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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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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星雲

我向上飛昇,感到那灼熱炙燙的痛感席捲了全部意志與力量。身體內部的爆裂推動著我向天空直升而去,衝進太陽傾瀉下來的光芒之中,它白熾慘淡,如珠如雪,看上去有片刻像是一隻威脅的眼睛,把無至盡的光輝撒向城市,那是潮汐而熔化般的大光明,照徹了地面上無分鉅細的一切事物。我旋轉著愈飛愈高,彷彿內部的爆炸所帶來的力量永遠不會減弱。我恐懼地發現自己的衣衫都已燃為灰燼,一股青煙從我的肢體上旋繞升起,形成一陣小小的漩風。

在湮滅一切的光明之下,我看到自己赤裸地伸開的手臂與張開的雙腿。我的肌膚已被燒成黑色,閃爍著微光,接近崩潰,可以看到它內裡封存的,我肌體的力量,以及我的肌肉與骨頭糾結的構形。

痛苦迸發到頂點,我幾乎不能忍受。但我無法向你解釋,這對我並不重要;我正在奔赴我自身的死亡,以至於這種看起來永無窮盡的折磨似乎根本算不上什麼。我可以忍耐這一切,忍耐雙目中燒灼的感覺,我知道它們很快就要在陽光的熔爐裡熔化或者爆裂,我的全部存在也將籍此擺脫肉體的形狀。

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變,我肢體上嫋嫋升起的風煙消失了,我的雙目重又恢復了寧定,身畔竟傳來熟悉的讚美詩的歌聲。而我正矗立在一座祭壇上。我抬頭仰望,發現面前是一座宏偉的教堂,熙熙攘攘的人流正蜂擁而入,彩繪的樑柱如同佈滿華飾的樹幹一般,在無盡的曠野上,在飄浮的歌聲與游弋的目光中冉冉升起。我四下望去,朝拜的人群廣大而漫無邊際。這座教堂四周沒有圍牆,高聳的穹頂是以最純淨的足金鑄成,煥發著璀璨的光芒,上面鐫刻著聖人與天使的形象,但更為壯麗的,是頭頂那一望無垠的遼闊藍天。

薰香的氣息縈繞在我的鼻端,身周有細小的金鈴整飭地響起,快速地奏出一段段優美的旋律。香菸瀰漫了我的雙眼,但如鼻端嗅到的芬芳一般甜美,讓我的眼中流下了淚水,我的視覺漸漸與我所品嚐,觸控,傾聽到的一切所合一。

我伸開雙臂,發現它們上面覆蓋著長長的繡金邊的白袖子,手上生長著正常的人類汗毛。是的,這是我的手,但多年來我的手早已脫離人類的生命,而我面前竟是一雙人類的手。

我的唇邊湧起一首歌曲,在人群中響亮而孤單地迴響,他們的聲音應合著作為回答。我再一次吟詠著我的深信,如今這種深信已經浸透了我的骨髓。

「基督降臨了,他的化身遍及萬事萬物,遍及所有的男人與女人,永永遠遠!」這聽起來真像是一首完美的歌曲啊,淚水充盈了我的眼眶。我垂下頭,闔起雙手,發現面前出現了麵包與葡萄酒,圓形的麵包等待著被賜福並被切開,盛在金色聖盃中的葡萄酒等待著被轉變為基督之血。「這是基督的身體,這是他為我們所流下的鮮血,現在,過去,直到永遠,在我們生命中的每時每刻!」我歌唱道。我把麵包捧在手裡,將它輕輕舉起,一束光芒照耀在上面,人群開始高聲唱起最美麗的讚美詩。我以雙手執起聖盃,將它高高舉起,鐘聲在高塔中轟鳴,一座座高塔環繞著這座莊嚴的教堂,向四面八方綿延不絕地延伸開去,整個世界彷彿都變成遍佈著教堂的榮耀而宏偉的荒原,而在我身邊,小小的金鈴和諧地奏出優美的旋律。

薰香的氣息復又不絕湧來。我放下聖盃,凝視著人海在我腳下延伸開去。我把頭從左轉向右緩緩凝視,接著抬首向天,空中有一幅拼嵌畫正在緩緩消逝,化為冉冉升起的翻湧白雲。

我看到天穹下面金色的穹頂。

我看到podil無窮無盡的屋頂。我知道那正是全盛時期的符拉迪米爾城,此時我正矗立在聖索非亞大教堂宏偉的聖壇之上,我與群眾之間所有的屏障都被移開,而其他那些在我遙遠黯晦的童年時代慘遭毀滅的教堂都恢復了它們的恢弘壯麗,基輔金色的穹頂重又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之下,散發出億萬行星在恆星之火輝耀下反射的光輝。

「我的主,我的上帝!」我叫道。我低頭望見身上穿了一件錦繡輝煌的法衣,綠色的絲緞上繡滿純金絲線的紋飾。我的兄弟們站在我身邊扶持著我,他們生著鬍鬚,雙目炯炯有神,口中亦唱著我所歌詠的讚美詩,他們的聲音和我的聲音融合在一起,我們一首首地唱著,唱著,我彷彿覺得自己能夠聖歌的旋律在我面前嫋嫋地飛向蒼穹。

「賜給他們罷!賜給這些飢謹的人們,」我用手把一塊塊麵包掰成兩半,四半,接著很快地碎為小塊,盛放在熠熠發光的金托盤裡。人群湧上階梯,柔軟紅潤的手觸控著麵包塊,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們一塊塊分發出去,沒有灑落一點麵包屑。麵包被分出去了,十人,百人,千人……人們繼續湧上前來,已經領到麵包的人自覺地為新來者讓路。他們源源不絕地走上前來,但讚美詩的聲音並未止息。祭壇周圍的歌聲有所減弱,被吞嚥麵包的聲音所掩蓋,但歌聲突然重又歡悅地迸發出來。

麵包無窮無盡,永無匱乏。

無數感恩的手指在我面前彎成杯形,我把這些柔軟厚重的麵包一再掰開,遞到那些伸開的的手掌之中。

「接受吧,接受這基督的身體。」我說。陰影搖曳著落在我的身上,覆蓋在閃光的金銀地板上。那是四周大樹的陰影,它們的枝幹向我彎曲,欹斜過來,樹葉與果實紛紛搖落,落在祭壇上的金托盤裡,落在神聖的麵包碎塊之上。

「把它們收集起來!」我叫著,拾起那些柔軟的綠葉與芳馨的橡實,把它們遞到那些渴望的手中。我向下俯視,只見穀物正從我的指間流瀉而出,撒向下面那些張開的嘴唇。空氣裡稠密地浮泛著馨香,無數綠葉無聲墮地,以至於四下裡環繞著的溫柔濃密的綠蔭似乎都有所減弱。突然無數小鳥從四方破空而起,無數麻雀向天空驚飛而去,無數燕雀展翅高飛,伸展的小小翅膀掠過燦爛的太陽。

「基督的化身啊,」我祈禱道,「願你永永遠遠,綿綿不絕地存在於每個細胞與原子之內,主降臨我們體內,與我們同在。」我的聲音不住迴響,彷彿我們頭上當真有一個屋頂,可以反射我的歌聲,讓它繞樑不絕。儘管我們頭頂上不過是開闊的蒼穹。人群繼續蜂擁上來,簇擁在祭壇周圍。成千隻手輕輕扯著我兄弟們的法衣,把他們推向上帝的祭桌,使他們幾乎跌倒。我身邊圍繞著那些飢謹的人們,他們從我手中得到麵包與穀物,滿手緊握著橡實與柔軟的綠葉。

我的母親矗立在我身邊,啊,我那美麗而憂傷的母親,她頭帶精心刺繡的頭巾,襯托著一頭濃密的灰髮。她那細小的眼睛四周生滿了皺紋,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我,顫抖,皴裂而誠惶誠恐的手中緊握著最燦爛的獻禮——彩繪的雞蛋!鮮紅與蔚藍,澄黃與金色。它們被飾以鑽石和野花編織的花環,蛋殼上塗飾的顏料發出微微的光澤,彷彿被磨光的巨大珠寶。她以老邁而顫抖的手臂緊緊護佑著她的獻禮,而在那些彩蛋的正中,正是很久以前她曾經親手交託給我的那一枚,那光亮的蛋殼上被塗以最燦爛的紅寶石色,橢圓形狀的正中心還繪著一顆金色的星星。這枚珍貴的彩蛋無疑曾經是她最精美的裝飾,是她那個年代用燃灼的熔臘與滾沸的顏料所能製出的最完美的傑作。

它並沒有被失落,它永遠不會被丟失。它就在這裡。但是有些事情發生了,我可以聽到。儘管群眾所發出的雄偉歌聲震耳欲聾,我卻依然能夠聽到這彩蛋裡面細微的響聲,那是鼓翼的聲音與低聲的呼叫。

「母親,」我用雙手拿過這枚彩蛋,把大拇指抵在薄脆的蛋殼上。「不,我的兒子!」她哭叫道,「不,不,兒子,不!」但是太晚了,那彩繪的蛋殼已然在我的指下粉碎。而從蛋殼的碎片中升起一隻鳥兒,一隻美麗而成熟的鳥兒,有著雪白的羽翼與嫩黃的喙,燦爛的黑眸有著墨玉的光澤。我長嘆一聲。

它從蛋殼中飛翔而起,展開完美的白色羽翼,小巧的喙中吐出細聲的啼鳴。它擺脫了紅色蛋殼碎片的束縛,高高飛翔,飛啊,飛啊,飛過人群的頭頂,飛過飄落的綠葉與成群的鳥雀,飛過鈴兒轟鳴的音樂,它高高飛去。

高塔上的鐘聲轟鳴而起,振顫著空中飛舞的綠葉,高聳的柱石彷彿也在顫抖,人群感到了震撼,更加熱情地起唱起來,在金鈴的伴奏下,顯得如此整飭劃一。

那隻鳥兒獲得了自由,遠遠地飛走了。

「基督降生了,」我低語,「基督正在飛昇,基督既在天堂又在人間,基督與我們同在。」但是沒有人聽到我的喃喃自語,但這無關緊要,既然整個世界都在唱著同樣的歌聲。一隻手粗魯而惡意地攫住了我,撕扯著我雪白的袖子。我轉過身去,屏息叫喊,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硬。

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男人站在我身邊,離我非常之近,我們的面孔幾乎能貼在一起。他兇惡地俯視著我,我認識他那紅色的頭髮與鬍鬚,他那兇惡與不虔敬的藍色眼睛。我認出他正是我的父親,但他並不是我的父親,而是某種恐怖而強大的存在,以我父親的面容出現。他矗立我身邊,宛如巨像,俯視著我,以他的強力與偉岸譏笑我。

他伸出手來,用手背向那金色的聖盃猛揮過去。它搖晃了一下,倒在地上,那神聖的酒染紅了麵包塊,染紅了聖壇上金線織就的地毯。

「你不能這樣!」我叫道,「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在人群的歌唱中,在鐘聲的轟鳴裡,難道沒有人能夠聽到我的呼聲?我再度孤身一人。

我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座現代的房間裡,頭頂是白灰的天花板,我正站在一個屋子裡。

我依然是我自己,一個小小的男人,依然是滿頭亂糟糟的及肩捲髮,酒紅色的天鵝絨外套裡露出襯衫層層的白色蕾絲領子。我正倚靠在牆壁上,驚怖而平靜,我知道此時此刻這裡的一切以及我自身的一切,同剛才發生的一切一樣,都是無比確定而且真實的。

我腳下的地毯正如那些如紛紛大雪般飄落在廣大的聖索非亞大教堂前的綠葉一般真實,而我此時的這雙手,這雙不生汗毛的孩子般的手,同方才那雙掰開面包的牧師般的手也是一樣的實實在在。

一陣可怕的抽泣從我喉嚨中湧起,那慘痛的聲音令我自己都不忍卒聽。但如果再不哭泣,我就要窒息了;而我的這具身體,無論它是可憎抑或神聖,凡俗抑或不朽,純淨也好,腐壞也罷,也都要爆裂成碎片了。

但是一陣音樂飄來,撫慰著我。它緩慢而清晰,純澈而悠揚,完全不像剛才那種天衣無縫的莊嚴合唱。

完美而斷續的音符從寂靜深處湧出,清脆而直率的旋律如飛瀑般潺潺而下,彷彿對我所鍾愛的那種洪流般浩大合唱的某種美麗的反對。

啊,想想看,這樣的聲音居然只是由雙手的十指在一具木製的樂器上彈奏出,居然只是樂器裡面的小錘子僵硬地敲擊緊繃的青銅琴絃的聲音。

我知道,我知道這首歌,我知道這首鋼琴奏鳴曲,過去我曾經很喜歡它,現在它更是令我迷醉。這正是《熱情奏鳴曲》。那燦爛華美,令人心悸的琶音上下起伏,低音部分的轟鳴如同隆隆的斷奏鼓聲,旋律上揚並且前行著。輕快的主調一再響起,雄辯,歡愉,並且絕對人性,這需要聽者全心全意地去感知,追隨演奏者每一個細微的迴旋與折轉。

熱情。

樂曲如湍流般激烈地迸發,我聽到木製鋼琴裡傳來的迴響,巨大的青銅琴絃的顫動,琴絃如燒灼般悸動著。啊,繼續吧,繼續吧,繼續,繼續,再響亮些,再堅定些,如此純淨完美。每一個響徹而絞扭的音符都宛如靈動的鞭子。人類的雙手怎能彈奏這般魔魅的篇章,象牙色琴鍵上疾風暴雨般的敲擊怎能幻化成如此震撼,如此深邃,如此壓倒一切而雷霆萬鈞的美麗?

音樂戛然而止。我感到極度痛苦,忍不住閉上眼睛,悲傷地嘆息,惋惜自己再不能傾聽這活潑的,水晶般的音樂,再也不能聽到這質樸而深刻的聲音對我無言的教誨。它是要我做個見證,要我分享並且理解彈奏者那種激烈而徹底的詩意的激情。

一聲尖叫突然響起,我睜開眼睛。我所置身的屋子很大,隨意地堆滿了各種豪華的東西,鑲有框子的油畫高及屋頂,繡滿繁花的地毯胡亂堆在有著彎曲四腿的現代風格的桌椅下面,那架發出瞭如此美麗音樂的了不起的鋼琴也在那裡,在這間亂七八糟的的屋子中心熠熠放光,狹長閃爍的白色琴鍵震撼著我的心靈,我的靈魂與我的思想。

我面前有一個男孩正跪倒在地,喃喃祈禱。他是一個阿拉伯孩子,有著光滑而密集的捲髮,修理成平頭,身穿一件合身的帶帽子的外套——一件在沙漠裡穿的棉布長袍。他緊閉著雙眼,圓圓的小面孔微微上揚,儘管他根本看不到我。他微微蹙著黑色的眉,嘴唇瘋狂地歙張,用阿拉伯語傾吐著顫抖的言詞。

「啊,惡魔也好,天使也好,快來阻止他吧,啊,不管是什麼東西,請你從黑暗中顯現吧,不管你帶來的是力量抑或報復。來吧,來到光明之中,按照那仁慈善良,憎恨邪惡的神明的意志顯現吧。不要讓他殺害我的瑟貝爾。制止他吧!我是本傑明,阿卜杜拉之子,我召喚你,請接受我的靈魂與生命,但請你降臨,你如此強大,請拯救我的瑟貝爾。」

「住嘴!」我叫道,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的面孔上猶自溼漉一片,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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