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曾經有一個孩子死在那個閣樓上。他們在閣樓牆內找到了那個孩子的衣服。
我很想去那裡看看,然後獨自一人,躺在牆下。
他們時常會見到那個孩子的陰魂。但是我可以確信,這些吸血鬼其實沒有任何一個擁有看到靈魂的能力,至少,他們所看到的魂靈與我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但是,那個孩子並不是我所期望的伴侶,所以,對我而言,她也不過是一個在那個閣樓上徘徊的陰魂而已。
繼續留在lestat身邊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我已經來到他的身邊,我也實現了我的願望,而且,我也無法再給他任何幫助。
他那鋒利異常亙古不變的視線給我很大震撼,縱然我心中平靜依然。我依舊深深愛著那些原本離我最近的孩子們,我那些凡人朋友,那有著墨色髮色的小benji,我那纖細溫柔的sybelle,然而,我當初卻連帶他們離開那個小教堂的力量都沒有。
我離開了那裡,離開了那個我們共同居住的小教堂。
離開的時候,我沒有讓自己去注意我將什麼人留在了那裡。整個教堂已經變成了吸血鬼的聚居地。然而,縱然如此我也並非沒有駕御那個地方的能力,那裡也並非一個無法引起我關注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沒有讓自己去考慮當我離開的時候,將誰留在了那裡而已。
lestat依舊躺在那裡,躺在那巨大十字架前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的手無力地垂在他的身側,右手之下的左手就彷彿出於什麼其實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目的一樣,輕柔地用指尖撫摩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而他的右手手指則微微彎曲著,它們在他的掌心彎成了一個圓圈,光便從那圓環中間透射過來。而這個看起來怎麼都象是有著特殊含義的動作,其實依舊無有任何意義。
躺在那裡的無非是一具永生不死的身體。它無有希望,無有生氣,只是那張聰慧絞詰的面容可以告訴我們一點東西。lestat已經有數月沒有移動過了。
那高聳敗落的玻璃窗在太陽昇起之前忠誠地將lestat與外界的陽光隔離開來。而夜晚,它們則同那些精美雕像周圍的跳動燭火一同閃爍,給這曾經輝煌華美的頹敗之地帶來幻美光華。荒冥中訪若傳來遙遠過去牧師用他那平和無溫的聲音詠唱的拉丁文聖經,閃爍光影間,依稀可以看到幾個孩子虔誠地傾聽著那神聖的禱告。
那一切,已經是永逝不歸的過往。現在,這個小教堂已經屬於我們了,屬於他了,屬於lestat了,屬於那個一動不動躺在冰冷地面上的人了。
人,吸血鬼,超凡者,黑暗之子,這些所有詞彙都那樣適合用來形容他。
我從肩頭望去,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象一個孩子。
一個孩子,是的,那正是我。遍尋一切辭藻,這個詞彙就彷彿為我訂製一般,除了我,它將再難於找到那樣切合它示意的事物。
marius將我變成現在這樣的時候,我大約17歲。而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停止了生長。那一年,我身高六英尺五英寸,我的手如同少女的手一般精巧,我沒有鬍鬚,這正如我們在那個時代,十六世紀所稱呼的一般,不,不是宦官,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一種非常通俗凡庸的稱呼罷了,因為,我只是一個,男孩。
後來,生得如同少女般美麗的男孩變成了一種時尚。只有在現在這個時代,這一切才有那麼一點點價值,而那是因為我愛著我身邊的人們和我自己:我愛著那有著少婦般豐盈胸部和少女般纖細雙臂的sybelle,我愛著有著阿拉伯血統面容的benji。
我站在樓梯下,那裡沒有鏡子,那裡只有已經在久遠歲月中石膏漸漸剝離而落的班駁高牆,那種美國特有的古舊牆壁。即使這裡是一個修道院,那些牆壁還是因為潮溼的空氣變得那樣昏暗,在這樣的地方,高牆原本厚重的肌理和材質都已經因為新奧爾良的酷暑與溼冷的冬季變得柔和了。這裡的冬季是綠色的,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即使在寒冬,這裡植物的枝葉也從不凋零。
而我誕生於一個同這裡比起來幾乎是有著漫漫無盡冬季的國度。總之,在陽光燦爛的義大利我已經忘記了那一切的起始,在義大利我將我的生活帶入了現狀,這種同marius在一起度過漫長歲月現狀。「我不記得了。」那樣一種環境,身陷諸多惡習的環境,沉溺於義大利的美酒與盛宴,甚至沉溺於那種感覺,那種當marius將宮廷中的爐火燒旺,而使得我赤裸足下的大理石地面都逐漸溫暖起來的感覺。
他的凡人友人……那些如同過去的我一般的人類……經常因那些花費在乾柴、燃油、蠟燭上的花費受到責備。而對於marius來說,只有最上等的蜂蠟蠟燭是他可以接受的。讓一切芬芳怡人對他而言是那樣重要。
啊,不要考慮這些事情了。記憶是不會傷害你的。你來到這裡只是為了一個目的,而這個目標你已經實現了,你必須發現那些你所愛的人們,你的那些凡人朋友,benji和aybelle,你現在必須繼續去找他們了。
生活已經不再是那個戲劇性的舞臺了。我們不會再看到banquo的靈魂一次次在舞臺上徘徊,一次次地坐在那殘酷的桌臺邊。
我的靈魂受到了傷害。
上了樓梯,在女修道院那發現了那個孩子衣服的磚牆上和那個孩子一起躺了一會,那個孩子就是在這裡被殺,那些謠言便是這樣說的,那些現在在徘徊在這裡的吸血鬼們便是這樣說的,他們來到這裡,來看看那如同月神endymion一般沉睡著的lestat。
我並不覺得這裡發生過什麼謀殺,這裡只有修女們那輕柔的聲音繚繞不散。
我走上樓梯,我讓我的身體重又找回了它那屬於凡人的重量,用人類的步態走著。
五百年後的今天,我已經知道了那麼多的小把戲,這些小把戲足以將所有新生代——那些只懂得逢迎討好和伸長他們的脖頸傻看的新生代嚇死,正如那些更為古老的前輩們所做的那樣,哪怕最低限度的心電傳聲,或者只是在離去的時候選擇突然消失,或者不時讓整個房間在他們的力量下晃動幾下——那些有趣的小技巧,即使是在這些十八世紀的幾英寸厚的牆壁與永不腐朽的柏木門檻中使用這些小技巧都能嚇到他們。
他必定會喜歡上這裡芬芳的氣息,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marius,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呢?在我去探望lestat之前,我並不是很想同marius交談,而當我將我所珍愛的人們留在他那裡時候,我也無非禮儀性地寒暄了幾句而已。
終究,我還是把我的孩子們帶到了一個由那些不死者組成的動物園裡了。而還有誰能比marius能更好地照顧他們呢,只有他是如此強大,所以這裡沒有一個吸血鬼敢於質問他哪怕那只是他最小的要求而已。
我和marius現在並沒有任何自然的心靈感應,即使他是我的製造者,我對於他來說永遠是羽毛未豐的雛鳥——但是,很快我就發現,即使我們之間沒有心靈感應我也知道這棟建築完全沒有marius在這裡的任何跡象。我不知道在在我去看望lestat的短暫時間中這裡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marius現在在什麼地方。我也沒有發現這裡有任何人類benji或者sybelle在這裡的跡象。一絲不安的驚恐讓我感到一陣麻痺。
我站在那建築的二層。我斜靠在牆上,重新恢復平靜的視線落在了那精緻雕琢的松木地面上。光讓地板上的油漆變成了黃色。
他們在什麼地方呢?我的benji和sybelle?我怎麼能帶他們到這裡來呢,帶兩個成熟美麗的人類來這種地方?benji是那樣一個精力充沛的12歲男孩,而sybelle,一個25歲充滿魅力的女人,如果marius,本身是那樣慷慨大方的一個人,一不小心讓他們離開了他的視線呢?
「我在這裡,年輕人。」溫柔,帶著歡迎味道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的創造者站在樓下,他走向我,更準確的說是用他的力量將他自己帶到了我身前,他轉瞬之間便將他與我之間的距離用他那無法看到的速度消失為零。
「主人,」我對他說,帶著一抹微笑,「我剛剛還為他們擔心了一會。」對我來說這是在對他道歉。「這個地方讓我悲傷。」
他點了點頭。「他們在我那裡,armand,」他說,「整個城市都因為凡人而沸騰了。這裡有足夠那些流浪者添飽他們自己的食物。這裡不會有人會傷害他們。即使我不在這裡我也沒有這樣說,也不會有人敢這樣做的。」
現在是我在點頭了。真的,我並不確定。出於他們的惡劣天性,吸血鬼從來都樂於將那些邪惡而恐怖的事情當成熱身運動。對一些在這裡由諸多非凡事物牽引著,徘徊在這個境地邊緣的冷酷異類生物而言,能殺死其它吸血鬼所眷養的凡人寵物將是很能讓他們享受的娛樂。
「你是一個奇蹟,年輕人,」他微笑著對我說。年輕人!除了marius誰還敢叫我年輕人?marius,對他而言,五百年的歲月算得了什麼?「你步入了陽光,孩子,」他繼續帶著那種一望即知的關懷神情對我說,「而你活下來將告訴我們一個神話。」
「步入陽光,我的主人?」我對他的用詞產生了疑問。但是我並不想顯露出來。我現在還不想談論這些,不想談論究竟發生了什麼,我不想談論那印著耶蘇面像面紗的傳說,我們偉大神明的臉那樣完美的裝飾了它的美麗,伴隨著那樣完美的幸福,在那個清晨我放棄了我的靈魂。這是怎樣的一個寓言啊。
他走近了我,保持著一種禮頗為貌的距離。即使在「紳士」這樣一個詞語產生之前,他也一直適合於紳士這個字眼。在古羅馬,他們必定對於這樣一種人有一個特定的稱呼,有著絕對準確無誤的禮儀舉止以及對他人恰倒好處尊敬,面對無論貧福的人們總能以一種完美的禮貌言行泰然處之。這就是marius,他一向如此,起碼在我所能瞭解的範圍內一向如此。
他將他雪白的手放在陰暗光潔的扶欄上。他披著已完全不成形了的灰色天鵝絨披風,那披風必定曾極度奢華,而現在它卻已經因為主人的漠視破舊不堪落滿雨水,他的金髮與lestat一樣長,散光和潮氣無所顧及地附著其上,甚至還帶上了屋外的露水,露珠同樣黏著在他金色的眉梢,讓他捲曲睫毛下那鈷藍雙眸更加深邃。
他身上有些東西比lestat更為日爾曼化,也更為冰冷,他那明亮的髮色更傾向金黃,他的眼瞳則永遠是一個稜鏡,飲入他周圍一切繽紛,而那另人起敬的外部世界最細微挑釁便會將那鈷藍雙眸變成華美的紫羅蘭色。
在marius的眼中我可以看到北部荒原那燦爛的天空,那雙閃爍著堅定光芒的眼睛拒絕了外部世界的一切光彩,完美地將我指向他那亙古不變的靈魂。
「armand,」他說。「我想你應該跟我來。」
對我而言,這是沉痛的打擊,但我想,它該結束了。
「主人,我不知道在這個新生命中我究竟是什麼人,」我用感激的語氣說,「重生?真的讓人苦惱麼?」我猶豫了,但是現在我即使停下來也將無濟於事,「現在不要讓我留在這裡。可能當lestat重新變回他自己的時候,可能等渡過足夠漫長的時間之後,我會考慮。我知道我當然不瞭解這一切,只是我現在無法接受你那善意的邀請罷了。」
他簡潔地點了下頭作為對我的回答,同時他打了個小手勢表示默許。他老舊的披風從他的肩頭滑落,而他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黑色緊身羊絨襯衫也被它的主人忽視了,它的領口和衣袋上蒙著灰色的塵埃。而那並不適合他。
他頸上繫著一條巨大的白色絲巾,那讓他蒼白的面容看起來比它本應是的那樣更有血色也更接近於人類。但是那絲巾卻彷彿被荊棘劃破了一般破舊。總之,他就以這樣一身破爛裝束,與這破爛衣衫下的本人恰恰相反,在這個世界中神出鬼沒。他們並不是適合我那老主人的衣著,那一切必定是一種錯誤。
我想他知道我有些失神。我正望向我頭頂上方的那片陰暗。我想去那個小閣樓看看,去看看那孩子隱匿其中的衣物。我對那個死去孩子的故事感到驚奇。我不合時宜讓我的思緒飄出身軀,縱然我知道他正在等我。
他用他那溫和的話語招回了我的魂靈。
「如果你不需要他們的話,sybelle和benji將繼續同我住在一起,」他說,「你能找到我們。我們不會住得離你太遠。只要你願意,你便會得到我們熱情的歡迎。」他微笑著。
「你給了她一架鋼琴,」我說。我所說的是我那金色的sybelle。我已經封閉了我那超凡聽覺所能接觸的世界,而即使是面對她所演奏的優美音色,我那樣懷念的音色,我也並不希望解除那道屏障。
在我們進入那女修道院的時候,sybelle曾經看到一架鋼琴,然後她在我耳邊低聲問我,她是否可以在那架鋼琴上演奏。那並不是lestat所在的教堂,但是確實也是一個空曠無物的房間。我告訴她,這並不合適,就彷彿lestat真的躺在這裡,而她的演奏會打擾到他一樣,我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我們不知道他都感到了什麼,我們也不知道他是否在夢中為苦痛淹沒無法掙脫。
「可能當你來的時候,你會在那裡待一陣子,」marius說,「你會喜歡她在我的鋼琴上演奏的聲音,而且可能我們會一起談論她的演奏,你可以同我們一起在那裡休憩,而我們非常樂於與你共同分享我們的住處,只要你願意。」
我沒有回答。
「那裡有著新世界特有的富麗堂皇,」他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說,「那裡離這兒一點都不遠。在那裡有最大的花園,那裡還有老橡樹,那些橡樹遠比這裡的更為古老,也比那些街上的橡樹古老,而且所有的窗戶都可以當作房門。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那樣的房間。那是羅馬式建築。整個房間都會這裡的春雨開放,而這裡的春雨簡直象夢幻般讓人神迷。」
「是的,我知道,」我低聲說,「我想現在不正在下著春雨麼?」我微笑著。
「是啊,我太喜歡沐浴其中的感覺了,是的,」他幾乎是快樂的微笑著,「只要你願意,就到我那裡去吧。如果今晚不去,那麼就明晚……」
「嘔,我今天晚上就過去,」我說。我並不想冒犯他,即使只是最低限度的冒犯,但是benji和sybelle應該已經看夠了那有著絲絨般柔美聲音的蒼白麵孔了。他們該離開那裡了。
我近乎大膽地望著他,在片刻間,我克服了已成為我們在這現代世界裡命中咒詛的羞澀,享受著凝望他的感覺。在那古代的威尼斯,他曾像當時的人們那樣身著盛裝華服,上面總是刺繡著醒目而輝煌的圖案,他佩帶著時髦的玻璃鏡,使用古老的優雅語句。當他在柔和的黯紫色暮靄中施施然穿過聖馬可廣場的時候,會引得所有路人回頭矚目。紅色已成為他引為自豪的勳章——紅色天鵝絨的光滑披風,精心刺繡的緊身外套,內中著一件金色絲綢的束腰上衣,在那個年代非常流行。
他曾經留著一頭和壁畫中年輕的lorenzode’medici一樣的髮型。
「主人,我愛您。但我必須孤身一人。」我說,「您現在不再需要我了,是不是,先生。您怎麼會需要我呢,您從來未曾真正需要過我。」我馬上就對我的這番言詞感到後悔,這些話本身,而不是我說話的語氣,實在太過放肆無禮。我們的心靈因為直接聯絡的血緣而無法互通,我擔心他會誤解了我的意思。
「漂亮的孩子,我要你。」他寬恕地說道,「但是我能夠等待,似乎就在不久以前,當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我曾經對你說過同樣的話。那麼,就讓我再說一遍。」
我不能夠向他坦白說,現在正是我需要凡人陪伴的時候,我是多麼渴望整夜與那聖人般的小本傑傾談,或聆聽我心愛的瑟貝爾一遍遍地彈奏著她的奏鳴曲。多作解釋顯得太不中肯。沉重陰鬱而不可抗拒的悲傷再次席捲了我,就像我在那個廢棄空曠的小修道院裡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樣——如今萊斯特正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是不能抑或不願移動與言談。
「我的陪伴也不能怎樣,主人。」我說,「當然,您可以給我一些能夠找到您的方法。那麼,當這段時期過去後……」我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直至消失。
「我恐懼你。」他突然帶著極大的溫情,低聲說道。
「比從前更甚嗎,先生?」我問道。
他沉思片刻,說道:「是的,你愛著兩個凡人孩子。他們就像是你的月亮和星辰。和我在一起呆哪怕一小會兒吧。告訴我你對我們的萊斯特以及發生的一切是怎麼想的。或者,如果我保持沉默,不給你任何壓力,你也許可以告訴我你對最近所見的一切有什麼看法。」
「您是如此微妙地提及這件事,先生。我欽佩您。您的意思是,我為什麼會相信萊斯特所說的,關於他曾遊歷過地獄與天堂;您的意思是,當我看到他帶回來的維羅尼卡之紗殘跡的時候,我究竟從中發現了什麼。」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而我其實是更希望你能到我這裡來,好好休息。」
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令我驚奇的是,儘管我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我的皮膚還是幾乎和他一樣的潔白。
「在我到來之前,您得對我的孩子們耐心一點,可以嗎?」我問道,「他們覺得他們到這裡來,和我在一起,無所顧忌地和一群所謂‘不死之物’同流合汙,實在是邪惡之極。」
「不死之物。」他帶著責備的微笑說道,「竟敢在我的面前使用這樣的字眼。你知道我恨這個。」
他在我面頰上飛快地親吻了一下,我吃了一驚,然後才意識到,他已離去。
「老把戲!」我大聲說道,想著他是不是仍然近在咫尺,足以聽見我說話的聲音;抑或他的耳朵已經對我狠狠關閉,正如我亦將外面的世界關閉在自己的聽覺之外。
我四下環顧,渴望著寧靜,突然夢想著一片涼蔭,不是以文字的形式,而是影像,就像我從前的心智所做的那樣。我想要躺在花園裡的花床上,在那些蓬勃生長的花朵之中;我想要把我的臉緊緊貼在土地上,溫柔地對自己歌唱。
春天就在門外,那種溫暖感覺,那盤旋徘徊的濛濛薄霧多半是雨。我想要的無非就是這些。我渴望著遠方沼澤密佈的叢林,但我也同樣渴望著本傑和瑟貝爾。還有離去,以及堅持下去的意志。
啊,阿曼德,你總是缺少這件重要的東西——意志。不要讓古老的故事一再重演吧,你得從發生過的事情之中汲取教訓。
有另一個人在附近。
我突然感到如果有其他我不認識的不死幽冥侵入我私人的胡思亂想之中,自私地貼近我的感受,將是非常可怕的一件事情。
那人只不過是大衛·泰博特而已。
他從禮拜堂側翼走來,穿過連線著修道院和我所在的主樓的橋屋。我正站在主樓一二層之間的臺階頂端。
我看著他步入走廊,通往最高樓座的大門上的玻璃映襯在他身後,其彼端是從下面庭院裡照射過來的,柔和地輝映著金色與白熾的光芒。
「現在很安靜。」他說,「閣樓裡已經沒人了,當然,你知道,你可以到那裡去。」
「你走開。」我說,我並沒有生氣,只是誠實地希望我的想法不被覺察,我的感情不受打擾。
憑了非凡的自制,他沒有理會我的話,而後說道:
「是的,我有一點害怕你,但之後對你感到極度好奇。」
「啊,我知道,這就是你跟蹤我到這裡的籍口?」
「我沒有跟蹤你,阿曼德。」他說,「我就住在這裡。」
「啊,那麼對不起。」我承認道,「我不知道你住在這裡。不過我很高興你能夠守護著他,他不會再孤單了。」當然,我指的是萊斯特。
「每個人都害怕你。」他溫和地說,他站在距我僅幾英尺的地方,隨隨便便地交叉著胳膊,「你知道,吸血鬼的學識和習俗,這可是個好課題。」
「我不覺得。」我說。
「當然,我知道。」他說,「我只是這樣的沉思而已,希望你原諒我。我在想那個閣樓裡的孩子,那個據說是被殺害的孩子。這一定是個關於一個小小人物的,很長很長的故事。如果你的運氣比其他人好,你就可以看到那衣物被封在牆壁裡的孩子的幽魂。」
「你介意我盯著你看嗎?」我說,「我是說,你是否會放任自己探究我的思想。在萊斯特在此地進行他的天堂之旅很久以前,我們就已相遇。但我卻從未深入探究過你。我那時很冷漠,或者過於禮貌,我不知道是哪種情形。」
我對我話語中流露的熱切感到驚異。我的情緒極不穩定,但這並不能歸咎於大衛·託博特。
「我在想那些關於你的老生常談。」我說,「你並不是在這個軀體裡面出生的,萊斯特結識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垂暮老人。現在你所寄居的身體本來是屬於一個聰慧的魂靈,他可以從一個生命體跳到另一個生命體裡面,並把他自己入侵的靈魂安頓在這個新的生命體之中。」
他給了我一個令人戒心全無的笑容。
「萊斯特是這麼說的,」他答道,「他也是這麼寫的。當然,這些全是真的。你知道的,你在見到我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我們曾在一起度過三個晚上。」我說,「但是我從未真正詢問過你,我是說,我甚至從未直視過你的眼睛。」
「我們那時候都只想著萊斯特的事。」
「我們現在不也是嗎?」
「我不知道。」他說。
「大衛·泰博特。」我冷冷地打量著他,說道,「著名的精神研究機構,塔拉瑪斯卡的高階主任,被拋入他現在所在的軀體裡面。」我不知道我的話語究竟是在闡釋,抑或編造,「他被囚困或禁錮在那裡面,被囚禁在密佈的血管之中。之後,一股狂熱奔湧,難以抑制的鮮血注入他這幸運的身體,他又被誘騙著成為了一個吸血鬼。最終他把自己的靈魂封印在這已成為不死之身的軀體裡——就是我面前這具有著古銅色堅實皮膚,以及濃密而熠熠生輝的黑髮的軀體。」
「我想你說得很對。」他帶著縱容的禮貌說道。
「一位英俊的紳士。」我繼續說道,「淡褐色的皮膚,行走如同貓一般的輕捷,有著閃爍靈動的視線,這讓我聯想起許多愉快的事情。正如花香,肉桂,丁香,白胡椒,還有其他的種種香料,有著黃金,赭石或鮮紅的色澤。它們的芬芳刺穿著我的大腦,使我沉浸在前所未有,呼之欲出的對性愛的蓬勃渴望之中。他的皮膚嗅上去一定就像是腰果仁和稠密的杏仁乳酪。是的,就是這樣。」
他笑了起來,「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被自己嚇了一跳。我方才顯得有些卑劣。「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意思。」我帶著歉意說道。
「我想這沒什麼。」他說,「你只是希望我不要理會你而已。」
我頓時發現所有的事情是如此荒謬地自相矛盾著。
「看吧。」我很快地低語,「我已瘋狂。」我喃喃低語著,「我的感官交織為一團,如同許多線頭纏繞成死結:我的味覺,視覺,嗅覺,觸覺混在一起。我已經瘋狂了。」
我徒勞而惡毒地想象著,我能否攻擊他,攫取他,用我更強大的能力和狡伎把他制服。不經他的同意就品嚐他的鮮血。
「我已經在這條道路上走得太遠了。」他說,「你為什麼要嘗試這樣的事情呢。」
他是多麼的自制啊。事實上,是一個成熟的老人在掌握這具年輕力壯的身體;這聰明智慧的人對於所有涉及永恆與超自然力量的事物有著鋼鐵般的權威。什麼樣的力量的混合啊!違揹他的意志而暢飲他的鮮血一定無比美好。這樣的強暴簡直是舉世無雙的快事。
「我不知道。」我說,我感到羞慚。強暴實為怯懦之舉。「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侮辱你。你知道,我本想掉頭就走。我是說,我本想去看看那閣樓,然後就離開這裡。我本想避免這種迷醉的愚行。你是一個奇蹟,而你又認為我也是個奇蹟。這樣就夠了。」
我避免去看他。我們上一次見面時,我對他根本視而不見。大概是這樣。
他穿著去殺戮的服裝。他的服裝按著古老年代聰明樣式所設計,在那個時候,男人還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像孔雀一樣花枝招展。他選了金棕色和紅褐色作為衣服的色調。他身上精心佩帶著純金飾物,使他看上去瀟灑,整潔而浮躁。從腕上的手錶,紐扣,到閃閃發光的領帶夾,它別住現代式樣,做工講究,顏色得體的領帶,好像是為了方便別人像套索一樣把它一把抓起。儘管他精美的純棉茶色襯衫充滿著陽光和溫暖泥土的感覺,儘管他棕褐色的皮鞋像甲蟲的脊背一樣光滑,他的這些飾物仍然顯得愚蠢之極。
他向我走近。
「你知道我將向你要求什麼。」他說,「不要再和那些自然而然的念頭,那些全新的體驗與那些無法抗拒的感知苦苦掙扎。為我,把它們寫成一本書吧。」
我根本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不由得吃了一驚。儘管這令我感到甜蜜,但我並沒有放鬆警惕。
「寫書?我?阿曼德?」
我向他走去,一個急轉,躍上通往閣樓的樓梯,盤繞過第三層後步入第四層。
這裡的空氣稠密而溫暖。這房間每天都迎受著陽光的曝曬。一切都是那麼的乾燥而芬芳。木頭似乎散發著香氣,而地板乾硬欲裂。
「小姑娘,你在哪裡?」我問。
「你是說,孩子。」他說。
他跟隨在我後面上了樓,出於禮貌,延遲了片刻。
他補了一句,「她已不在此處。」
「你怎麼知道?」
「如果她已成幽魂,我就能夠召喚她。」他說。
我回頭看他,「你有這種力量嗎?或者你只是想這會兒對我這麼說說而已。在你做進一步的冒險之前,我警告你,我們幾乎永遠也不具備看到靈魂的能力。」
「我是全新的。」大衛說,「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是帶著多種能力進入這個黑暗世界的。能不能說我們吸血鬼這個物種也進化了呢?」
「那些傳統的字眼非常愚蠢。」我說。我步入閣樓深處。發現了一間飾以斑駁的石膏玫瑰的小屋。大大的維多利亞式花朵在毛茸茸的淡綠色葉子映襯下,鬆散而悅目地下垂著。我走進房間。光線從一扇高高的窗子照射進來,以一個孩子的身高是不能透過那扇窗子看向窗外的。真是無情啊。我想。
「誰說有一個孩子死在這裡?」我問,歲月的積塵之下,一切都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出現。這裡看上去完美而公正,並沒有幽魂前來予我安慰。啊,一個幽魂怎麼肯只是為了我,就從那甜美的休憩中甦醒過來呢。
那麼我或許可以擁抱著關於她的回憶,她那溫柔的傳奇。在僅有修女出入的孤兒院裡,怎麼會有孩子被殺害呢?我從來不覺得女性會如此殘忍。她們也許古板乏味,缺乏想象力,但不會像我們這樣,富於殺戮的攻擊性。
我徘徊良久,有一面牆邊擺著一排上著鎖的存物櫃,其中有個櫃子是開啟著的,裡面亂七八糟地放著一些小小的,被稱為「牛津棕」的鞋子,配著黑色的鞋帶。此時,我一回頭就看到了她那殘破襤褸的衣服,上面還有被他們撕扯留下的破洞。它們就皺巴巴地堆在那裡,已經腐臭發黴,那是她的衣服。
我心中一片寂靜空明,彷彿這房間裡的塵埃盡化為一塊絕美的冰,這塊冰來自那些不可一世而極度兇險自私的山麓中最高的巔峰,要凍結住一切生靈,它在慢慢合攏,它要永遠終結一切的呼吸,感覺,夢想和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