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著另一件時髦剪裁的西服,毛絨絲綢製作的短斗篷,非常雅緻,也很古老,搭配著你金色的皮膚和善良的雙眼,你讓每一個女人都轉過了她們的頭顱,甚至其中也包括了一些男人。
你微笑了。對你來說我一定像一個蝸牛,金邊眼鏡遮蓋了大半部分臉龐,嘴唇被商業口紅遮蓋,那種紫色讓我想起了擦傷的顏色,在石頭上的鏡子中看來誘惑撩人,我十分滿意我的嘴唇,無需遮蓋,如今它們幾近無色。塗抹了唇膏我卻可以微笑。
我穿著我的有著黑色蕾絲的手套,指尖部分被裁掉,這樣可以讓我的手指感覺到外界,而且我也薰染了指甲以至於它們在燈下不會像水晶那樣閃閃生輝。我向你伸出了手,你親吻我的手背。
我又看到你的勇氣和禮貌。你溫暖的微笑讓我認為你前任身體定會重新出現,你看起來如此聰慧,對於一個年輕而強壯的吸血鬼來說未免太過聰慧。對於你自身完美的形象我獨自贊嘆。
「你想象不到這對於我來說是如何的快樂。」你說,「你親自前來,並且讓我在這桌邊與你同坐。」
「你讓我禁不住渴望這次會面。」我說,舉起我的雙手,看到你的眼睛因為看到我水晶質地的指甲而迷惑,儘管上面依然有薰染的痕跡。我向你靠近,期待看著你退縮,而你卻聽之任之由我冰冷潔白的手指放在你溫暖膚色暗淡的手上。
「你看到我內心的生命了嗎?」我問你。
「噢,是的,毫無疑問,光彩照人,徹徹底底的生命。」
我們點了咖啡,正如凡人所期待的那樣,在溫暖和芬香之中獲取愉悅,甚至在我們小小的杯子中輕輕攪動也讓我們欣喜歡愉。我的面前有著一盤紅色的甜點。它仍然在此地。我點了它因為那種紅色,草莓在香料之中沉浸,甜美的氣息也許會讓蜜蜂蜂擁而至。
在你的誇讚之中我輕輕微笑。我喜歡你的誇讚。
如此頑皮,我嘲笑你的措辭。我讓頭巾滑下,搖動我的頭髮,豐盈暗棕的顏色在燈光下閃閃生輝。
比起瑪瑞斯或者黎斯特的金色頭髮,我的頭髮對於凡人來說不足為奇。我喜愛我自己的頭髮,它垂過肩頭,彷彿面紗那樣惹我沉迷,我也喜歡在你眼中看到我的倒影。
「在我內心深處,有一個女人。」我說。
當我獨自坐在這裡,在面前的筆記本上寫下我的歷程,每一個微小的細節均連貫成章,看似一個悲慘的懺悔。
大衛,隨著我的寫作,自述的構思讓我愈來愈激動,也更讓我相信在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連貫條理在紙張上的意義。
但是,我並不知道我是否該拾起你的鋼筆。我們在交談:
「潘多拉,如果有人不知道你是一個女人,他一定是個傻瓜。」你說。
「當馬瑞斯知道我會為此而高興,他會是多麼的生氣啊。」我說,「噢,不,他會把這當成有利自己觀點的證據。我離開了他,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上次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就在黎斯特自己在一個人類的身體裡面到處遊蕩之前,在他會面惡魔邁諾奇之前,我離開了瑪瑞斯,然後我希望我能夠碰到他!我希望我能夠和他交談就像你我這樣。」
你看起來為我擔憂,你有理由這樣擔心。從某個方面來說,你也許知道我在這逝去的淒涼歲月中從來沒有表現出如此的熱誠。
「潘多拉,你會為了寫下你的故事嗎?」你突然問道。
我大吃一驚。
「在這些筆記本上寫下你的故事。」你堅持道,「寫下你還活著時候的歲月,你和馬瑞斯相逢的時刻,想寫他多少就寫多少。我最想要的是你的故事。」
我驚呆了。
「你為什麼想要我寫下我的故事?」
你沒有回答。
「大衛,你不會是回到塔利馬斯卡那些人類的命令之中了吧,他們知道得太多了。」
你舉起了手。
「不,我永遠也不會這麼做。如果還有這樣的懷疑,在馬赫瑞特的檔案之中我已經知道了一切。」
「她允許你閱讀她的收藏,在時光中收集起來的書籍。」
「是的,它們充滿了驚奇,一個存滿了碑匾,書卷,羊皮紙的庫房,這個世界從未聽聞過的文化遺留下來的書本和詩歌,時光之中遺失的書卷。當然她禁止我偷漏任何內容和我們會面的細節。她說那將是魯莽的決定,她也證實你的懼怕,我將會找到塔利馬斯卡那些擁有精神力量的凡人朋友。我沒有,我也不會這麼做。況且這是一個容易遵守的誓言。」
「為何如此?」
「潘多拉,當我看到這些古老的記述,我知道我已經不是人類了。我意識到等待收集和整理的漫漫歷史已經不再是我的了!我不是凡人之一!」你的目光掃過房間,「當然你從年輕的吸血鬼中至少也聽到了千次萬次了!但是,我曾經狂熱地相信著,哲學和理性會為我在這兩個世界中架起一座橋樑。然而,並沒有橋樑,它消失了。」
你的悲哀在你身上閃現,反射在你的雙眼中,在你年輕肉體的柔軟之上。
「所以你什麼都知道。」我說。我對說出的話毫無準備。它們流暢而來。「你什麼都知道。」我的笑聲輕柔苦澀。
「事實上如此。當我拿起你那個時代的記載之時,它們如此繁多,羅馬帝國,以及其他銘刻之石細小的碎片,讓我無法想象。我知道。我並不在乎它們。潘多拉!我關心的是我們的地位,我們的現狀。」
「多麼讓人驚歎!」我說,「你猜不出我又多麼欣賞你,而你的脾性對於我又是多麼迷人。」
「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說。」你說。然後你傾身過來,「我不會否認我們身上並沒有人類的靈魂,我們的歷史。我們有這些。」
「我記起很久以前,阿曼德告訴我他曾經問過黎斯特,‘我將如何理解人類?’黎斯特說,‘閱讀或者觀看莎士比亞的所有戲劇,你將會懂得你對於人類所需知道的一切。’阿曼德於是就去觀賞了這些戲劇。他著迷一般閱讀詩歌,觀賞全劇,並且看了靈感閃現的最新電影,由勞倫斯·菲斯本還有肯尼斯·布賴乃以及里奧納多·迪卡普里奧主演。當阿曼德和我上次交談的時候,他對於自己這番教育作了如下評論:‘黎斯特是正確的。他給我的不是書籍而是通往理解的道路。這個莎士比亞真正地寫作’——當阿曼德講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引用了阿曼德和莎士比亞一句話,就像我將告訴你這樣——彷彿它來自我的內心:明日,明日,復又明日,
晝夜輪替悄然走過細碎的腳步,在時間紀錄的最後片言隻語;我們的昨日替傻瓜們點燃了通往佈滿灰燼死亡的道路。熄滅,短暫的蠟燭。生命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可憐的演員,在舞臺上闊步行走,激動煩躁,虛度光陰,然後毫無生息;一個故事被白痴講述,聲音和憤怒的混合體,毫無意義。
「‘這個人寫了這些,’阿曼德對我說,‘我們也都清楚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每一次的天啟都會遲早證明這點。我們卻愛極了他說這話時的語氣,我們想再次聽到這番話!我們想要記住它!我們不想忘記任何一個單字。’」
我們兩個都陷入了沉默。你垂下了頭,將臉頰靠放在手指關節上。我知道阿曼德進入陽光之舉讓你如重負在身,我也喜愛你對於詞句的詳述,還有這些單詞本身。
最終,我說,「這真讓我高興。想想吧,愉悅。當你對我背誦這些語句的時候。」
你微笑了。
「我想知道我們可以學習到什麼,」你說。「我想知道我們可以看徹世界的事實!所以我來找你,千年之子,從女王阿可奇飲過獻血的吸血鬼,活過兩千年歲月。我請求你,潘多拉,為我寫下你的故事,寫下你願寫下的。」
我很久很久沒有回答你。
然後我嚴厲地說我不能夠寫下我的故事。但是某些事物在我心底擾動。世紀前我看到並且聽到過商討和言論,我看到詩人的光輝閃耀在我所密切知道的愛情走出的年代。其他的年代我從未得知,流浪,迷茫,彷彿一個幽靈。
是啊,是有一個故事講要寫下。但是此時我不能夠承認。
你正處在痛苦之中,想起了阿曼德,記起了他走入清晨的陽光。你為他悲傷。
「你們之間可有聯絡?」你問道,「原諒我的魯莽,我的意思是說你和阿曼德見面的時候可有任何連線,因為瑪瑞斯給了你們兩個黑暗禮物?我知道沒有嫉妒的成分,我可以感覺到這點,如果我能夠覺察到你內心的傷害我將不會提起阿曼德的名字,但是其餘一切也都空無可查。難道你們之間沒有聯結?」
「這種連線就是悲哀。他走入陽光。悲哀無疑是最為簡潔安全的聯結。」
你不出聲的笑了。
「我該如何才能讓你考慮我的請求呢?可憐我吧,高尚的女士,將你的歌對我唱出。」
我陶醉的微笑,但我想這不可能。
「這太不和諧了,親愛的,」我說,「太過……」
我閉上了雙眼。
我剛剛想說我的歌吟唱起來太過痛苦。
突然間你的眼睛向上望去。你的表情轉換。彷彿你在故意試圖看起來在恍惚出神。你緩緩轉過頭你的手靠近桌子,指向一個地方,然後鬆弛下來。
「是什麼,大衛?」我說,「你看到了什麼?」
「靈魂,潘多拉,是鬼魂。」
你顫抖,彷彿打算清醒神志。
「但是我從未聽說此事。」我說。我知道他講的是事實。「黑暗禮物將痛靈的力量帶走。甚至是古老的女巫,瑪克爾和馬赫瑞特,告訴我們,當阿可奇的血進入了她們,讓她們變成了吸血鬼,它們就再也沒有聽到或者看到靈魂。你最近剛訪問過她們。你是否告訴她們你的力量?」
他點點頭。很顯然忠誠阻止他不說她們並沒有這種力量。但是我知道她們沒有。我在他的思想之中看到了,況且我一直知道,當我親自遇到古老的擊潰天遣女王的雙胞胎的時候。
「我可以看到靈魂,潘多拉。」你帶著最為迷惑的表情說。「如果我努力我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它們,在某些地點他們讓黎斯特看到了羅傑的鬼魂,他在惡魔邁諾奇中的受害者。」
「那是一個例外,在一個人靈魂中奔騰的愛讓死亡也退卻,或者拖延了靈魂的終結,我們也無法理解。」
「我看得到靈魂,但是我並沒有讓這個事實成為你的負擔,嚇唬你。」
「你必須告訴我,」我說,「現在你看到了什麼?」
「一個衰弱的靈魂,無法傷害任何人。屬於這悲哀並不知道自己死亡的人類之一。他們是圍繞這個星球的一層大氣。名字就叫做土地之結。但是潘多拉,我有比這更多的能力。」
你繼續說:
「很顯然,每一個新的世紀都需要新的吸血鬼,這麼說吧,我們的成長比起人類的成長並不更為源遠,也許我會在一個夜晚告訴你我所見的一切——當我還是凡人時永遠無法瞭解的這些靈魂——我會告訴你阿曼德透漏給我的,關於他出生的時候目睹的顏色光彩,靈魂離開了身體,彷彿輻射的光之波紋!」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事情!」
「我也看到了這番景象,」你說。
我可以看到,提到阿曼德的時候,你最為悲傷。
「但是究竟是什麼讓阿曼德相信神聖面紗?」我問,為我自己的激動而感到驚訝。「他為什麼要走入陽光?又為何能讓黎斯特的理智和決心死去?維多尼卡。他們知不知道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維拉·艾科爾(注:意思是無上聖像),從來就沒有這麼一個人,即使追溯到耶穌帶著他的十字架在古老耶路撒冷的那個時候也無法找到她。她是被牧師捏造出來的。他們不知道嗎?」
我想我手中緊握著兩本筆記本,因為我看響自己的雙手,它們被我握著。事實上,我將它們緊緊抓住,靠近胸口,並且檢查著其中一支鋼筆。
「理智,」我輕呼,「阿,寶貴的理智!虛空中的意識。」我搖搖頭,對你友好地微笑,「吸血鬼現在也開始與鬼魂交談!人類可以從身體到身體轉換。」
我的精神充足到讓我感到陌生。
「一個生機勃勃,流行前段的現代宗教崇拜,包括天使,虔誠高漲,處處可見。從手術檯上坐起來的人們講述死後的生命,一個隧道,一種容納的愛!哦,你出生在一個幸運的時代!我可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很顯然這些話語打動了你,或者我的觀點已經不同。我和你的感受一樣。
「我才僅僅開始,」你說道,「我會尋找陪伴,聰慧的千年之子,街角擺弄塔羅牌的占卜師。我渴望看向水晶球和黯淡的鏡子。我會在他人認為的瘋子之中找尋,或者在我們之間——就像你這樣的,目睹不該相信卻應該拿出來分享的事物!就是這樣,不是嗎?我請求你的敘述。我平凡的人類靈魂已經結束,連同科學和心理學,還有顯微鏡和仰望群星的望遠鏡,都一同終結了。」
我完全迷惑了。你的語氣多麼堅定。當我看著你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我的臉頰因為對你的感情而溫暖起來。我想我的嘴也因為不可思議而大張。
「我的自身就是一個奇蹟,」你說,「我是不朽的,我想學習我們自身!你有一個故事,你來自上古,靈魂受傷。對於你,我感到了愛意和珍惜,別無它物。」
「這話多麼奇怪啊!」
「愛。」你聳了聳肩。你仰頭,然後看回我,為了加重語氣。「雨絲飄零了千年,火山沸騰,汪洋冷卻,然後是愛?」你又聳了聳肩,為這種荒謬感到可笑。
「這的確讓人意外,」我說。「因為如果我有一個故事,一個很小的故事——」
「怎麼?」
「嗯,我的故事——如果我有的話——很簡練。它和你剛才的話有關。」
突然我回憶起什麼。我再次輕輕地笑。
「我理解你。」我說。「並不是指你可以看到靈魂的事情,那是另一個話題。但是我看到了你力量的源泉。你走過了完整的人類生命歷程。不像馬瑞斯,也不像我,你並非在青春年少轉變,而是在自然死亡的盡頭變為一員。你對於平生的歷險和錯誤不會安寧!你將向前繼續,帶著一個從墳墓中醒轉的老人的勇氣。你踢開了葬禮的花圈。你準備好了去奧林匹斯山,是不是?」
「或者為了黑暗深處的奧斯瑞斯,」你說,「或者為了哈帝斯的陰影。我準備去探索靈魂,吸血鬼,自稱洞曉未來,領悟前生的人們,為了你——帶著完美包容的智慧,忍耐瞭如此漫長的歲月,包容萬物,卻摧毀心靈的智慧。」
我屏息。
「原諒我。我失禮了。」你說。
「不,解釋你的意思。」
「你總是將受害者的心臟拿走,不是嗎?你想要心臟。」
「也許,不要對我期望什麼智慧,智慧也許來自馬瑞斯,或者古老的雙胞胎。」
「你吸引我。」你說。
「為什麼?」
「因為,在你的內心,有一個故事;它如此鮮明清晰,藏匿在你的沉默和苦痛背後,等待告知天。」
「朋友,你過於浪漫。」我說。
你耐心等待。你想你可以感受到我內心的擾亂,靈魂的顫抖,在如此繁多的新的情感之下。
「這是一個小故事,」我說。我看到影像,記憶,時光,能夠激動靈魂行動創造的事物。我看到了最為微弱的信仰的可能性。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回答。
當我不打算講述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會這麼做。
你小心的微笑,但是你在渴望著,等待著。
我看著你,思索著寫出我的故事,全部寫出來……
「你想讓我走,對麼?」你說。你站起身來,收拾好你佔滿雨點的外衣,優雅地彎下身來,親吻我的手。
我的手緊緊握住筆記本。
「不,」我說,「我不能夠這麼做。」
你沒有立即回答。
「兩晚之後回來,」我說。「我答應你我會將筆記本還給你,甚至他們空無一字,或者只有一段解釋我不能夠尋回失去生命的原因。我不會讓你失望。但也不要期望太多,我只不過回來,將這些本子放在你的手中。」
「兩個夜晚,」你說,「我們在此相會。」
我沉默地看著你離開咖啡館。
大衛,現在你看到了故事的開頭。
大衛,現在你看到了,我將我們的會面變成了故事的開始。
你請求我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