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麼樣,」他細聲地說,「我不覺得我們會再相遇。」
「是的,」我慢慢地說,「我也不認為。」
「那麼——再見了。」
「再見。」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在那一瞬間,他那奇特明亮的眼睛,好像在我的眼睛裡燃燒,然後他突然轉身離去,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在甲板上一直迴響。
我感到我會永遠聽到它們。腳步聲——走出了我的生命圈。我可以坦白地承認,接下去的兩個小時我不太好過。直到我站在碼頭上,接受當局一些荒謬形式化的檢查之後,我才能再度輕鬆起來。沒有人被拘捕,我知道這是極為可愛的一天,我感到很飢餓。我加入蘇珊妮的行列。不管為何,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在飯店裡過夜。那艘船要到第二天早上才繼續駛向伊莉莎白港和德爾班。我們坐上一輛計程車,駛向尼爾遜山飯店去。
一切都很可愛。陽光、空氣、花朵!當我想起小漢普斯里在一月時,那及膝的爛泥,以及那勢必會下的霪雨,不禁暗自慶幸。蘇珊妮並不像我一樣興奮,這當然是因為她常常出外旅遊。除此之外,還因為她不是那種在早餐之前能興奮起來的人。當我看到一朵巨大的藍色牽牛花,不禁歡呼大叫起來時,她奚落了我幾句。
對了,我必須宣告清楚,這不會是一本南非的故事。我保證無地方色彩傳真的出現——你知道那種事——每一頁都印滿一半以上的大黑體字。我很羨慕別人寫小說時能這樣做,但是我卻沒辦法。當然,如果你到南海各島時,你馬上會聯想到bechedemer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從來就不知道,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猜過一兩次,但都猜錯了。在南非,我知道你立刻就會開始談論stoep——我知道這是什麼——這是在房子四周,你可坐在上面的東西。在世界各個不同的地方,分別稱之為「遊廊」,「外廊」或是「暗牆」。再來就是「萬壽果」,我經常看過「萬壽果」這個字。我立即發現這是什麼東西,因為眼前就擺出一個給我當早餐。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一個爛掉的西瓜。荷蘭女侍向我說明,並說服我加點檸檬汁和糖嚐嚐看,我很高興看到了萬壽果,我一直把它跟「呼啦-呼啦」聯想在一起,「呼啦-呼啦」我想是——雖然我可能錯了——一種夏威夷女郎跳舞時穿的草裙。不,我錯了——那是「拉瓦-拉瓦」。
不管怎麼,這些都是離開英格蘭後令人歡欣的事。我禁不住想,如果在英格蘭能吃到燻肉早餐,然後穿上「橇橇」出門,那將使得寒冷的島嶼生活變得蓬勃而有生氣。
蘇珊妮在早餐之後,溫馴了一點。他們給了我一個緊鄰著她的房間,望眼出去,正好可看到大波灣美麗的景色。當蘇珊妮在找一種特殊的面霜時,我正在觀賞著室外的風景。在她找到之後,開始迫不及待地敷用時,她才聽得到我的話。
「你有沒有看到尤斯特士爵士?」我問,「他在我們進餐廳時,大步走了出去,他叫了一些壞掉的魚或是什麼的,正在向領班抱怨,同時他用力把一顆桃子甩在地上,要讓領班看看有多硬——只是完全並不像他所想的那麼硬,那顆桃子在地上碎裂開來了。」
蘇珊妮笑著說:
「尤斯特士爵士比我更不喜歡早起。但是,安妮,你有沒有看到彼吉特先生?我在走道上碰到他,他的眼圈發黑,他到底幹了些什麼?」
「沒什麼,只是想把我推倒海里,」我很天真地回答。那是我的一筆人情債。
蘇珊妮臉上半塗著面霜,停下來逼我說出詳情,我把經過情形告訴她。
「越來越神秘了,」她叫了起來,「我想我盯住尤斯特士爵士比較輕鬆,而你可以好好的逗逗契切斯特教士,但是現在我不敢這麼想了。我希望彼吉特不會在某個黑漆漆的晚上,把我從火車上推下去才好。」
「我想你是過於多疑了,蘇珊妮。但是,如果最糟的事不幸發生了,我會打電報告訴克雷倫絲。」
「這提醒了我——給我一張電報紙。現在讓我想一想,我該說什麼?‘捲入最刺激神秘事件中,請立即寄給我一千鎊,蘇珊妮。’」
我從她手中拿過電報稿紙來,指出她可以刪掉幾個定冠詞,還有,如果她不在意的話,可以再刪掉「請」字。然而蘇珊妮似乎對金錢一點也不在乎,她不但不接受我經濟省錢的建議,反而還加上幾個字:「我玩得很愉快。」
蘇珊妮約好了跟她的幾個朋友一起吃午飯,他們大約十一點左右來飯店接她。我被留下來自作安排。我下樓走過飯店的廣場,越過電車軌道,穿過一條陰涼的巷道,來到大街上。我漫步走著,觀賞著風景,享受著陽光以及觀看那些水果及鮮花小販的樂趣。我發現了一個賣很好吃的冰淇淋蘇打的地方。最後,我買了一籃六辯士的桃子,打道回飯店。
我驚訝且高興地發現有一張留言條等著我。那是博物館館長留給我的字條。他在「吉爾摩登堡」號的旅客名單表上看到我的名字。在表上我被註明為貝汀菲爾教授的女兒。他聽說過我父親,同時對我父親非常崇拜。他說如果我肯賞光,下午到他在木增堡的別墅去跟他們一起喝午茶,他太太一定十分高興。他告訴了我如何到那裡去。
想到可憐的爸爸仍然為人們記得且相當受尊敬,實在是一件欣慰的事。在我離開開普敦之前,一定不得不被私下陪伴著在博物館裡繞一圈,對大部分的人來講,這是一種禮遇——但是對一個小日夜接觸這方面事物的人來說卻不然。再美好的事物,看太多了也會變得沒什麼。
我戴上我最好的帽子(蘇珊妮不要的一頂),穿上縐紋最少的白麻織衣服,在午餐之後出發。我搭上到木增堡的快車,大約半小時便到達。這是一趟愉快的旅程,火車在「桌山」腳下蜿蜒推進,沿途一些花草都很可愛。我的地理很差,我完全不曉得開普敦是在一片半島上,因而在我下了火車,發現自己又面對著大海時,十分驚訝。有些人悠然地沐浴在海水中。人們站在衝浪板上,隨波逐流。離喝午茶的時間還早,我走向浴室,而當他們問我要不要玩衝浪板時,我欣然應諾。衝浪看起來太簡單了,事實上並不簡單,我再也不敢這麼認為了。我非常生氣地把衝浪板甩掉。然而我仍決定從頭開始,我不會就這樣承認失敗的。在幾次失敗錯誤之後,我開始能衝行了,非常高興地隨波逐流。衝浪就是這麼一回事,你不是衝不出去,在那兒詛咒著,就是傻傻地自得其樂。
我費了點功夫才找到美姬別墅,它座落在山頂上,遠離其他的別墅和村落。我按了門鈴,一個當地土人的小男孩來應門。
「拉菲妮太太在嗎?」我問。
他請我進去,領我走過走廊,開啟一扇門。就在我正要進去的時候,我猶豫了一下。我突然感到疑慮不安。我一跨過門檻,那扇門即在我身後砰然關上。
一個男子從桌後的座椅上站起來,伸出手迎向我。
「很高興我們已說服了你來見我們,貝汀菲爾小姐。」他說。
他身材高大,顯然是個荷蘭人,有著發亮的橘色鬍鬚,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博物館的館長。事實上,我立即瞭解倒我受騙了。
我正落入敵人的魔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