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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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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為會有任何老傢伙這麼做嗎?」我回答。

他思索良久,就像過去那樣深深陷入了冥想,甚至連一旁的我也似乎被他遺忘了。

他的周圍彷彿出現了過去的老宅子,煤氣燈發出忽明忽暗的光,外面的街道上傳來過去的年代裡,那些嘈雜的人聲和獨特的氣味。

我們倆坐在新奧爾良那問客廳裡,大理石的壁爐臺下面是一叢燃燒的煤火,除了我們倆,一切都變得古老了。

而現在的他完全是個摩登的孩子,身上掛著松垂的毛衣,腿上穿著破舊的粗棉布褲子,駐足眺望前方荒涼的山巒。一副散亂模樣,雙眼躥動著內心的火苗,頭髮亂作一團。

他緩緩回過神來,彷彿剛剛從睡夢中甦醒。

「不。我覺得,即便老傢伙們當真不怕費事,出於私心他們也不會那麼做的。」

「那麼你有私心嗎?」

「是的,你知道我有。」他回答。

這時他的臉微微變紅了。這使他更像人類了。實際上,他是我認識的同類中,最酷似凡人男子的傢伙。「我來了,不是嗎?」他說道。我感覺到他心中的痛苦如同一條礦脈貫穿了他的身體,這礦脈把感情扎進了他心裡最深最冷的角落。

我頷首。我深深吸氣,從他身上移開目光,希望自己能說出真正的肺腑之言。那就是,我愛他。可是我做不到。我的感情太強烈了。

「無論發生什麼,都是值得的。」我說。

「就是說,如果你和我,還有加百列,還有阿曼德……還有馬略,能聚在一起哪怕只有一會兒工夫,就是值得的。想想看,也許潘多拉會願意現身。還有梅爾,以及其他人,只有上帝知道有多少。要是所有的老一輩們都來了呢。這是值得的,路易斯。至於別的事情,我並不在乎。」

「不對,你在乎,」他微笑著說。他被深深吸引住了。「你只是確知會發生令你熱血沸騰的事情,你確信無論發生怎樣的激戰,你都會獲得勝利。」

我低了低頭,大笑起來。我把雙手插在褲兜裡,就像如今這個時代的凡人們那樣,我在草地上踱著步子。即使是在加利福尼亞這涼爽的夜晚,田野裡仍然有一股太陽的味道。

我沒有告訴他關於人類本性的那部分,那種渴望表演的虛榮心,當我看見自己出現在電視機螢幕上的時候,看見印有我的面孔的專輯封面,貼滿了北岸音像商店的櫥窗的時候,我的全身就會騷動起一股瘋狂的勁頭。

他陪伴在我身邊。

「如果老一輩們當真要毀滅我,」我說,「你難道不認為他們早就已經做到了嗎?」

「不對,」他說,「我看見你,然後才跟蹤了你。可是在那之前,我根本找不到你。一聽說你要去拋頭露面,我就去尋找你了。」

「你怎麼聽說的?」我問道。

「每一個大城市裡都有吸血鬼碰面的場所,」他說道。「當然你現在肯定知道這個。」

「不,我不知道。說來聽聽。」我說道。

「那是被我們稱作‘吸血鬼聯絡站’的酒吧,」他微笑著說,表情有些微的嘲諷。「當然,凡人常常出沒於這些酒吧,我們知道它們的名字。在倫敦有一個‘波里杜利博士’,在法國有個‘拉米埃’。洛杉磯城有個‘貝拉·魯高兩’,在紐約有‘卡米拉’和‘盧斯芬爵士’。

在舊金山這裡,卡斯特羅大街上的一間名叫‘德拉庫拉之女’的歌舞酒吧,恐怕是其中最漂亮的一問了。」

我實在抑制不住,大笑起來。看得出他也忍不住要笑了。

「那麼《夜訪吸血鬼》裡面的那些名字都有什麼出處?」我佯裝憤慨地問道。

「打住,」他說道,略微揚了揚眉毛。「它們可不是捏造的,都是真實的。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此刻在卡斯特羅大街那裡,他們正在播放你的影片片段。是凡人顧客要求的。

他們用血瑪麗伏特加為你祝酒。無辜者之舞的聲音穿透了牆壁。」

終於,我們發出一陣無法遏止的大笑。

我想要停下來,可是卻搖了搖頭。

「不過,你幾乎也引起,一場密室言談的革命。」他繼續用那種冷靜卻帶著調侃的口吻說道,卻沒辦法做出義正詞嚴的表情。

「這是什麼意思?」

「‘黑色技巧’,‘黑暗天賦’,‘惡魔之路’——他們全在拿這些字眼兒開玩笑,那些最幼稚的子孫,他們甚至還從未用吸血鬼這個頭銜來稱呼自己。儘管他們徹頭徹尾地聲討這本書,卻又忍不住要對其進行模仿。他們在身上掛滿埃及珠寶。黑色的天鵝絨重新成了時尚。」

「太棒了!」我說。「不過,這些場所都是什麼樣兒的?」

「那裡鋪天蓋地都是吸血鬼標誌性的裝飾,」他說,「牆壁上貼著吸鬼影片的海報,高高掛起的螢幕上連續不斷地放映這些影片。來到這些酒吧的凡人常常成了戲劇表演裡怪胎的主角——朋克青年,藝術家,還有些人盛裝打扮,披著黑斗篷、戴著白塑膠的尖牙。他們基本上注意不到我們。和他們一比較,我們常常黯然失色。在昏暗的燈光下,我們也可以是無影無形的,天鵝絨或是埃及珠寶等等。當然,沒有人會頂禮膜拜這些凡人顧客。我們來到吸血鬼酒吧是為了打探訊息。在所有基督教圈子裡,吸血鬼酒吧是凡人最安全的棲身之所。」

「奇怪,以前倒沒人想到過這種地方。」

我說。

「他們其實想到過,」他說,「在巴黎,就是吸血鬼劇團。」

「當然。」我承認。他繼續說:「一個月前,吸血鬼聯絡站裡傳出活來,說你回來了。那時已經不是新聞了。他們說你在新奧爾良活動,然後又聽說了你的打算。

他們弄到了你早期的自傳。關於你的電影更是議論不絕。」

「那麼,為什麼我在新奧爾良沒遇上他們呢?」我問道。

「因為半個世紀以來,新奧爾良一直是阿曼德的領地。沒人敢在新奧爾良捕殺獵物。

他們是通過洛杉磯和紐約的凡間機構獲取這些訊息的。」

「我並沒有在新奧爾良見到阿曼德。」

我說。

「我明白。」他回答。有一會兒工夫,他顯得很困擾、很迷惑。

我感到心臟一陣緊繃。

「沒有人知道阿曼德在哪裡,」他有點兒悶悶地說。「可是他只要出現在哪裡,就會殺死年輕的後輩。所以他們就把新奧爾良留給他了。他們說,很多老一輩的都那樣,都愛殺死年輕的後輩。他們也這麼說我,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我在舊金山徘徊,形同鬼魅。除了那些不走運的犧牲者,我從來不打擾任何人。」

這些話並不太出我的意外。

「我們的人太多了,」他說,「一貫如此。

而且爭鬥不斷。在任何城市裡,如果存在我們的團伙,那就意味著三四個比較強大的傢伙達成了協議,不去互相殘害,而是根據規則分治領地。」

「規則,總是那些規則。」我說。

「如今不同了,更加苛刻了。絲毫殺戮的證據都絕對不許留下。一具屍體也不能暴露給人類,成為他們調查的線索。」

「當然。」

「無論如何也不允許暴露在特寫攝影和變焦鏡頭或是定格畫面檢查的世界裡——這是要排除一切可能導致人類將我們抓捕、監禁或是進行科學鑑定的危險。」

我點頭。可是我的脈搏狂跳不止。我熱愛做一個逍遙法外的人,一個已經打破了每一條禁令的傢伙。所以他們才要模仿我書中的言行,不是嗎?哦,已經開始了。輪子已經轉動起來。

「萊斯特,你覺得自己能理解,」他耐心地說,「可是真的是這樣嗎?讓這個世界得到哪怕小小一片我們身體的組織,放在他們的顯微鏡下,那麼將不再有任何關於傳奇或是迷信的爭論。他們就會獲得證據。」

「我不這麼認為,路易斯,」我說,「事情不是那麼簡單。」

「他們可以通過各種手段界定我們,把我們歸類,從而能激發起人類和我們的競賽。」

「不對,路易斯。如今這個年代裡,科學家就是巫醫,他們無休無止地相互鬥爭。就連最基本的問題,他們也要吵來吵去。你得把那片超自然的身體組織散播到世界上的每一所實驗室的顯微鏡下面,即便如此,公眾還是會一個字都不相信。」

他想了一會兒。

「那麼抓住一個吸血鬼,」他說,「要是一個活的標本到了他們的手上。」

「就是那樣也沒用,」我說,「況且他們如何能抓住我?」

不過仔細想想,那真是太有趣了——追蹤,陰謀圈套,或許會被抓住,接著僥倖逃脫。

我真喜歡。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笑容,充滿反對卻又摻雜欣喜。

「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了,」他提著氣說。「就是從前,你在新奧爾良故意四處嚇人的時候,也比不上現在瘋狂。」

我大笑不止,接著又安靜了下來。晨曦將至,我們不剩多少時間了。我大可以明天夜裡一路笑著趕往舊金山。

「路易斯,我已經從各個角度考慮過這件事情。」我說。「與人類展開一場真正的戰爭,這沒你想得那麼容易——」

「——你已經下定決心,非要展開這場戰爭是嗎?你想要每個人,無論凡人還是不死者,都追隨著你。」

「有何不可呢?」我問道。「就讓這一切開始吧。就讓他們試試看,用他們曾經毀滅其他魔鬼的方式來毀滅我們。讓他們試試,看能不能把我們全部除掉。」

他注視著我,臉上浮現出熟悉的敬畏和詫異,這種表情我已經見過上千次了。它是這麼地讓我著迷,不過很快又消失了。

然而,頭頂的天空漸漸泛白,星星平穩地飄向遠方。黎明到來之前,我們只剩下一小會兒珍貴的時間可以共處。

「這麼說來,你是真的要讓這一切發生。」

他懇切地說道,語氣軟化下來。

「路易斯,我要讓一些事情,讓一切事情發生。」我說。「我要讓我們的存在徹底改變!現在的我們,不是吸血的水蛭是什麼——令人厭惡,遮遮掩掩,得不到公正的待遇。古老的浪漫傳說已經不復存在了。那麼,就讓我們賦予其新的意義吧。我像渴望鮮血那樣渴望光明。我渴望那神聖的存在感。我渴望宣戰。」

「用你的話說,那是新的邪惡,」他說道,「而這一次,是20世紀的邪惡。」

「的確如此。」我說道。可是,又一次,我想到了那股純粹屬於人性的衝動,虛榮心作祟的衝動,那對盛名和世人肯定的追求。因為羞恥,面頰上隱約升起兩團紅暈。一切都將成為快樂無比的經歷。

「可是為什麼,萊斯特?」他問道,聲音裡帶有一絲狐疑。「為什麼要鋌而走險,毫不顧忌?畢竟,你已經成功了。你回來了。你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你體內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燒,就彷彿從未熄滅過,而且你明白這是多麼珍貴,就這麼繼續存在下去。為什麼等不及要冒險呢?你難道忘記了曾經的情形嗎?那時整個世界都圍繞著我們,除了自己誰也傷害不了我們。」

「這是邀請嗎,路易斯?你又回到我的身邊,就像戀人們說的那樣?」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從我身上移了開去。

「我不是在嘲笑你,路易斯。」我說。

「是你回到了我的身邊,萊斯特,」他平靜地說道,目光義回到我身上。「我在‘德拉庫拉的女兒’第一次聽到你的低喃時,我產生了一種感覺,一種我原來以為永遠失去了的感覺——」他頓住了聲音。

不過,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他已經說出來了。好幾個世紀以前,在老一輩團伙覆滅之後,我感覺到阿曼德的絕望時,就已經領略了這種感覺。令人興奮的刺激,繼續下去的慾望,這些對我們來說是無價之寶。全部都更加成為理由,為著明天的搖滾音樂會,為著我們的延續,為著戰爭本身。

「萊斯特,明天夜裡不要踏上舞臺,」他說,「就讓那些電影和書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可是你得保護自己。讓我們走到一起,傾心交談吧。在這個世紀裡,讓我們像以前從未有過的那樣,相互擁有吧。我確乎是指我們所有的人。」

「你的建議太誘人了,漂亮的傢伙。」我說道。「上個世紀裡,有很多次為了聽到這些話,我幾乎寧願放棄一切。我們會走到一起的,我們會傾心交談,我們所有的人,我們會擁有彼此。那會是無比美妙的,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美妙。不過,我還是要走上舞臺。

我要再次成為雷利歐,以那時在巴黎從未有過的姿態。我要讓所有人見識我,‘吸血鬼萊斯特’。一個象徵,一個流放者,一個自然的怪胎——被愛著,也被唾棄著,所有這一切的結合體。我告訴你我不能放棄。我不能錯過。很坦白地對你說,我一丁點兒都不畏懼。」

我武裝起自己,做出冷酷或是悲哀的姿態,指望這樣能震懾住他。和過去一樣,我痛恨太陽的靠近。他轉過身背對太陽,亮光令他感到一絲灼痛。不過,他的面龐還是和原來一樣,洋溢著溫暖的表情。

「很好,那麼,」他說,「我願意和你一起去舊金山。我非常願意這麼做。你會帶我一起嗎?」

一時間我忘了回答。我又一次感受到極度的興奮,簡直是一種煎熬,我心中盈滿了對他的愛戀,幾乎叫我臉紅。

「我當然會把你帶在身邊。」我說道。

在這緊張的一刻,我們四目相對。他必須離開了。黎明已經到來。

「還有一件事,路易斯。」我說。

「怎麼?」

「那些衣服。沒得商量。我的意思是,明天夜裡,就像20世紀裡他們說的那樣,你將丟棄那件毛衣和那條長褲。」

他離開之後的早晨顯得異常冷清。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忖度著那個資訊,危險。我眺望遠處的山巒和無垠的原野。威脅,警告——那又怎麼樣?年輕的後輩撥了電話。

老的一輩發出了超自然的喊聲。這奇怪嗎?現在我的腦子裡只想著路易斯,想著他能和我在一起。還想著如果等別的同類來了,將會是一番什麼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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