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他溫柔地說,「我需要你。嫁給我好嗎?」
我畏縮。
「哦,不,」我支吾地說,「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我對你並沒有那種感情,我並沒有那樣思念過你。」
「我知道。這是唯一的原因嗎?」
我必須對他坦誠,我所虧欠他的是坦誠。
「不,」我說,「不是。你知道——我——喜歡另一個人。」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次。「是不是在吉爾摩登堡號上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已——」
「不,」我輕輕地說,「是在那以後。」
「我知道,」他第三度如此說,但是這一次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有所決定的意味,使得我轉過頭去注視著他。他的臉比我以前看過的更冷酷。
「你——你是什麼意思?」我支吾地說。
他以一種難解的神色俯視著我。
「沒什麼——只是現在我知道了我必須做什麼。」
他的話使得我全身顫抖。在他心底有一種我不知道的決心——而這使得我心懼不已。
一直到回旅館,我們兩個人什麼都沒說。我直接上樓找蘇珊妮。她躺在床上看書,一點也不像頭痛的樣子。
「‘電燈泡’在此休息,」她說,「‘天啊,我這老練的女伴。啊,親愛的安妮,怎麼啦?」
她看到我淚流滿面。
我告訴她有關那些貓的事——我覺得告訴她有關瑞斯上校的事是對她不公平的。但是蘇珊妮很精明,我想她已看出了我還隱瞞著些什麼。
「你沒有著涼吧,安妮?雖然在這大熱天裡問這個有點荒唐,但是你一直在發抖。」
「沒什麼,」我說。「緊張——或是有人在我的墳墓上走過。我一直感到將有可怕的事情發生。」
「別傻了,」蘇珊妮斷然地說,「讓我們談些有趣的事。安妮,關於那些鑽石——」
「那些鑽石怎麼了?」
「我不敢確定放在我這裡安全,以前是如此,沒有人會想到它們夾雜在我的東西里。但是現在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親密的朋友,你和我,我也會被懷疑。」
「但是沒有人知道它們藏在底片筒裡,」我辯說,「那是很好的藏處,而且我想不出我們能找到更好的地方。」
她有點懷疑地同意,但是她說等我們到瀑布區之後,再商討一下。
我們的班車九點開出,尤斯特士爵士的脾氣仍然很不好,而佩蒂格魯小姐則一副溫順的樣子。瑞斯上校十分正常。我感到我一直在夢裡想著歸途中的談話。
那天晚上,我在硬鋪上昏睡,跟一些惡夢掙扎搏鬥。我頭痛醒來,走出去到火車的觀望臺上。空氣清新而可愛,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叢林密佈的起伏山嶽。我喜歡這裡——比任何我看過的地方都喜歡。我希望我能在叢林中心某一處擁有一幢小木屋,住在那兒——永遠,永遠……
正好兩點半時,瑞斯上校把我從辦公室裡叫出來,指著環繞在一處矮村叢上的花形霧叫我看。
「那是瀑布噴下來的水霧,」他說,「我們已接近瀑布區了。」
我仍然被包裹在一種奇怪、夢幻式的戰勝了惡夢的得意感中。我的心中深植著我已回到家了的感覺……回家!然而我從未到過這裡——我是不是在作夢?
我們下火車走到一家飯店,一幢四周緊緊圍繞著鐵網,以防止蚊蟲侵擾的白色大建築物。那裡沒有大路,也沒有其他房子。我們走到門廊上,我不禁驚呼一聲。半哩路外,面對我們的正是那些瀑布群。我從沒看過如此壯觀瑰麗的東西——我永遠也不會再看過像這樣的瀑布群。
「安妮,你很興奮,」當我們坐下來吃午飯時,蘇珊妮說,「我從沒看過你這樣興奮過。」
她好奇地注視著我。
「是嗎?」我笑了起來,但是我感到我的笑並不自然。「那只是因為我很喜歡這裡的一切。」
「不只是這樣。」
她的眉頭微蹙——一種憂慮的神色。
是的,我是高興,但是除此之外,我有種奇妙的感覺,覺得我是在等待某件事——某件即將發生的事。我興奮、不安。
喝過茶之後,我們漫步出門,坐上臺車,讓微笑的黑人沿著小鐵軌推向橋去。
景色十分美妙,大深坑之下急流湍湍。在我們面前的霧紗和水滴時而散開,露出廣而陡的瀑布,然後又很快地合起來,掩住了不可透視的秘密。在我腦海中,這總是瀑布的神妙之處——它們那不可捉摸的特質,你總是認為你瞭解——而你卻永遠不瞭解。
我們通過橋樑,在兩旁用白石子標出的小道上慢慢走著,小道隨著峽緣蜿蜒而上。最後我們到達一處大空地,空地左側有一條小道通往深坑底下。
「那是掌心谷,」瑞斯上校解釋說,「我們是要現在下去?還是留到明天才下去?那需要些時間,而且上來時還有得爬的。」
「我們留待明天吧,」尤斯特士爵士斷然地說。我已注意到,他一點也不喜歡激烈的運動。
他帶頭走回去。我們看到一位高視闊步,沿路走來的土著,在他身後跟著一位婦人,她似乎是將全部家當都堆在她頭上!其中包括一個平底煎鍋。
「我需要的時候總是沒有照相機,」蘇珊妮低吼著。
「這種機會常常有,布萊兒夫人,」瑞斯上校說,「不要懊惱。」
我們回到了橋上。
「我們要到彩虹林裡去嗎?」他繼續說,「還是你怕弄溼了衣服不想去?」
蘇珊妮和我陪他去,尤斯特士爵士回飯店。我對彩虹林有點失望。那兒並沒有足夠的彩虹,而我們卻全身溼透了。但是我們偶而能瞥見對面的瀑布群,看清了它們是多麼地寬廣。啊,可愛,可愛的瀑布群,我是多麼地崇拜你們,永遠永遠地崇拜!
我們回飯店正好趕得上更衣用餐。尤斯特士爵士似乎對瑞斯上校真起了反感。蘇珊妮和我溫柔地陪伴著他,但是並沒有什麼效果。
吃過飯之後,他拖著佩蒂格魯小姐跟他回起居室去。蘇珊妮和我跟瑞斯上校談了一會兒,然後她打著大哈欠說,她想回去睡覺。我不想單獨留下來跟他在一起,因此也起身回到我房裡。
但是我興奮得睡不著。我連衣服也沒脫,躺在椅子上作夢。而我一直感到有其種東西越來越近……
一陣敲門聲把我驚醒過來,我起來應門。一個小黑男孩遞給我一張便條,我接過來走回房裡。我拿著便條站在那裡,最後我開啟來。便條很短:
「我必須見你。我不敢到飯店去,你到掌心谷旁的空地來好嗎?看在十七號艙房之遇的份上,請務必前來。你所認識的哈瑞-雷本上。」
我的心幾乎跳了出來。他在這裡!哦,我早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已感到他走近我。我毫不費力地來到了他的隱身之處。
我圍上一條圍巾,悄悄溜到門口。我必須小心,他是個通緝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跟他見面。我悄悄走到蘇珊妮的房門口,她是個很容易入睡的人,我聽得到她均勻的呼吸聲。
尤斯特士爵士呢?我在他客廳門口停下來。是的,他正在向佩蒂格魯小姐口述,我聽得到她那單調的聲音複誦著:「因此我膽敢建議,要解決這有色人種勞工的問題——」她停下來讓他繼續,我聽到他憤怒地咕嚕咕嚕說下去。
我繼續躡手躡腳地走下去,瑞斯上校的房間是空的,我沒在酒廊裡看到他,他是我最懼怕的人!但是,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我很快地溜出飯店,走上往橋那邊去的小道。
我越過橋,站在陰影下等著。如果有人跟蹤我,我該可以看到他越過橋樑。但是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沒有任何人來。我沒有被跟蹤,我轉身走上前往空地的小道,走了約六步左右,然後停住。在我身後有沙沙聲,那不可能是有人從飯店跟蹤我到這裡所發出的聲響,而是老早就在這兒等著的人。
突然之間,毫無來由地,我感到自已被危機所籠罩,這是一種直覺式的認知。這種感覺跟我那晚在吉爾摩登堡號上所有的一樣——一種警告我危險的確切直覺。
我突然回過頭看。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靜寂。我移動一兩步,又聽到了沙沙聲。我一面走著,一面回頭看,一個男人的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他發現我看見了他,跳向前來,緊迫著我。
無色太暗了,無法辨認出是什麼人,我所能看到的是,他是一個高大的歐洲人,不是土著,我拔起腿快跑。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在後面緊緊跟著。我加速跑著,眼睛注視著引導我落腳的白石子,因為那天晚上沒有月亮。
突然我的腳步落了空,我聽到我後面的那男子笑著,一種邪惡的笑聲,在我耳朵裡直響,我的頭朝下,整個身子不停地往下跌——往下跌——往下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