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一樣。她是個好女子。第一流的秘書,有頭腦,性情好,瞭解我的性情,即令我大發雷霆,她也毫不動聲色,我不給她面子,她也不在乎。她就像個照管暴躁、哭喊的小孩子的保姆一樣。她有時候也惹我不痛快,可誰又沒惹我呢?她並沒有什麼超人之處,其實在各方面都是個很平庸的女人,不過,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適的了。她一生頗多坎坷。嫁了個沒出息的男人。我看她向來不會判斷男人。很多女人都不會。碰到不得志的男人,心就軟了。總認定所有男人都需要女人的體諒。只要娶了她,就會振作起來,飛黃騰達!當然,這種男人絕作不到的。好在,她那不中用的男人死了,一天晚上在外頭喝多了酒,給汽車撞死了。伊淑有個女兒要供養,她又回去當秘書了。她跟著我有五年了。打一開始,我就對她說清楚了:別指望我死後她能得到什麼。在她受聘之初,我就付給她極高的薪水,其後每年加薪四分之一以上。不論人們多善良、誠實,我們也不該信任他——這也是我告訴伊淑別對我的死有什麼寄望的原因。我多活一年,她的薪水就有增加。如果她每年多存點錢——我想她已經在這麼作——等我伸腿瞪眼的時候,她也該是個很富有的女人了。我自願負責供她女兒求學,並給她設立了一個為數不小的基金,她成年之後可以支用。因此伊淑-華德絲該沒什麼後顧之憂了。我告訴你,我的死對她的財務來說,可是一筆損失呢。」他認真地看著瑪波小姐說:「這一切她都非常瞭解。伊淑,她是個很識大體的人。」
「她跟賈克森還合得來嗎?」瑪波小姐問。
賴菲爾先生敏捷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注意到什麼羅?」他說:「不錯,我想賈克森是喜歡到處聞腥的,特別是最近,他也盯上她了。當然,他人長得蠻帥,可惜也於事無補。首先,他們兩個身份不同。她比他高了一點,也只一點點而已。要是高出很多,反倒沒關係,可是她這種中下階層的人,很怪異。她母親是個老師,父親是銀行出納員。我看,她是不會去上賈克森的當的。我敢說,他倒是看準了她那筆積蓄了,可是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噓——她來了!」瑪波小姐說。
他們兩個都看著伊淑-華德絲自旅館的小路上朝他們走了過來。
「你看,其實她是個挺好看的女子,」賴菲爾先生說:「可就是一點風韻也沒有。真不懂是怎麼搞的,長得挺不錯嘛。」
瑪波小姐輕嘆了一聲,這種嘆惜,無論是多麼老的女人,看到任何坐失的良機,都會有感而發的。在瑪波小姐的人生中,有許多字眼用以形容伊淑所欠缺的:「不夠吸引男人」、「不性感」、「缺少撩人的眼神」。其實,她頭髮清柔,皮膚細緻,棕色的眼睛,身材也挺好,笑容可掬,可惜就是缺乏那種男人在街上見到要再回頭的韻味。
「她應該再婚才是,」瑪波小姐輕聲地說。
「本來就是嘛,她會是個好妻子的。」
伊淑-華德絲來到他們身邊,賴菲爾先生稍帶造作地說:
「你總算來了!在忙些什麼呢?」
「今天上午好像大家都在打電報,」伊淑說:「而且,還有人在退房間呢——」
「怎麼?要走了?就因為出了命案?」
「我想是吧。倒霉的提姆-肯道著急死了。」
「這怎麼能怪他。這對年輕夫婦也真是倒霉。」
「我知道。我想他們接手經營這家飯店也是挺不容易的事。他們一直擔心作不好,其實,作得挺不錯的。」
「嗯,幹得的確不錯。」賴菲爾先生也同意。
「他很能幹,也肯吃苦。她呢,是個好女孩子——也長得狠漂亮。他們夫婦像黑人一樣地苦幹。當然了,這兒的黑人才不苦呢。我看見一個黑人,修剪椰子樹就能賺一頓早飯,然後又回去睡覺,一睡就是一整天。生活真愜意。」
「我們正在談這兒出的兇案呢。」他又說。
伊淑-華德絲顯得有些驚訝。她轉身望著瑪波小姐。
「我看錯了她,」賴菲爾先生以一向的坦率的口吻說:「我向來不喜歡老太太們。打不完的毛線,扯不完的是非,可是這個老太太與眾不同。她有眼睛有耳朵,而且會善加利用。」
伊淑-華德絲歉窘地看了瑪波小姐,然而瑪波小姐卻似乎並不介意。
「他這是在恭維你,你知道吧。」伊淑替他解釋說。
「我很明白,」瑪波小姐說:「我也知道,賴菲爾先生是享有特權的,至少他自己以為如此。」
「什麼意思——特權?」賴菲爾先生問。
「想不客氣的時候就不客氣。」瑪波小姐說。
「我不禮貌了嗎?」賴菲爾先生頗感意外地問:「冒犯之處,還請你包涵。」
「你並沒有冒犯我,」瑪波小姐說:「我是很能容人的。」
「不要挖苦人了。伊淑,搬把椅子來。也許你能提供我們一些意見。」
伊淑走到木屋露臺上搬了一把帆布椅過來。
「我們繼續討論,」賴菲爾先生說:「我們是先談到已死的老白爾格瑞夫,還有他那些說不完的故事。」
「啊呀,老天,」伊淑說:「我見了他,是能躲就躲的。」
「瑪波小姐就比你有耐性多了。」賴菲爾先生說:「我問你,伊淑,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一個兇手的故事?」
「喔,有的,」伊淑說:「好幾次呢。」
「他到底是怎麼說的?你好好想想看。」
「這個——」伊淑停下來想了想。「麻煩的是,」她歉然地說:「我沒有很留心聽他說。因為那就像他常說的那個煩死人的什麼羅德西亞有隻獅子了。又煩又長,久而久之,我就不聽了。「「那就說說你記得的吧。」
「我想好像是從報上登的一樁謀殺案說起的,白爾格瑞夫少校說他有一次不是常人都能碰到的經歷。說是他會面對面地碰見了一個殺人兇手。」
「碰見?」賴菲爾驚叫一聲,「他確實用了‘碰見’這個字眼了嗎?」
伊淑有點被問糊塗了。
「我想是呀,」她猶疑地說:「要不,他就是說,‘我可以指出一個兇手給你看’。」
「到底是哪個呢?兩者是不同的呀。」
「我也不敢確定。我想,他說他要拿一張照片給我看。」
「這還差不多。」
「後來,他又說了好多浴室豔屍那個案子。」
「別說那個案子了,我們大家都知道。」
「他提起下毒的人,也說那個豔屍本來長得很美,一頭紅髮。他說,世界上女人下毒的恐怕比大家知道的要多得多。」
「這我看倒是挺可能的。」瑪波小姐說。
「他還說毒藥是女人的武器。」
「好像有點離題了嘛。」賴菲爾先生說。
「當然了,他說故事總是會離題的。聽的人也就不聽了,只應著‘是呀’、‘真的嗎?’或是‘怎麼會呢?’」「他說要給你看的是張什麼照片呢?」
「我不記得了。也許是報上看見的吧。」
「他沒有拿那張生活照片給你看嗎?」
「生活照片?不是的。」她搖著頭說:「不是什麼生活照片,這我是知道的。他說是個很漂亮的女人,看起來決不像個兇手。」
「女的?」
「你看羅,」瑪波小姐也叫了起來。「愈來愈糊塗了。」
「他說的是個女的?」賴非爾先生問。
「是呀。」
「那張照片是張女人的照片?」
「是呀。」
「怎麼會呢?」
「可是真的呀,」伊淑一口咬定說:「他說:‘她就在這島上。我會指給你看,然後再把整個故事告訴你。’」賴菲爾先生嘴裡咒罵了一句。對已死的白爾格瑞夫少校發表看法時,他措詞是不加矯飾的。
「依我看,」賴菲爾先生說:「他說的多半沒有一句是真的!」
「我也有點懷疑了。」瑪波小姐喃喃地說。
「這麼說來,」賴菲爾先生說:「這個老糊塗蟲見了人就先說打獵的故事。刺野豬了,射老虎、獵大象,還有什麼獅口徐生之類的,其中一。兩個也許是真事,好幾個都是瞎編的,其餘的又都是別人的經歷!然後,他開始扯謀殺的事,一椿接到另一椿上去。這還不夠,他還說得像是自己親身經歷的一樣。其實,十個有九個都是自電視或報紙上東拉西湊來的。」
他頗表不滿地對伊淑說:「你承認自己是沒用心聽的,你可能根本聽錯了他所說的事。」
「我敢打賭他說的是個女人,」伊淑頑抗地說:「因為,當然,我心裡想過那個女人會是誰。」
「你認為會是誰呢?」瑪波小姐問。
伊淑雙頰泛紅,顯得有些發窘。
「喔,其實我也沒有——我是說,我不願意說——」
瑪波小姐也就沒有再堅持。她覺得,有賴菲爾先生在場,她是很難問出伊淑-華德絲心中到底有什麼疑影的。這隻有在兩個女人私下說悄悄話的時候才套得出來的。當然,伊淑-華德絲也可能在說謊。瑪波小姐自然沒有明說,她只把這種可能記在心底,卻不會去相信。第一,她認為伊淑-華德絲不該是個說謊的人(雖然這也很難說),再說,她也看不出這有什麼扯謊的必要。
「可是你卻說,」賴菲爾先生的箭頭指向瑪波小姐了:「你說他跟你講了一個兇手的故事,還說有一張那個男人的照片要拿給你看。」
「是呀,我想是的。」
「你想是的?你起先是挺篤定的呀!」
瑪波小姐毫無所懼地反唇相頂地說:
「一字不差地重複別人的談話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人總是很容易認定別人的話就是那個意思的。然後跟另外的人說時,又選了自己認為正確的字眼。不錯,白爾格瑞夫是跟我說過這個故事。他說告訴他這件事的人是個醫生,而且給他看了那個兇手的照片;但是,如果我該說實話的話,我得承認,他實際上對我說的是,‘你要不要看一張兇手的照片?’當然我認為他指的就是他說的那個兇手了。但是我們不能不承認;有可能——雖然是很小的可能,終究是隻能——
他心中的一種聯想,使他把過去拿給人看過的一張照片,跟最近在這裡拍的一張他認定是兇手的照片,混在一起了。」
「女人!」賴菲爾先生氣極敗壞地鼻孔又嗤了一聲後:「都一樣,包括你們兩個,都一樣!永遠拿不準。什麼事情都永遠弄不清。現在,」他沒有好氣地說:「我們該怎麼辦?是艾芙琳-希林登,還是葛瑞格的太太幸運?整件事情是一團糟。」
隨著一聲略帶歉意的輕咳,亞瑟-賈克森已站在賴菲爾先生的身旁。他出現得那麼靜悄,竟沒有人注意到他。
「先生,該是您按摩的時候了。」他說。
賴菲爾先生立刻光起火來。
「你這麼偷偷地溜過來,嚇得我半死是什麼意思,我聽都沒聽到你走過來。」
「非常抱歉,先生。」
「我今天不想按摩了,反正一點用也沒有。」
「啊呀,先生,您快別這麼說,」賈克森一副標準僕役的神色,陪著笑臉說:「您要是耽誤下來的話,很快就會感覺不對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輪椅推走了。
瑪波小姐站起身來,向伊淑笑了笑就朝海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