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職員中間添了她這麼個人可叫人不太愉快,」羅思小姐說,「從前洛裡默小姐總是那麼友好,那麼和藹可親。」
「她簡直是朝我們瞪眼。」布萊克小姐忿忿地說。
她們兩人都給惹得生氣了。
7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的會客室兩頭都有窗,一頭望出去是汽車道和車道外邊的草坪,另一頭朝著房子後面的山杜鵑花叢。這是一間很有氣派的房間,而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則是一位更有氣派的女人。她身材高大、神態高貴,斑白頭髮梳理得很仔細,灰色眼睛飽含著幽默感;她那張嘴的輪廓給人一種堅毅感。她的學校之所以能取得成就(芳草地是英國最有成就的女子學校之一),完全要歸功於學校校長的品格。這是一所收費昂貴的學校,但實際上這並不是個問題。
還不如這樣說,雖然你付的學費高昂,你卻能夠得到你所要的東西。
你的女兒是按照你所希望的方式來教育的,也是按照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的願望來教育的,這兩者加在一起似乎頗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結果。由於收費高昂,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能夠聘請足夠的教職員。這所學校並不是大量出人材的;
但這所學校強調個性,同時它也注意紀律。既注意紀律,又不造成一律化,這就是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的座右銘。她認為紀律能給青年以保障,使她們有一種安全感;而一律化則會引起反感。她的學生是多種多樣的,其中有一些名門出身的外國學生,她們往往是外國的王室成員。也有英國名門宮室的女孩子,她們要求受到文化與藝術的訓練,獲得生活知識和社交本領;她們將變得舉止文雅、修飾得體,能就任何題目進行有見解的討論。有些女孩子肯用功學習,想考上大學,最後取得學位;她們要做到這些,只需要有教師好好指導、給予特別關心就行了。也有些女孩子不能適應傳統的學校生活。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有她自己的章程。她不收低能兒和少年犯罪分子;她願意收她所喜歡的家長的女孩子和經她本人看出有發展前途的女孩子。她的學生年齡差別很大:有些女孩子在過去會被稱為是「超過學齡的」,也有些孩子比幼兒大不了多少。有些女孩子的父母在外國,對於這些學生,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有計劃地為她們安排有趣的假日。
總之,校內一切事務最後都要經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本人拍板,才能定奪。
現在她正站在壁爐旁邊聽著傑拉爾德-霍普太太略帶哀傷的聲音。她很有預見,沒有請霍普太大坐下。
「你知道,亨裡埃塔非常容易激動。是啊,非常容易激動。我們的醫生說……」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點了點頭,有禮貌地打消霍普太大的顧慮,努力剋制住她幾乎脫口而出的尖刻話:
「你這個笨蛋,難道你不知道每個傻女人說起她的孩子來都是這樣的嗎?」
她深表同情地說:
「霍普太大,你放心好了。我們的教師羅恩小姐是位受過正式訓練的心理學家。在這裡讀了一兩個學期之後,我相信亨裡埃塔(她是個聰明的好孩子,你才不配做她的母親哩)會變得使你驚異。」
「啊,這我知道。你們對蘭貝思家的孩子真是做出了非凡的成績——簡直是奇蹟:所以我很高興。我——哦,對,我忘了。再過六個星期,我們要到法國南方去。我想帶亨裡埃塔去。這可以使她稍為休息一下。」
「我恐怕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語調輕快,帶著動人的微笑,似乎她是在答應,而不是在拒絕人家的請求。
「哦:可是——」霍普太太懦弱而易怒的臉上露出動搖不定的表情,她有點生氣,「說真的,我一定要堅持。她到底是我的孩子。」
「一點也不錯。可這是我的學校。」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
「只要我高興,我當然可以隨時從學校裡把孩子接走吧?」
「啊,說得對,」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你可以接走。當然可以。可是,我不會讓她回來了。」
霍普太大現在真的生氣了。
「考慮到我所付的高昂學費……」
「一點不錯。」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你要你女兒上我的學校,不是嗎?事情就是如此:要麼就這樣辦,要麼就別來。‘正像你身上穿的非常漂亮的‘巴倫西亞加’名牌時裝一樣,買不買由你自己決定。這是‘巴倫西亞加’的產品,對嗎?
能遇到真正懂得挑選衣服的女人,真叫人愉快。」
她抓住霍普太太的手,握了握,然後不知不覺地把她送到門口。
「你就放心好了。啊,亨裡埃塔在這兒等著你呢。」她讚許地看著亨裡埃塔,這是個難得見到的情緒穩定而聰明的好孩子,這個孩子應該有個更好——些的媽媽。「瑪格麗特,帶亨裡埃塔-霍普到約翰遜小姐那裡去。」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回到她的客廳,幾分鐘後她說起法語來。
「當然,閣下,你的侄女可以學現代交誼舞。這在社交上非常重要。還有各種語言,也是非常必要的。」
下一位,人還未到先是一陣濃烈的名貴香水味襲來,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幾乎都站不穩了。
「想必她身上每天要灑上一整瓶這種香水。」布林斯特羅德小姐一面心裡這樣估量,一面去迎接這位服裝精美的黑皮膚女人以及她身旁的一男一女。
「見到你很高興,夫人。」
這位夫人咯咯地笑著,非常可愛。
一位身穿東方服裝、留著鬍子、身材高大的男子托起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的手,俯身一吻,用極好的英語說:「我很榮幸地把謝斯塔公主帶到你這裡來。」
布林斯特羅德對她這位新學生的情況全都瞭解,她剛從瑞土的一所學校來到這裡,可是陪同她來的人是誰,就不太清楚了。她斷定他不是埃米爾本人1;也許是位大臣,或者是位代辦。像往常吃不準的時候那樣,她採用了「閣下」這個有用的尊稱,並請他放心,謝斯塔會得到最好的照料。
1埃米爾:阿拉伯語原意為「王公」、「統帥」。一些國家用以指軍事首腦、省長或其他高階軍官。一些國家則指國家首腦——譯註。
謝斯塔彬彬有禮地微笑著。她同樣服裝入時,灑了香水。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知道,她的年齡是十五歲,但是像許多東方國家和地中海沿岸國家的女孩子那樣,她看起來較她的年齡要大得多——相當成熟。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和她談她的學習計劃,發現她能用極好的英語迅速作答,而且並不傻笑,這使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放了心。事實上,她的舉止比許多十五歲的英國女學生要文雅得多。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時常這樣想:把英國女孩子送到近東國家去學習禮貌該是一個極好的做法。雙方又講了些客氣話,然後房間又空了,可是仍然充滿濃烈的香氣,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就把兩頭的窗戶全都開啟,讓香氣散出去。
下一個來訪的是厄普約翰夫人和她的女兒朱莉姬。
厄普約翰夫人是個三十七八歲、容易和人相處的少婦,她的頭髮黃中帶紅,臉上有雀斑,戴了頂不大合適的帽子,顯然是那種慣常不戴帽子的女人,只是為了這個嚴肅的場合才作了讓步,戴了頂帽子。
朱莉婭是個相貌平常、臉上有雀斑的孩子,她的前額顯得有智慧,帶著一副脾氣隨和的神氣。
開場的對話很快就結束了。朱莉姬由瑪格麗特帶去找約翰遜小姐,她離開時高高興興地說:「再見啦,媽媽。你點煤氣爐的時候可要小心啊,現在我不能替你點啦。」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轉向厄普約翰夫人,臉上帶著微笑,可是沒有請她坐下。儘管朱莉姬看起來愉快而懂事,可能她的媽媽還是要作解釋,說她的女兒非常容易激動。
「關於朱莉婭,你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跟我說嗎?」她問。
厄普約翰夫人高高興興地回答:
「哦,沒有什麼話要說。朱莉姬是個很普通的孩子。她很健康,一切正常。我認為她也相當聰明,可是我想,做媽媽的都是這樣說她們的孩子的,對嗎?」
「做媽媽的也不是人人都一樣!」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冷冷地說。
「她能到這兒上學真是太好了,」厄普約翰夫人說,「真的,是我嬸嬸付的學費,或者說,由她資助。我自己付不起。
但這叫我很高興。朱莉姬也感到很高興。」她走到視窗,帶著羨慕的口氣說,「你們的花園真可愛,而且這樣整潔。想必你們用了很多懂行的花匠吧。」
「我們有三個花匠。」布林斯特羅德小姐說,「可是眼下我們人手不夠,僱了當地的人來幹活兒。」
「當然,如今的麻煩是,」厄普約翰夫人說,「叫做花匠的人往往不是花匠,只不過是送牛奶的,他想在業餘時間找點事情幹,要不然就是個八十歲的老頭。我有時想……怎麼:「厄普約翰夫人尖叫了一聲,她仍然注視著窗外,「這太奇怪了!」
對這突然一聲尖叫,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本該予以注意,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因為此刻她自己正從另外一頭的、面對山杜鵑花叢的窗戶裡看到一幕極為討厭的景象,這就是維羅尼卡-卡爾頓一桑德韋斯夫人格搖晃晃地沿著小路走來,她那頂大黑絲絨帽子歪戴在一邊,她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顯然醉得相當厲害。
維羅尼卡夫人是個老難題了。她是個迷人的女人,極疼愛她的一對孿生女兒。當她如人們所說是清醒的時候,她很使人愉快——但是很遺憾,在許多難以預料的時候她不清醒。她的丈夫,卡爾頓一桑德韋斯少校,對付這種局面相當得法。有個表姐和他們住在一起,這位表姐經常在旁邊注意維羅尼卡夫人,必要時就阻止她亂來。在開運動會的日子,維羅尼卡夫人在卡爾頓一桑德韋斯少校和表姐的密切照顧下來到學校,她完全清醒,穿著漂亮,一舉一動像個模範母親。但是,有些時候,維羅尼卡夫人從好心照料她的人身旁溜掉,喝上幾大杯酒,直奔她的兩個女兒,向她們表示母愛。
這一對孿生姐妹已經在今天早上乘火車到達,誰也沒有料到維羅尼卡夫人會來。
厄普約翰夫人還在講著,可是布林斯特羅德小姐並沒有聽。她在盤算應該採取哪些行動,因為她看出維羅尼卡夫人很快就要達到發酒瘋的地步了。但是,有如天助,查德威克小姐有點氣喘吁吁地快步走來。布林斯特羅德小姐心裡想,不管是遇到血管斷裂還是家長酒醉,忠心的查迪,總是那麼可以信賴。
「真不像話,」維羅尼卡夫人高聲對查德威克小姐說,「想不讓我知道——不讓我到這裡來——我到底騙過了伊迪絲。我去休息——把汽車開出來——從老傻瓜伊迪絲身邊溜走……地道的老處女……根本沒有人願意朝她看第二眼……在路上我和警察吵了一場……說我不宜開車……胡扯……我打算告訴布林斯特羅德小姐,我要接孩子們回家一一我要她們呆在家裡,這是母愛。母愛,了不起的感情……」
「好極了,維羅尼卡夫人,」查德威克小姐說,「你來了我們真高興。我特別要你去看看新落成的體育館。你看了會喜歡的。」
她機敏地把維羅尼卡夫人踉蹌的腳步引向相反的方向,帶她離開大樓。
「我估計你會在體育館裡找到你的孩子,」她笑容滿面地說,「多好的體育館啊,新做的存放衣物的小櫃子,還有一間晾乾游泳衣的房間……」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看著。維羅尼卡夫人一度打算掙脫,朝大樓走回來,可查德威克是個力量相當的對手。她們轉過山杜鵑花叢,朝偏僻無人的新體育館方向走去。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查迪真了不起。那樣值得信賴,是個老派人。除了數學,算不得聰明。可是有了麻煩,她總是及時來解圍。
她嘆了一口氣,帶著內疚的心情轉向厄普約翰夫人;這位夫人有好一會兒工夫一直在高高興興地談著。
「……當然,」她說著,「並不是那種真刀真槍的間諜工作。不是跳降落傘從天而降,或是搞破壞,或是遞送情報。我可沒有那種膽量。大部分工作很枯燥,是辦公室工作。還有搞謀劃。我是說在地圖上標繪,進行謀劃——不是故事裡講的那種謀劃。當然有的時候也很夠刺激,通常是十分有趣.的,就像我剛才說的——在日內瓦,所有的特工人員都是你追蹤我、我追蹤你,大家兜來兜去,見了面彼此都認得,而到頭來常常是在同一個法庭上碰頭。當然,那時候我還沒有結婚。真是十分有趣。」
她突然停住不說了,友好地微笑著,表示抱歉。
「對不起,我講得太多了。佔用了你的時間。你有那麼多人要接待。」
她伸出手,說了聲「再見」,然後離去。
布林斯特羅德小姐站了一會兒,皺著眉頭。不知道究竟為什麼,她感到不安。某種本能向她提出警告,她錯過了一些東西,那些東西可能很重要。
她把這種感覺拋在一邊。這是夏季開學的第一天,她還有許多家長要接待。她的學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出名,這樣有取得成就的把握。芳草地正處於全盛時期。
她絲毫也不知道,在幾星期之內芳草地就會陷人成堆的麻煩之中,混亂、不安和謀殺將籠罩整個學校;她不知道,某些事件已經開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