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把身子背對著那燈火輝煌的房間,彷彿不想讓自己的雛兒們聽到他這番激動的言辭,而我也正希望如此。他繼續說下去,
「我熟知歷史,當人們俯首聖經之時我卻在研究歷史。我一度滿足於發掘出所有書本中與人們口述心傳的故事,通過誘人而幽微的線索破解所有文化的秘密,我開掘地面,閱讀書寫在石頭,紙草與瓦片上的文字。
「但我的樂觀主義是大錯特錯了,我其實很無知,和那些我曾經指責過的人們一樣無知。我拒絕看到周圍最恐怖的事實,在這個比之以往任何時代都要理性的世紀裡,一切反而變得越來越糟。
「追溯過往罷,孩子,如果你願意。如果你對此有所懷疑。想想那金子鋪成的基輔,蒙古人曾經焚燬她的大教堂,像劫掠牛羊一般掠奪她的人民,二百年後,你對她的的瞭解就只能在幾首殘存的民歌中得到。看看歐洲的編年史罷,看看隨處可見的戰爭,在巴勒斯坦,在法國與德國的森林,在英格蘭肥沃的原野,是的,有福的英格蘭,以及亞洲的每一個角落。
「啊,我為何如此長久地欺騙了自己?我難道沒有親見那俄羅斯的草原,那些被焚燬的城市。整個歐洲都有可能淪陷於成吉思汗之手。想想看,驕傲的亨利國王建造的偉大的天主堂幾乎也有可能毀於一旦。
「想想看,瑪雅人的書籍就這樣在西班牙傳教士燃起的火焰中付之一炬。印加,阿茲特克,奧爾梅克——這些地方的人民都遭到滅絕,幾乎被湮沒在歷史之中。
「全部都是恐怖,恐怖連著恐怖,永遠都是恐怖。我再也不能偽裝下去。當我親睹成百萬人因為一個奧地利瘋人的異想天開而在狂迷中死去;當我親睹非洲的整個部落被屠殺殆盡,漂流的屍體堵塞了河水;當我親睹整個國家本應豐衣足食的兒童飢餓致死……我就再也不能相信自己之前所說的那些陳詞濫調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件具體的事情粉碎了我的自我欺騙。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樁恐怖最終掀去了我謊言的面具。是烏克蘭成百萬在獨裁者監禁下餓死的人們嗎;是那上千名在藍天草原下死於核洩漏的人們嗎——而那曾使他們忍飢挨餓的政府並沒有保護他們;或是因為那些尼泊爾的寺院——那沉思與莊嚴的清靜之地已經在那裡矗立了數千年,它們比我的歷史與我的全部哲學還要古老——而它們竟然在一群貪婪的軍國主義者手中毀於一旦,這些殘酷的人們沒有憐憫那些身穿藏紅色長袍的僧侶,而是焚燬了無數珍貴的書籍;他們甚至熔鑄了那些最古老的大鐘,現在它們再也不能召集那些溫和善良的祈禱者們了……而這些都只不過是發生在最近二十年之間的事情,就發生在西方國家的人們隨著唱片裡的音樂起舞,大口喝酒,以隨意的口吻為那位遙遠的達賴喇嘛的命運而悲傷,之後又把電影片道換過去的時候。」
「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樣的。或者所有國家的人民都是如此——中國人,日本人,柬埔寨人,希伯來人,烏克蘭人,波蘭人,俄羅斯人,庫爾德人,啊,上帝,祈禱永無休止。我不再有信仰,我不再樂觀,我不再堅信理性與道德指示的道路。這樣的我如何能夠指責你站在教堂的臺階上,伸出雙手去擁抱你那全知全善的上帝?」
「我一無所知,因為我知道得太多,但卻永遠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知的一切。但是這一次你所教給我的超過我之前所知的一切——愛是必不可少的,如同鮮花與樹木需要雨露,如同飢餓的孩子需要食物,如同我們這些飢渴的食肉獸需要鮮血一般。我們需要愛,愛能夠使我們忘記並寬恕所有的野蠻,除了愛,或許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做到這一點。」
「所以我把他們帶出了這個充斥了敗壞與絕望人類的,了不起的充滿希望的現代世界。並賜予他們我所擁有的唯一力量,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我給了他們時間,有了這時間,他們或許就能夠找到短暫的人類生命之中無法探尋的答案。
「這就是全部。我知道你會哭泣,我知道你會痛苦,但我知道這之後你就能擁有他們並且愛他們,我知道你極度需要他們。所以你……加入了毒蛇,獅子與豺狼的行列,並且遠比那些怪物般的惡人們高尚,可以肆無忌憚地以遍佈這個世界的邪惡之人為食。」
我們兩人一時間都沉默了。
我思考了很久,沒有輕率開言。
瑟貝爾停止了彈奏,我知道她關心我,她需要我。我能感覺到,我能夠感覺到她那吸血鬼靈魂中強烈的信任感。我得馬上趕到她身邊去。
但我抓緊最後的時間說了這樣的話:
「你應當信任他們,主人,你應當給他們機會。不管你對這個世界看法如何,你應當給他們時間去應對。這畢竟是他們的世界與他們的時間。」
他搖著頭,彷彿對我非常失望,他又有些筋疲力盡,彷彿已經解決了長期困擾在他頭腦之中的問題,或許在我昨夜出現之前,他就已經在思索這些了。
「阿曼德,你永遠都是我的孩子,」他極其莊嚴地說,「我身上所有的魔力與神性都永遠與人類密切相關。」
「你應當給他們時間。我的愛不能決定他們的生死,也不能把他們帶入我們這個奇異而無法言明的世界。在你心目中,人類或許比我們還更糟糕,但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見。你應當讓他們順其自然。」
我說完了。
這時,大衛也來了。他已經謄寫好了我昨天敘述的副本,但是他所關心的並不是這件事。他慢慢地靠近我們,告訴我們他的出現是為了讓我們平靜下來。我們也照辦了。
我迎向他,幾乎無法自持,「你知道這裡發生的一切嗎,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嗎?」
「不,我不知道。」他認真地說。
「謝謝你。」我說。
「你的年輕人們需要你,」大衛說,「雖然瑪瑞斯締造了他們,但他們完全是屬於你的。」
「我知道,」我說,「我這就去,我會做我註定要做的。」
瑪瑞斯伸出手來撫摸我的肩膀。我突然感覺到他真的已經面臨喪失自制的邊緣。
他開了口,聲音顫抖而充滿情感。
他憎恨自己內心的風暴,他已經被我的悲哀所壓倒。我很清楚,但這並不能帶給我任何滿足感。
「你現在輕蔑我,或許你是對的。我知道你會哭泣,但這是一種深沉的哭泣,我錯看了你。我沒有發現你身上的某些東西,或許我從未發現過它。」
「那又是什麼呢,主人?」我以一種嘲諷的戲劇性口吻說。
「你無私地愛著他們,」他低語,「甚至愛他們所有奇怪的錯誤與野蠻的邪惡,你不會因為這些與他們計較。你對他們的愛或許比……比我對你曾經有過的愛更加可敬。」
他看上去真是有趣。
我只能微微頷首。我不能確定他說的是否正確。我對他們的需要還從未經受考驗,但我並不想這樣告訴他。
「阿曼德,」他說,「你知道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
「好的,我可能會,」我說,「他們喜歡這裡,而我已經疲倦了。非常感謝你。」
「但是還有一件事,」他繼續說道,「我全心全意地渴求著它。」
「是什麼,主人?」我說。
我很高興大衛就站在一邊,因為這樣可以使我不至於哭出來。
「我真誠地想要知道答案,我謙卑地請問你,」瑪瑞斯說,「當你看到那面聖紗時,你究竟看到了什麼?啊,我不是想問那究竟是不是基督或者上帝,那是否真的是一個奇蹟。我想知道的是,那上面有一張浸透鮮血的面孔,他所創立的那個信仰為這個世界所帶來的戰爭與暴行比世界上任何一種信仰都要多。請別生我的氣,請你向我解釋。你究竟看到了什麼?是否是你曾經繪下的聖像那壯麗的殘骸?或者是某種浸透在愛而非鮮血之中的事物?告訴我,如果那是愛而不是鮮血,我非常誠懇地想要知道。」
「你問了那古老而簡單的問題,」我說,「根據我對你的瞭解,你確實對此一無所知。你疑惑既然這個世界是如你所述,既然我也瞭解福音書不過是假託他的名字所做,他還究竟怎樣能成為我的主。你疑惑我怎能相信這些你所不信的事情,是不是?」
他點頭。「是的,我疑惑。因為我瞭解你。我知道信仰其實是你所並不具備的東西。」
我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就明白他是對的。
我笑了,突然感覺到一種悲劇般震顫的幸福。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說。「告訴你我的答案。我看到了基督,一種浸透在鮮血之中的光亮,一種人格的力量,一個人,一種我感覺自己能夠了解的存在。他不是全能的天主,也非整個世界的造物者,他不是那個能夠贖回我靈魂深處銘刻著的原罪的救世主。他不是神聖的三位一體中的聖子,亦不是在聖山上侃侃而談的神學家。對於我來說,他並不意味著以上這些——對於其他人可能是這樣,但對於我來說卻並非如此。」
「那麼他到底是誰呢,阿曼德?」大衛問,「我聽過了你的故事,裡面充滿了奇蹟和苦難,但我仍然不得而知,當你說到‘主’這個字眼的時候,你認為它究竟有著什麼樣的含義呢?」
「主,」我重複著這個字。「它的意義和你所想的並不一樣。當我說出這個字眼的時候,我的心裡有著無比的親切與溫暖的感覺。這是一個秘密而神聖的名字。主。」我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他既是主,是的,但這只是因為他是某種象徵,比任何國王與主君的律令都遠為可親可敬,意味深長。」
我再一次遲疑,想要找到最適合的詞句來表達我如此誠摯的思想。
「他是……我的兄弟。」我說,「是的,就是這樣,它是我的兄弟,以及一切兄弟的象徵,所以他才是主,所以他的核心是最純樸的愛。你們可以嘲笑他,你們可以蔑視我的話語。但你們不知道他的深刻與複雜。或者這更容易被感受,而非被親眼目睹。他是另一個和我一樣的人,或者同我們,同成千上萬的人一樣的人。這就是他的一切!我們都是父母的兒女,而他亦曾是母親哺育的赤子。不論他是否是上帝,他首先是一個人,他會痛苦,他在為自己心目中純潔而普世的善而努力。這意味著他的鮮血也許就是我的鮮血。是的,一定是這樣。或許這正是他在像我這樣的思考者心目中最高貴之處。你說我沒有信仰。是這樣的。我的信仰不是和我同樣的人制定或編造出來的名稱,傳說或神系。他並不創立等級和神系。他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我從最單純的理由中看到他的高貴。他是由肉體與鮮血構成的凡人之軀!而那肉體與鮮血可以成為餵養整個世界的麵包與醇酒。你們無法理解,你們不能。你們的知識領域中充斥瞭如此之多關於他的謊言。而在我聽到這樣的謊言之前,我曾經目睹他的真容。當幼時的我注視房間裡的聖像的時候;當我還不知道他所有的名稱之前就已經開始描繪他的面容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了他。我無法把他從自己的頭腦中驅趕出去,我永遠不會,也永遠不願。」
我沒有更多話要說了。
他們非常驚異,但是並沒有完全接受我的話,或許他們是在以完全錯誤的方式思考我的話吧,我不能完全瞭解。不過他們的感受無關緊要。事實上,他們這樣問我,而我也這樣努力地告訴他們我的真實想法,這種感覺並不好。我在心底看到了那古老的聖像,我的母親曾經在風雪中交給我的聖像。主的化身。我想這是無法用他們的邏輯來解釋清楚的。或許我生命中真正的恐怖在於,不管我做了什麼,去向何方,我自己總是能夠理解的。主的化身。一種浸透在鮮血之中的光亮。
我想離開他們,孤身一人。
瑟貝爾在等待,這可是更為重要的大事,我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
我和瑟貝爾與本吉傾談了好幾個小時,後來潘多拉也加入進來,她掩飾著煩亂的心緒,和我們快樂地隨意交談。後來瑪瑞斯和大衛也過來了。
我們圍坐在星光下的草坪上。在那兩個年輕孩子的面前,我竭力表現得堅強,和他們談起一些美好的事物——我們今後將要漫遊的地方,以及瑪瑞斯和潘多拉曾經目睹過的奇觀。有時我們也親切地討論起一些瑣事。
凌晨到來之前的兩個小時我們才散開,瑟貝爾坐在花園深處,深切地凝視著一朵朵盛開的花兒。本吉則發現了他可以以非常之快的超自然速度閱讀書籍,於是一頭撲向圖書館,這真是非常感人。
大衛坐在瑪瑞斯的桌前訂正我口述的手稿之中的拼寫錯誤與縮寫,這可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因為當時他紀錄得非常快。
瑪瑞斯和我仍然並肩坐在橡樹下。我們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眼前的一切,或許也同樣傾聽著長夜流逝的聲音。
我希望瑟貝爾繼續彈奏。在此之前,她從未有如此之長的時間停止演奏,現在我真想再次聽到她彈起那首奏鳴曲啊。
是瑪瑞斯率先聽到了那異常的響動,全身頓時因為警戒而僵硬起來,之後又鬆弛下來,靠在我身邊。
「怎麼了?」我問。
「只是一點小小的聲音。我不知道……我不能分辨,」他說著,把肩膀靠回我的肩頭。
與此同時,我看到大衛從桌前抬起頭來,潘多拉緩慢而警惕地走向門口。
我也聽到了那個聲音,瑟貝爾也聽到了,她向花園門口望去。就連本吉也注意到了,他放下讀了一半的書本,嚴肅地望著大門,一本正經地準備應付這個全新的情況。
生平第一次,我想自己的雙眼是欺騙了自己,但我很快就認出了那個出現在花園門口的身影,他用僵硬的手臂,沉靜而笨拙地開啟大門,走進來之後又將它在身後關閉。
他一跛一拐地向我們走來,彷彿只是因為行走本身而筋疲力盡。他走向我們面前,站在房間裡的燈火投射在草坪上的光亮裡。
我非常震驚,沒有人知道他意欲何為,沒有人移動一下。
那正是萊斯特,他和躺在禮拜堂的地板上的時候一樣蓬頭垢面,骯髒不堪。沒有任何思想從他的心底傳達出來,至少我無法感覺到。他的雙眼看上去非常茫然,充滿了疲憊的訝異。他站在我們面前,凝視著我們,我站立起來,頭腦裡疑團混亂,上前去擁抱他,他靠近我,在我耳邊低語。
他的聲音猶疑而微弱,那是因為很久沒有說話的緣故,他非常溫柔地開口,氣息輕觸著我的肌膚。
「瑟貝爾。」他說。
「是的,萊斯特,告訴我,你覺得她怎麼樣。」我充滿愛意地緊握他的雙手。
「瑟貝爾,」他重複道。「你覺得如果你要求她,她能否為我彈奏那首奏鳴曲,那首《熱情》?」
我後退一步,凝視著他茫然的藍色眼睛。
「啊,當然,」我說,我心中充溢著情感,興奮得幾乎無法呼吸,「萊斯特,我保證她一定會。瑟貝爾!」
她轉過身來,驚喜地凝視著他緩慢地走過草坪,走進房間。潘多拉迎向他。我們在一片崇敬的靜默之中望著他坐在鋼琴旁邊,背對著鋼琴的右前方,蜷起膝蓋,虛弱地把頭靠在雙臂上,闔上了眼睛。
「瑟貝爾,」我說,「如果你願意,你可否為他再次彈奏,彈奏那首《熱情》?」
她自然欣然從命。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