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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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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傷疤叫他困惑了。它們太嚴重,太錯綜盤結,留下這些疤痕的進攻一定都是致命的。我突然感到一陣慌亂,我擔心自己稀裡糊塗就把一切都告訴他,告訴他馬略很久以前就禁止我說出的事情。

不過,我迫不及待一吐為快的,是關於路易斯和克勞迪婭的故事,我的敘述結結巴巴,半真半假,除去一個明顯的事實:克勞迪婭那時只是……一個孩子。

我簡要地描述了在路易斯安那生活的年月,以及他們最終如何起而反抗,就像他曾經預言我的孩子們會做的那樣。我向他承認了一切,沒有任何心機或是傲氣,我解釋說我現在需要他的血液。痛苦啊、痛苦啊、痛苦,在他面前展開這一切,等他考慮我的請求。對他說,是的,是的,你是對的。並非完全如此。

但大體上說,你是對的。

那時,我在他臉上看見的表情是悲哀嗎?那肯定不是得意。他謙遜地注視著我顫抖的手打著各種手勢。當我言詞支吾,找不到準確的詞表達時,他也會耐心等待。

只要給我灌輸一點點他的血液,我的傷口就能加速癒合,我低聲說。給我一點點就能讓我頭腦清醒。我提醒他,是我給了他這座塔樓,給了他金幣去建造這棟房子,而且我仍然擁有吸血鬼劇院,而他現在肯定能為我做這麼一點點私密的小事,我這麼說著,儘量讓自己的口氣不顯得盛氣凌人或是義憤填膺。儘管我思維混亂,虛弱、飢渴又膽戰心驚,可話裡還是帶著一股乖戾的幼稚。火堆的光芒讓我焦慮。在這些悶熱的屋子裡,木質結構上的深色紋理反著光,在這一切背景之下,想象中的臉孔浮現在我眼前,又轉而消失。

「我不想留在巴黎,」我說,「我不想打擾你或者劇團的同類們。我只有這一點點請求。我只求你……」我的勇氣和語言彷彿同時消失了。

良久的沉默。

「再跟我說說這個路易斯。」他說。

羞恥的淚水盈滿了眼眶。我又重複了剛才的蠢話,說路易斯丟不掉他的人類習氣,他能夠理解其他不死者難以捉摸的事情。恍惚之中,我喃喃道出了心裡的話。不是路易斯攻擊了我。是那個女人,克勞迪婭……

我看見他的心裡有什麼警覺起來。一片紅暈悄悄升上他的面頰。

「有人在巴黎看見過他們,」他溫柔地說,「她不是什麼女人,這個傢伙。她是一個吸血鬼孩童。」

我不記得自己接著說了什麼。也許我試圖解釋這個嚴重的錯誤。也許我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可辯解。也許我又繞回來,說到我此行的目的,我所需要的東西,我必須得到的東西。我記得他帶我離開屋子,走進等候的馬車,他告訴我必須和他一起去吸血鬼劇院,那一刻我感到被徹底羞辱了。

「你不明白,」我說,「我不能去那裡。我不能讓別人看見我這副樣子。你得讓馬車停下,你得答應我的請求。」

「不,還是等我們回來以後再說吧。」他用最溫和的語氣告訴我。我們已經上了巴黎擁擠的街頭。這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城市了。真是一場噩夢,這個大都會充滿咆哮著的蒸汽機車,一條條寬闊的馬路兩旁矗立著高大的混凝土建築。工業時代的煙塵和汙染,還從未像在這光之城裡那樣,顯得如此可怕。

我不大記得他是如何將我拉出馬車的,他推著我在寬闊的人行道上跌跌撞撞地行走,一直走到了劇院的門口。這是什麼地方,這座巨大的建築?這就是廟街嗎?接著,我們走進那座陰森恐怖的地窖,裡面掛滿了戈雅、勃魯蓋爾和波許的畫作的摹本,一幅幅都鮮血淋漓、畫工拙劣。

最後,我飢腸轆轆地倒在一間磚砌囚室的地板上,甚至連咒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一片黑暗之中,充斥著公共馬車或是電車經過時造成的震動,遠處鋼鐵的車輪碾過地面,那刺耳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劃破這層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我發現地上躺著什麼,那是一個人,一個祭品。然而這個祭品已經死了。血液冰冷,令人作嘔。這個樣子吸血真是糟糕透了,我伏在那冷冰冰、粘乎乎的屍體上,吸光了剩餘的血液。

然後,阿曼德來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裡,穿著潔白的亞麻布和黑色羊絨料子的衣服,顯得那麼完美無瑕。他低聲說起路易斯和克勞迪婭,說將會有一場審判。他在我身邊跪坐下來,此刻倒是忘記了行止起坐該酷似人類,他是個孩童一般年輕的紳士,卻坐在這骯髒潮溼的地方。「你要在大家面前宣稱是她乾的。」他說。而大家,新的同類們,一個接一個來到門前看我。

「給他找點衣服來。」阿曼德吩咐。他把手搭在我的肩頭。「要讓他顯得體面些,這是我們失散了的主人,」他告訴他們,「他總是這樣的。」

當我求他們讓我和愛樂妮或是費利克斯或是勞倫特說話時,大家一陣鬨笑。他們不認識這幾個名字。加百列——那就更是毫無意義了。

可是馬略在哪裡呢?我們之間,橫亙著多少個國度,多少條河流,多少座山巒?他能聽見或是看見這一切嗎?囚室高高的上方是劇院的大廳,一群凡人觀眾,就像羊群歸圈一樣蜂擁而至,腳踩在木質樓梯和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轟響。

我夢見自己離開這裡,回到了路易斯安那,把我的創傷交由時間慢慢治癒。我又夢見了土地,在開羅時,我曾短暫地感受過土地深處的冰冷。我夢見路易斯和克勞迪婭,夢見我們又在一起。克勞迪婭已經奇蹟般地長成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人,她笑聲朗朗地說,「你看,這就是我來到歐洲的發現,如何讓我長大!」

我生怕他們再也不讓我離開這裡,生怕我會像無辜者墓地下那些忍飢挨餓的傢伙們那樣被活埋,我生怕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我不停地啜泣,結結巴巴地想要和阿曼德說話。可是我又發現,阿曼德根本不在這裡。

即使曾經來過,他也立刻就走了。我產生了幻覺。

有個祭品,軟和的祭品——「把它給我,求求你!」——然後阿曼德說:「你要說出我讓你說的話。」

法庭上聚集了一群怪獸,都是烏合之眾,面色慘白的惡魔喊叫著宣佈罪狀,路易斯絕望地祈求寬恕,克勞迪婭默不作聲地注視著我,聽見我說,是的,是她做了那件事,是的,然後我咒罵阿曼德,他猛地把我推回陰影中去了,他那表情無辜的臉龐就和從前一樣熠熠生輝。

「不過,你做得很好,萊斯特。你做得很好。」

我做了什麼?指認他們破壞了古老的法則嗎?他們膽敢反抗我們同類集團的首領嗎?他們知道什麼古老的法則?我尖叫著呼喚路易斯。然後我又回到黑暗中了,我飲著鮮血,來自於另一個祭品的新鮮血液,這並非是那治癒創傷的血液,就只是血液而已。

我們又坐進馬車,天上飄著雨。我們乘車穿越鄉野。接著我們爬上了那座舊塔高高的頂部。我手裡攥著克勞迪婭血跡斑斑的黃裙子。我看見她在一個狹小潮溼的地方,被太陽的光芒燒死。「把她的灰撒掉!」我說。

然而沒人去這麼做。撕碎了的黃裙子躺在牢房的地板上。現在又到了我的手裡。「他們會把她的灰撒掉,是吧?」我說。

「你不想得到公正嗎?」阿曼德問道,身上裹著黑色的羊絨斗篷抵禦寒風,他面色陰沉,狠絕的表情透漏了剛才的殺戮。

這和公正又有什麼關係?我為什麼拿著這個東西,這件小小的黃裙子?我站在馬格納斯的城垛上向外望去,看見城市已經向這邊延伸過來。它展開雙臂擁抱了塔樓,工廠冒出的煙塵使空氣充滿濁臭的氣味。

阿曼德靜靜地站在石欄邊看著我,突然間,他似乎顯得如同克勞迪婭一般年輕。一定要先確定他們已經有過一段人生,才能去造就他們;永遠、永遠、永遠不要造就像阿曼德那麼年輕的人。她臨死前什麼話也沒說。

她望著周圍的人,彷彿他們喋喋不休說的全是外國話。

阿曼德雙眼通紅。

「路易斯——他在哪兒?」我問。「他們沒有殺死他。我看見他了。他冒著雨走了……」

「他們去追他了,」他回答,「他已經被毀了。」

騙子,可是表情那麼純潔無辜,宛若一個唱詩班的男孩。

「讓他們別去,你一定要!如果還有時間……」

他搖了搖頭。

「為什麼你不能讓他們別去?你為什麼要那樣做,那場審判,一切的一切,為什麼你那麼在乎他們對我所做的事情呢?」

「都結束了。」

呼嘯的風聲裡,夾雜著一聲汽笛的嗚叫。

思緒全亂了。亂了……不想再回去。路易斯,快回來。

「你不打算幫我,是吧?」絕望。

他對我傾下身來,就像很多很多年以前那樣,他的表情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彷彿怒火正從內部將他融化。

「是你把我們傘都毀了,是你帶走了一切。你怎麼還會以為我願意幫助你!」他靠近我,一副幾乎崩潰的面容。「是你讓我們上了廟街那些聳人聽聞的海報,足你把我們變成廉價小說的主題和畫室裡的談資!」

「可是我並沒有。你知道我……我發誓……不是我乾的!」

「是你把我們的秘密變成眾人矚目的焦點——時髦的傢伙,戴著白手套的侯爵大人,披著天鵝絨斗篷的惡魔!」

「你真是瘋了,竟然把這一切罪過都算到我的頭上。你沒有這個權力。」我辯解說,然而,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連我自己都聽不懂我說的話。

而他一字一句厲聲說著,彷彿嘴裡長的不是舌頭而是毒蛇的信子。

「在那片墓地下面,我們擁有自己的伊甸園,」他嘶嘶地喘著氣說。「我們有自己的信仰和目標。而你,用一把燃燒的劍把我們都趕走了。我們現在還有什麼!回答我!只有彼此之間的愛,可那對於我們這樣的種族來說又有什麼用處!」

「不,那不是事實,那一切早已經發生了。

你什麼都不明白。你從來沒明白過。」

可是他不聽我說話。他聽不聽都不重要了。他向我湊得更近,他伸出雙臂,暗光一閃之間,我頭向後仰去,我看見天空和巴黎城顛倒了過來。

我從空中墜落下去。

我一直向下墜落,經過塔樓的窗子,最後落在石板路上,這一副薄薄的超自然的皮囊裡面,每一寸骨骼都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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