的心情。
「‘我應該嗎?’他反過來問我,眼睛大大瞪著,連周圍的皺紋都被撐開了。‘難道你認為我應該嗎?’「‘你居然問我!’我說道。
「他又幹笑了一聲,這種笑聲似乎充滿了痛苦,然後他繼續沿長廊前行,帶我來到一間點著燭火的房間。
「原來這是一間圖書室,幾星零散的燭光下,能看見羊皮紙和莎草紙卷軸被放置在鑽石形木架之上。
「我不禁高興起來,因為圖書室是我的理解力能夠達到的地方。在這樣一個人類建造的場所之中,我仍能夠感受到幾分古時的睿思明智。
「可使我大吃一驚的是,我又發現了另外一個人——另一個我們的同類——側身坐在寫字檯後面,眼睛看著地板。
「這傢伙可是一根頭髮都沒有,儘管周身漆黑一片,他的皮膚卻豐滿亮澤,就像搽了層油似的。他的面部輪廓優美,一手搭在白色亞麻布短裙上,擺出了優雅的弧度,在他裸露的胸部,肌肉發達清晰可辨。
「他轉過身抬頭打量我。於是我們之間立刻產生了某種交流,正像我們所擅長的那樣,這種交流比無聲更為寂靜。
「‘這是我們的前輩,’帶領我來到這兒的那個比較虛弱的傢伙說道。‘你自己就能看出,他是如何經受烈火的考驗的。然而他是不會說的。自從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開口說過話。不過他肯定知道父親和母親在哪裡,以及他們讓這一切發生的原因。’「這位前輩只是又把目光轉向了前方。
但是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叫人納悶的表情,帶著嘲諷又彷彿感到很有趣,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傲慢。
「‘即使是在這場災難之前,’我旁邊的這位說道。‘前輩也很少對我們說話。大火絲毫沒有改變他,沒有使他變得容易接近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