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星雲
我不想再談起其他那些逝去的時光,我不喜歡,我不在意。我怎能給你講述連我自己都不熱中的事情,你難道能被它們所打動嗎?
但是,已經有過太多文字描寫關於我的過去。但如果你沒有看過又能怎樣?如果你不曾沉迷於《吸血鬼萊斯特》中關於我和我那些所謂的幻覺與謬誤的華麗描寫,那麼又將如何?
好吧,好吧,那就再說一點。但這只是為我在紐約看到維羅尼卡聖紗那一刻做個鋪墊。這樣你就不用回頭去查他的書,只看我的書就足矣。
好吧,讓我們跨越我生命中的嘆息橋。
三百年來,直至桑提諾本人已經消逝無形,我仍對他的古老法則忠心不貳。要知道,桑提諾這傢伙可是根本就沒有死。他在現代世界裡生存下來,健康,強壯而沉靜,並且對他曾在1500年我北上巴黎時灌輸給我那些信條並無絲毫歉疚愧意。
那些時候我已全然陷入瘋狂。我充當了集會的領袖,還全盤承襲了他交給我的儀式典禮,那些可笑的黑暗禱詞與鮮血洗禮,我完全成為鍊金術士與偉大的導師。和其他吸血鬼一樣,我的體能與強壯也逐年增加,我貪婪地吸食犧牲品的血液,並以此滋養我吸血鬼的超凡力量,那是我當時所能夢想的唯一享樂。
我可以迷惑我所殺戮的物件,並且總是刻意選擇那些美麗的,充滿希望的,最勇敢大膽與卓越不凡的人作為我的食糧。我再不用眩彩華麗的幻想減輕他們的恐懼與痛苦。
我已瘋狂。我抗拒那些有光亮的所在,不再走入哪怕是最小的教堂以尋求安慰,而是徹底拜倒在黑暗法則所提供的完美之下。我像一個蒙塵的幽魂,徘徊在巴黎最黑暗的深巷,憑著虔誠與頑固將這城市最高雅的詩歌與音樂閉鎖在雙耳之外,對她那宏偉巍峨的教堂與宮殿則視而不見。
我對集會傾注了全部的愛,在黑暗中,我們曾彼此低語,宣稱我們當如何成為撒旦盡善盡美的聖徒,或決議是否應當讓一個美麗勇敢的囚徒加入我們可怖的團伙,成為我們之中的一員。
但有些時候我從這瘋狂中醒覺,進入一種我自己也清楚其危險之處的狀態。我獨自躺在我的泥土小屋——它就在我們聚集的巴黎聖嬰公墓的秘密陵墓裡——夜復一夜,我夢想著古怪而毫無意義的事情:我的凡人母親曾經贈給我的那件精美的小小珍寶究竟怎樣了?那件她自安放聖像的角落取出並親手放在我手裡的podil的古怪工藝品究竟怎樣了?是的,正是那個彩蛋,深紅的底色上描繪著美麗的星辰,那麼,它究竟到哪裡去了,變成了什麼樣的形狀?如果在那個夜晚,我沒有把它以皮毛層層包裹,遺留在我一度居住的黃金棺槨中又將如何?啊,這一切是否真的曾經發生過,我曾經在一個城市中生活,那裡有著白色屋頂的宮殿,波光粼粼的運河與甜美的灰色海洋,迅捷優雅的帆船在其中穿梭,長長的槳整飭有序地次第揚起,宛如有了生命,那些精心噴塗的帆船上經常可見鮮花點綴,潔白的船帆纖塵不染。啊,這不可能是真的,想想看,一座純金的殿堂,裡面有個純金的棺材,還有那件特別的珍寶,那脆弱易碎而又可愛的東西,那個彩蛋,那薄脆至美的彩蛋,彩繪的外殼完美地掩飾了內裡溼潤,神秘,蘊含生命的流體。啊,多奇怪的想象。但它究竟到哪裡去了,什麼人會找到它呢!
肯定有人發現了它。
它或許依舊留在那裡,深眠於那座水上城市的那座宮殿之下,一個被精心修建在深深的礁湖淤泥底下的防水地下室裡面。不,永不,不要這樣,不行,不要去想這些,你這瀆神的雙手不能接觸那樣的東西。你明知道,你那內心深處潛伏著的叛逆的小小靈魂完全知道,你永不可能回到那座低矮的城市,那裡的街道上積滿冰水,你那無可置疑的傳奇般的父親從你的手中拿到酒喝,原諒你從他身邊離去,成為一隻強悍的黑翼巨梟,在夜晚騰空而起,甚至高過了弗拉迪米爾城的穹頂。好像有人已經把那個蛋徹底打碎,那精心描繪,精美絕倫的彩蛋本是我的母親珍而重之地交給我的,但卻有人惡毒地把它輕易捏碎了,還刻意在手裡碾來碾去,把裡面腐爛腥臭的流體盡數傾倒出來。啊,你已誕生,這夜晚的鳥兒,飛得比podil的煙囪還要高,比弗拉迪米爾城的穹頂還要高,愈來愈高,愈來愈遠,直到離開這片荒原,離開這個世界,飛入一個黑暗的叢林,一個深邃黑暗沒有盡頭的大森林,你永遠不能從中逃脫,林中充斥著冷酷殘忍的野生豺狼,專門以吱吱亂叫的老鼠,蠢蠢蠕動的爬蟲與尖叫連連的犧牲品充飢。
這時候亞力桑德拉會來到我身邊,「醒醒,阿曼德,你做了悲傷的夢,瘋狂總是繼這樣的夢魘而來,你不能離開我,我的孩子,你不能。我更害怕你會走向死亡,我不願孤單一人。你不能走入火焰,你不能就這樣離去,把我獨自留在這裡。」
不,我不能,我此刻還沒有殉死的熱情。我對任何事都不抱希望,儘管羅馬集會一連數十年不曾傳來片言隻語。
但是我為撒旦長達數個世紀的服役畢竟走到了盡頭。
終結者身披紅色天鵝絨從天而降,而這正是我的舊主,夢幻之王瑪瑞斯所鍾愛的服飾。他就這樣大搖大擺,昂首闊步地走過巴黎夜晚明亮的街道,彷彿被上帝親手創造出來一般。
但那隻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吸血鬼,和我同樣由擁有一千七百年壽命的老鬼締造而成——那是其它吸血鬼所估算的年代。那傢伙光彩奪目,傲慢無禮,裝腔作勢,縱聲大笑,用青年男子的外表來掩蓋吸血者的內心。他高視闊步,把我靈魂深處中每一處猶自在傷口上灼熱燃燒的聖火肆無忌憚地踐踏在腳下,讓它們瞬間化為飛灰,消散無形。
這就是吸血鬼萊斯特。這不是他的錯,如果那天晚上我們把他打倒,用他自己那柄花哨的長劍把他劈成兩半,把他燒死在大火裡,那麼我們這些可憐的幻覺或許也至多能夠再多生存數十年而已。
但是沒有人能夠打倒他,他對於我們來說強大得可怕。
他由一位強大有力,來自遠古的變節者締造,那傳奇的吸血鬼的名字就叫做梅格能。萊斯特被變為吸血鬼的時候,正當人類的雙十年華,是個一文不名的浪蕩鄉村貴族,來自auvergne的荒野。他罔顧一切習俗與禮儀,沒有在宮廷裡出人頭地的野心——因為他根本就不會讀寫——更不願屈尊等待國王或王后殿下的蒞臨與恩寵;他生著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儼然成為貧民區劇院裡的名角,男人和女人們都喜愛他;這個萊斯特,他歡天喜地,隨遇而安,盲目自大,孤芳自賞;這個萊斯特,這個有著藍色雙眸和無比自信的萊斯特,從那個古老的怪物締造他的那一夜起就成了孤兒,那個老傢伙留給他一大筆財富,並把它們藏在一座破破爛爛的中世紀塔樓的密室裡,之後就奔赴吞噬一切的大火,得享永久無邊的安眠。
這個萊斯特,他對古老的集會和法則一無所知。甚至當我們這夥蒙覆灰塵,在墳墓中忍耐飢渴的強徒們已然決意把他劃為異端,叛徒與黑暗血液的私生子時,他也茫然不覺。他昂首闊步,穿過繁華的巴黎,因為這份超自然的贈禮而倍感孤獨,深受困擾,然而又為這全新的力量感到榮耀。他同盛裝華服的女人們一起,在tuileries翩翩起舞,在芭蕾與宮廷舞蹈的節奏中欣然陶醉,他不僅在那些我們所謂的「光明之地」出沒,居然還莊而重之地踱進了巴黎聖母院的門堂。他端然矗立在高高的聖壇,但是上帝的雷霆卻沒有降臨在他的頭上。
他毀滅了我們,他毀了我。
我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把他逮捕起來,拖到我們的地下法庭接受審判。於是亞力桑德拉和其他較為年長的吸血鬼在和他交談過一次後就都發了瘋,之後她走入了火焰,把我孤單一人留在這荒誕尷尬的處境裡:我們的世界終結了;我們的迷信成為顯然的笑柄;我們覆蓋灰塵的黑色長袍不過是些愚蠢的東西;我們的懺悔與自我貶斥毫無意義;我們為上帝與惡魔服務的信念不過是愚昧無知的自說自話;在這個歡快的,無神的理性時代的巴黎世界裡,我們的組織顯得如此荒謬可笑,一如我深愛的威尼斯人瑪瑞斯在數個世紀之前的洞見。
而尖刻地大笑著的萊斯特正是那個摧毀者;這個不崇拜任何人與物的海盜很快就離開了歐洲,到大洋彼岸的新世界殖民地新奧爾良去尋找他安全舒適的殖民地。
他沒有帶給我任何令我感到安慰的哲學,而我,這個從最黑暗的牢獄中走出來的孩童面孔的魔鬼執事被褫奪了一切信仰,不得不把自己的殘軀重又裹在時髦的衣物之中,走在都市地面的街道上,像三百年前我在威尼斯的時候那樣。
至於我的追隨者們,那些餘下來的我不能制服並迫入火焰的傢伙們糊里糊塗地就享有了全新的自由——他們從此可以從受害者的口袋裡掏出金錢,可以穿上絲綢衣服,戴上灑著白粉的假髮。而他們又是多麼的無助啊。他們站在那彩繪堂皇的舞臺面前,傾聽著一百隻小提琴發出奢華的合音,望著那些吟頌詩行的演員們的窮形盡相,心裡充滿了敬畏與震驚。
而我們的命運又將如何?我們在傍晚走上擁擠的大道,望著街頭莊嚴豪華的大廈與富麗堂皇的舞廳,因眼花繚亂而暈眩。
我們在軟緞裝飾的少女閨房裡飽餐,之後舒適地倚靠在綢緞靠枕上,乘著鍍金的馬車離去。我們為自己買來最精美的棺材,棺蓋上滿是絢麗的雕刻,裡面則塞滿柔軟的絲絨,並把它們安放在鍍金的桃花心木建成的密室裡。
我們這群散兵遊勇將會變成什麼樣子?我的孩子們使我驚懼憂心。這座法國不夜城的紈絝與暴戾之氣是否會驅使他們做出什麼醜惡的破壞行動來?我對此完全不能確定。
還是萊斯特讓我掌握了關鍵。他使我那崩潰狂亂,倍受打擊的心靈得以安定下來,他讓我得以帶領我的徒眾們在全新而清醒的偽裝下生存。
在他飄然離去,留下我一人在這古老集會的廢墟上舉步維艱之前,他把那座坐落在林蔭大道上的劇院贈送給我,在那裡,他曾經是一個演出戲劇的鄉下青年。所有的人類演員都離去了。只有它那優美誘人的外殼殘留下來:華麗彩繪的背景在舞臺上低垂,其上是鍍金的穹拱邊沿,闔起的天鵝絨帷幕與空蕩蕩的座椅期待著喧鬧的觀眾們再度光臨。在這裡,我們發現了最安全的庇護所,我們渴望著粉墨登場,藏匿到油彩繪畫的面具的魔力之後,藉此天衣無縫地掩飾我們蒼白的肌膚與超凡脫俗的優雅靈敏。
於是乎我們成了演員,一個由不朽者組成的正規劇團。歡天喜地地聚集在一起,為身為凡夫俗子的觀眾們表演著頹廢的戲劇。那些觀眾們決不會想到,我們這群蒼白麵孔的優伶們實在是一群怪物,比我們在任何悲喜劇中所飾演的任何怪物都可怖得多的怪物。
吸血鬼劇院就這樣誕生了。
雖然我只餘一具包裹在人類服裝中的毫無價值的軀殼,但我還是成為了這個劇院的領袖和導師——儘管經歷了那些失敗的歲月,我對諸如此類的頭銜已經無慾無求。
這是我為我那些舊信仰的孤兒們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他們目眩神迷,興高采烈地置身於這個全新的世界——它華而不實,目無神聖,已經處在一場政治動亂的邊緣。
我為何如此之久地統治著這所智慧的劇院,我為何年復一年地留在這魚龍混雜的集會?我只知道我需要它,正如我曾經需要瑪瑞斯,以及我們在威尼斯的親人們;正如我需要亞力桑德拉,以及巴黎聖嬰公墓下的集會。我需要這樣一個場所供我在日出之前棲居,並確知我的同類們亦在此安全地休憩。
而我敢說我的吸血鬼同伴們也同樣需要我。
他們需要相信我的領導,當一切每況愈下,雪上加霜的時候,我也不曾令他們失望。他們需要我對那些粗心大意的不朽者們加諸限制,以便我們的超自然力量與極度的殘忍不致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需要我這白痴專家的數學才能,以便管理我們在這凡俗世界上的生意事宜。
繳稅,售票,宣傳,取暖,照明,編寫殘忍的劇本……一切都由我一手打點。
我不時會為此感到異樣的驕傲與快樂。
年復一年,我們在成長,觀眾的品位亦然。粗製濫造的長凳被天鵝絨覆蓋的椅子所取代,廉價的啞劇讓位給富於詩意的傑作。
很多個夜晚我獨坐在低垂著天鵝絨帷幕的包廂裡,儼然一個翩翩紳士,身穿時下正時髦的緊身長褲,合身的絲綢背心上刺繡著花邊,外面套著耀眼的羊毛外套。頭髮向後梳去,以黑色緞帶束起,或披散在高而筆挺的雪白衣領上。這時我總會回想起那些在腐臭不堪的儀式與惡魔的夢魘之中浪擲的漫長歲月,正如人們有時會回想起一場漫長痛苦的疾病,那種置身黑暗房間,四周充斥苦澀的藥水氣味與毫無意義的巫魘咒語的感覺——所有的一切似乎並非真實,我們曾經是一群衣著襤褸的嗜血乞丐,在陰鬱的暗翳中為撒旦唱起頌讚的歌曲。
我所經歷的所有生活,我所知道的一切世界,似乎都不如此時此刻來得真實確鑿。
但又是什麼在我那浮華的排場下面蠢蠢欲動,在我那平靜無是非的雙眸之後隱隱潛伏?我是誰?我是否已經遺忘了那簇溫暖的火焰,正如那些向我質問併為我那作為應答的微弱笑容鍍上銀輝的一切?我不復記得那曾經在我沉靜的身軀裡棲居並呼吸的靈魂。塗抹鮮血的十字架,祈禱書頁上甜蜜的聖母像或以彩色蠟筆畫出的一片橙黃,這些究竟意味著什麼?只不過是那段模糊難解歲月的鄙俗殘餘而已,已經消失的古老力量猶自在黃金的聖盃上盤旋不去,或在閃爍著幽微光澤的祭壇上的一張面孔上令人恐懼地一再閃回。
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將從處女頸項上攫取的項鍊熔鑄為我金色的指環。我貪婪的偷竊的十指扯下犧牲品的鑽石紐扣;一座座玫瑰園相繼荒蕪。
我發展壯大這座吸血鬼劇院,長達八十年之久——儘管公眾對我們這貌似輕佻病態的娛樂報以喧鬧的反對,我們還是以令人驚異的適應能力經歷了大革命的暴風驟雨——直到這座劇院消逝之後很久,我還是堅持下來了,憑著我那靜默,潛伏的天性活到了二十世紀末期,並以我孩童般的面孔欺騙我的對手與可能的敵人(儘管我絕少認真對待他們),以及我的吸血鬼奴隸們。
我是那種最糟糕的領導者,只是漠然而冷酷地在每個人的心中植下恐怖,決不費心去愛他們。我維持著吸血鬼劇院,直到那一天,萊斯特的孩子路易流浪至此,想要找尋他那傲慢自大的締造者從未告訴過他的那個古老問題的答案:我們吸血鬼從何處來?是誰創造了我們?
啊,不過在我大談起那個著名的,無可抵擋的吸血鬼路易,以及他那小小的優雅情人,吸血鬼克勞迪婭之前,讓我先來說一件關於我的小事情,它發生在十九世紀初的歲月裡。
這或許什麼意義也沒有;或者這會出賣了另一個人秘密的存在。我不知道。我把它講述出來只是因為這件事與一位在我的故事中扮演了戲劇性角色的人物恍惚(如果不是確實)有關。
我不能記起這件小事究竟發生在哪一年。大約就是在蕭邦那可愛的,夢幻般的鋼琴曲在巴黎風行一時的時候,也就是喬治·桑的小說風靡一時,或是婦女們脫下纖弱挑逗的帝國時代的長袍,轉而鍾愛古老的銀版相片上經常見到的巨大沉重的上衫與細腰的塔夫綢長裙的歲月裡。
用現代的話來說,那時候我們的劇院正在迅猛發展。作為經營者,我對那些劇目已經感到厭倦。於是,在一個夜晚,我孤身一人在巴黎郊外的一個森林裡漫步,附近有一個燈火通明,笑語喧譁的農舍。
正是在那裡我遇到了另一個吸血鬼。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沉靜,身上並不散發香氣。帶著近乎神聖的優雅,她從野生的灌木叢中走出,以纖細蒼白的雙手拉住她垂落的披風與豐盛的長裙,她的目標正是那燈火輝煌,隱約可見的視窗。
幾乎是和我同時,她也發現了我的存在;並對我的年齡與力量大吃一驚。她一動不動地矗立在原地,並未轉過頭來。
劇院裡面那些惡毒的吸血鬼演員們堅持他們有權處置游離於組織之外的傢伙或其他入侵的不死者。經歷了多年迷惘的聖徒歲月,我這個領導對此並不加以制止或譴責。
但我並不想傷害那個生靈,只是漫不經心地以法語發出了警告,我的聲音溫柔而輕鬆。
「你侵犯了他人的領地,親愛的。我有言在先,太陽昇起之前為自己找一個更安全的城市吧。」
人類的耳朵是聽不到這番話的。
那個生靈並無做答,當她垂下頭顱時,塔夫綢的兜帽隨之垂落。她轉過身來,透過不遠處視窗裡射來的大束金色輝光,我看清了她。
我認識這生靈,我認出了她的面孔,我認出了她。
在那個可怖的瞬間——決定命運的瞬間——我感覺到她並沒有認出我,我的頭髮已被修剪為時髦的短髮,穿著暗淡的長褲與僵直的外套,在這悲劇性的時刻我彷彿是一個男人,不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倍受寵愛的孩子。她再不能認出我了。
我為何不叫喊出聲?比安卡!
但我無法理解,無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雙眼所見的一切即便是真實的,也無法讓我那業已遲鈍的心房激盪起來。是的,塔夫綢兜帽與金色的頭髮襯托著的,正是那張精美的橢圓面孔,和過去那些日子一模一樣。那正是她,在我接受黑暗稟賦之前和之後的歲月裡,她的面孔曾蝕刻在我高熱的靈魂。
比安卡。
她離去了!在不到一秒鐘的短暫時間裡,我看到她大而機警的雙眼,帶著吸血鬼的戒備,比任何人類的眼睛都要急迫和富於威脅性。她的身影消失在樹叢裡,遠離了這片郊區,遠離了我所能夠觸及的範圍。我緩緩地搖著頭,對自己喃喃地說:不,不可能,不,當然不,不!
後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
我不知道那時候出現的吸血鬼究竟是不是比安卡。但在此刻,就在我講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從靈魂深處相信,我從我那已經得到治癒並且重又懷有希望的靈魂深處相信,那正是比安卡!此時我可以在心中勾勒出那個夜晚,她在樹叢中向我轉過身來的畫面,此外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堅信那正是她——那天晚上,她的金髮中編有珍珠。啊,比安卡是多麼喜愛珍珠,她多麼喜歡把它們編在頭髮裡面。我在農舍的燈光之下清晰地看到了它們,那些細細的珠串,圍繞著她的金髮,掩映在她兜帽的陰影之下——那正是我永遠難以忘懷的佛洛倫薩美女的形容,面頰上吸血鬼的精美蒼白如同以frafilippolippi的色彩裝扮而成。
在那個時候,我的心裡並未感到刺痛。這件事並沒有震撼我的心靈。我的靈魂業已太過蒼白麻木,我已習慣在一連串毫無關聯的幻夢中看到一切往事的碎片。更確切地說,我當時不允許自己相信這樣的事情。
只是到了現在我才祈禱那確實是她,我的比安卡,而且某人——你可以猜到他是誰——可以告訴我那一位究竟是不是我那親愛的娼女。
在那個威尼斯的夜晚,那可憎的羅馬強盜集團中是否有某個傢伙追上了她,被她的美貌所迷惑,拋棄了他黑暗的道路並把她變成他永久的愛人?抑或是我的主人——如我們所知,他在那場恐怖的大火中活了下來——找到了她,為維持生命喝了她的血液,並把她帶入不朽者的行列,以便幫助他徹底康復?
我無法對瑪瑞斯問出這些問題,或者你可以去問。或許我寧可只在心裡期望那是她,以至於不必聽到他的親口否認。
我必須告訴你這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想那就是比安卡。
下面讓我回到幾十年之後,也就是1870年的巴黎——那一年路易,那個來自新世界的年輕吸血鬼來到我的門前,如此悲傷地探求那些可怖問題的答案——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
路易竟然來向我請教這些問題,這是何等可悲啊。這對他而言,是何等的可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