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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演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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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身材矮小的人躺在床上,或者說正在床上猛地扭來扭去,如果程度不是這麼嚴重的話,倒是蠻有些幽默的意味波拉。娜佐科夫俯身在他旁邊;她匆忙與科恩打招呼。

「啊!你來了。我們可憐的羅斯卡里,他難受得厲害。一定是吃了什麼東西。」

「我要死了。」矮個子呻吟道,「疼——疼死了。噢!」

他又一次扭動身軀,兩手捂著肚子,在床上翻來滾去。

「我們必須找個醫生來,」科恩說道。

正當他要去開門,波拉一把抓住了他。

「醫生已經在路上了,他會為這可憐的人竭盡全力的,這已經安排好了,可是,羅斯卡里今晚再也不能演唱了。」

「我再也不能演唱了,我要死了。」義大利人呻吟道。

「不,不,你不會死的,」波拉說,「只是消化不良。可是,你今晚沒法演唱了。」

「我中毒了。」

「是的,無疑是食物中毒。」波拉說道,「埃莉絲,陪著他,等著醫生來。」

歌唱家把科恩拽到門外。’

「我們該怎麼辦?」她問道。

科恩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時間迫在眉睫,再去倫敦找人來替代羅斯卡里已經不可能了。羅斯頓伯裡夫人剛剛聽到她的客人生病的訊息,匆匆沿著走廊趕來與他們會面。她最關心的,正如波拉。娜佐科夫一樣,是「托斯卡」的演出能順利進行。

「如果附近就有人可以替換——」歌劇女主角呻吟道。

「啊!」羅斯頓伯裡夫人突然喊起來,「當然!布雷恩。」

「布雷恩?」

「是的,埃杜阿德。布雷恩。你知道,著名的法國男中音。他住在離這兒不遠處。這個星期的鄉村居舍畫刊上登載了他鄉間寓所的照片。他正是合適的人眩」「這可真是來自天堂的答覆。」娜佐科夫喊道,「布雷恩扮演的‘斯卡皮亞’,我記得很清楚,是他最偉大的角色之一。但是,他已經退休了,不是嗎?」

「我會找他來。」羅斯頓伯裡夫人說,「這事由我去辦。」

她行事果斷,立即打發西班牙僕人蘇伊薩出去做準備。

十分鐘以後,埃杜阿德。布雷恩先生的鄉間寓所裡闖進一位激動不安的伯爵夫人。羅斯頓伯裡夫人一旦下了決心,是個非常堅定的女人。布雷恩先生意識到除了服從別無選擇。

他出身寒微,但最終爬到了這一行業的巔峰,而且與公爵王子們平起平坐,這一切總是讓他感到心滿意足。然而,自從他退休住進這個古香古色的居所,他知道了什麼是不滿。他懷念讚頌與掌聲,而英國的鄉間對於他的認同遠非他原先想象的那樣迅捷。所以,對於羅斯頓怕裡未人的請求,他感到非常高興與著迷。

「我會盡自己的微薄之力的。」他面帶微笑地說,「你們知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當眾演唱了。我甚至不收學生,只是作為特例才收那麼一兩個。但是——因為羅斯卡里先生不幸身感不適——」「是可怕的疾患。」羅斯頓伯裡夫人說逼。

「他不能算作真正的歌唱家。」布雷恩說。

他不厭其煩地解釋箇中緣由。看起來,自從埃杜阿德。布雷恩退休以後就再也找不到出色的男中音了。

「娜佐科夫夫人將演唱‘托斯卡’。」羅斯頓伯裡夫人說,「我敢說,你認識她,是嗎?」「我從未見過她。」布雷恩說,「我曾在紐約聽她演唱過。

一個偉大的藝術家一一對於戲劇有著卓越的見解。」

羅斯頓伯裡夫人鬆了一口氣——人們沒法瞭解這些歌唱家——他們之間具有異乎尋常的妒嫉和反感。大約二十分鐘以後,她重新走進城堡的門廳,一邊得意地揮動著手臂。

「我找到他了。」她大聲笑著說,「親愛的布雷恩先生的確非常好心,這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大家圍攏住這個法國人,他們的感激和欣賞對於他來說就像是馥郁的芳香。埃杜阿德。布雷恩儘管已經年近六旬,依舊英竣魁梧、黝黑,具有迷人的個性。

「讓我看看,」羅斯頓伯裡夫人說,「夫人在哪兒?哦!她在那兒。」

在大家歡迎這個法國人時,波拉。娜佐科夫沒有參與。

她靜靜地坐在壁爐遮蔽處的一張高高的橡木椅子上。當然,壁爐裡沒有火,因為傍晚天氣很暖和,而這位歌唱家正在用一把大棕櫚葉製成的扇子慢慢扇涼。她顯得如此高做,如此超然,以致於羅斯頓伯裡夫人生怕冒犯了她。

「布雷恩先生。」她把他領到歌唱家面前,「你說,你還從來沒有見過娜佐科夫夫人。」

波拉。娜佐科夫最後搖動,幾乎是舞動了一下她的棕擱葉,然後把它放下,向法國人伸出一隻手。他接住她的手,深深一躬身,歌劇女主角嘴裡輕輕地說了句什麼。

「夫人,」布雷恩說道,「我們以前從未一起演唱過。這是對我的報應!但是,命運對我發了慈悲,趕來拯救我了。」

波拉輕聲笑起來。

「你真是太好了,布雷恩先生。當我還是一個可憐的默默無聞的歌劇演員時,我曾經就坐在你的腳邊。你在歌劇‘利哥萊託’裡的演唱——是真正的藝術,登峰造極!沒人能與你相提並論。」

「唉!」布雷恩假裝嘆氣道,「我的鼎盛時期已經結束了。

‘斯卡皮亞’、‘利哥萊託’、‘拉達姆斯’、‘夏普利斯’,這些歌劇裡的角色我唱過不知有多少遍,可現在——不再唱了!」

「還要唱——今晚。」

「的確、夫人——我忘記了。今晚。」

「你跟許多‘托斯卡’一起唱過,」娜佐科夫自負地說;「不過還從未和我一起唱過!」

法國人鞠了一躬。

「不勝榮幸。」他輕聲說,「這是一個偉大的角色,夫人。」

「這需要的不僅是一位歌唱家,而且必須是一位藝術表演大師。」羅斯頓伯裡夫人插話道。

「是這樣。」布雷恩附和道,「我還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在義大利,曾經去米蘭的一家偏僻的劇院。那個座位只花了我幾個里拉,但我那晚聽到的演唱與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聽到的一樣出色。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孩演唱‘托斯卡’,她的演唱就像是天使。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她演唱‘維西。德阿特’時的聲音,清脆,純潔。只是缺乏戲劇的表現力。」

娜佐科夫點點頭。

「這需要後天的功夫。」她靜靜地說道。

「是的。這個年輕的女孩——比安卡。卡佩利,她的名字是——我只是對於她的職業生涯感興趣。通過我她得到了寶貴的機會,但是她愚蠢——令人遺憾地愚蠢。」

他聳了聳肩。

「她怎麼愚蠢?」

說話的是羅斯頓伯裡夫人二十四歲的女兒布蘭奇。艾默裡,這女孩身段苗條,長著一雙大大的藍眼睛。

法國人不失禮節地轉過身來。

「唉!小姐,她和一個卑鄙的傢伙,一個無賴,一個幫派成員攪和在一起。警方找他的麻煩,他被判了死刑;她跑來求我想辦法救出她的情人。」

布蘭奇。艾默裡盯著他。

「你幫她了嗎?」她專注地問道。

「我,小姐,我能做些什麼呢?作為這個國度裡的一個外鄉人。」

「你說話也許有些影響呢?」娜佐科夫提示說,聲音低沉而響亮。

「即使有,我也懷疑自己是否應該施加這種影響。這個男人根本不值得我這麼做。我盡了全力來幫助這個女孩。」

他微微一笑。這個英國女孩突然發現在他的微笑之中蘊含著某種令人討厭的東西。她覺得他此刻的話完全口不應心。

「你盡了自己所能。」挪佐科夫說道,「你真好心,她一定滿心感激,呃?」

法國人聳了聳肩膀。

「那個男人被處死刑,」他說,「而那個女孩進了修道院。

呃,你瞧!這世界失去了一位歌唱家。」

娜佐科夫低聲笑了起來。

「我們俄國人可沒有那麼堅貞。」她滿不在乎地說道。

當歌唱家說話的時候,布蘭奇。艾默裡湊巧在看著科恩。她看到他的臉上驀然一驚,他的嘴半張著,只是波拉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順從地把嘴牢牢閉上。

管家出現在門口。

「該吃午飯了。」羅斯頓伯裡夫人說,一邊站起身來。「你們真可憐,我為你們難過。歌唱之前必須忍飢挨餓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但此後總會有一頓可口的晚餐。」

「我們會期待著它,」波拉。娜佐科夫說道。隨後,她又輕聲笑道,「演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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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劇院裡,‘托斯卡’的第一幕剛剛演完。觀眾騷動起來,交頭接耳。迷人、優雅的王室成員坐在前三排的天鵝絨面椅子上。大家都在竊竊私語,覺得在第一幕當中,娜佐科夫距離她的名聲相去甚眩大多數觀眾沒有意識到歌唱家這麼做方才表現了她的藝術,在第一幕中,她在節省嗓音和體力。她將托斯卡塑造成一個快活、輕浮的人物,玩弄愛情,風騷而又嫉妒,易於激動。布雷恩的演出很成功,儘管他的嗓音已經過了黃金時期,但他演的無所顧忌的‘斯卡皮亞’形象依舊栩栩如生。在他扮演的這一浪蕩子角色中看不到任何衰老的蹤影。他塑造的斯卡皮亞是個英俊,甚至和藹的人物,在外表之下只是微妙地約略流露出些許歹毒。在最後一段裡,在風琴聲和佇列之間,斯卡皮亞站在那裡沉思,得意地盤算著得到托斯卡的計劃,布雷恩扮演的這一角色真是出神入化。現在,第二幕開始了,場景是在斯卡皮亞的公寓裡。

這次,當托斯卡登臺時,娜佐科夫的藝術才能充分發揮出來了。呈現在觀眾眼前的是一個自信的優秀女演員扮演的一個身處極度恐懼之中的女人。她自如地向斯卡皮亞打招呼,表現得若無其事,她居然微笑著回答他的問題!在這一幕中,波拉。娜佐科夫用她的眼神表演,她的舉止表現出極度的鎮靜,臉上無動於衷卻又掛著微笑。只是她那不停掃視斯卡皮亞的目光透露出她的真實情感。故事就這樣接著演下去,刑訊拷問的那一幕,托斯卡喪失了鎮靜,她伏在斯卡皮亞腳下徒勞地懇求憐憫,全然一副自暴自棄的模樣。老勳爵萊康米爾,一個音樂鑑賞家,也被深深打動了,坐在他旁邊的一位外國大使對他低聲說:「她超越了自我,娜佐科夫,就在今晚。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像她那樣在舞臺上表演得這樣淋漓盡致。」

萊康米爾點點頭。

此刻,斯卡皮亞開口道出了他的價碼,於是,托斯卡慌不擇路地向視窗逃去。隨後遠處傳來鼓聲,托斯卡疲憊地倒在沙發上。斯卡皮亞站在她的身邊,嘴裡唸叨著他的手下正在如何豎起絞刑架——接著是沉默,隨後又是遠處的鼓聲。

娜佐科夫趴在沙發上,她的頭部垂下,幾乎觸及地板,被頭髮遮祝接下來,與剛才二十分鐘裡的激情和緊張形成鮮明對比,她的聲音漸漸放開,響亮而又清脆,這聲音正像她告訴科恩的那樣,像是唱詩班裡的孩子或是天使。

’vissid-larte,vissid-arte,nofecimaimaleadanima-

manfurtivaquantemiserieconobbi,aiutai.’這是一個用義大利語唱出的,是一種好奇、迷惑的孩子般的聲音。隨後,她再次跪下懇求,直到斯波萊塔出現的那一刻。托斯卡精疲力竭,終於屈服了。而斯卡皮亞則說出他那一語雙關的致命言辭。斯波萊塔再次離去。隨後是那個戲劇性的時刻,托斯卡用顫抖的手舉起一杯葡萄酒,看見了桌子上的刀子,拿來藏在身後。

布雷恩站了起來。他英竣莊重、充滿激情。「托斯卡,我的未日!」刀子閃電般地刺進了他的身體,托斯卡的嘴裡發出復仇的嘶嘶聲:「questoeilbaciodi

tosca(托斯卡正是這樣親吻的)!」

娜佐科夫以前從未如此欣賞托斯卡的復仇行動。最後一聲尖利的低語‘該死的傢伙’,隨後劇院裡響起一個奇怪,靜靜的聲音:「orgliperdono(現在我原諒他了)!」

當托斯卡開始她的儀式時,劇院裡響起了柔和的安魂曲。她把蠟燭放在他頭部的兩邊,把十字架放在他的胸部,她最後又在門口停下回頭凝望,遠處傳來隆隆的鼓聲,大幕落下。這一次,觀眾中爆發出真正的熱烈反響,但這注定是短暫的。有人從舞臺側翼後面匆匆跑出來與羅斯頓伯裡伯爵說話。他站起來,在詢問了一兩分鐘以後轉身召喚唐納德。卡爾索普爵士,一位著名的內科醫生。幾乎是在剎那間,事情的真相在觀眾中傳開了。發生了一起事故,有人受了重傷。一位歌劇演員在幕前出現,他解釋說布雷恩先生不幸遇到一起事故——歌劇不能繼續演出了。於是,謠言再次傳開,說布雷恩被捅了一刀,娜佐科夫失去了理智,她如此專注於自己的角色,以致於真的捅了那個一起演出的男人一刀。萊康米爾勳爵正在和他的大使朋友說話,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臂,回頭一看,正遇上布蘭奇。艾默裡的目光。

「這不是事故。」女孩說道,「我敢肯定這不是事故。你沒有聽到他在午飯前講的那個義大利女孩的故事嗎?那個女孩就是波拉。娜佐科夫。故事講完後,她說自己是俄國人,而我看到科恩先生表現出十分詫異。她或許起了個俄國名字,但是,他很清楚她是義大利人。」

「我親愛的布蘭奇,」萊康米爾勳爵說道。

「告訴你,這事我敢肯定。在她的臥室裡有一份圖片報紙,正翻開到布雷恩先生在他的鄉間村舍的那一頁。她來這裡以前就知道。我想她一定是給那可憐的矮個子義大利人吃了什麼,使他生玻」「但這是為什麼?」萊康米爾勳爵喊道,「為什麼?」

「你還不明白嗎,這整個就是托斯卡故事的翻版。他想讓她呆在義大利,可是她忠於自己的情人,於是,她就去找他,想讓他救她的情人,而他假意答應。可是,他卻讓他去死。現在,她終於來複仇了。你沒有聽到她嘶嘶地說「‘我就是托斯卡」嗎?當她這麼說時,我看到了布雷恩的臉,他那時已經知道了一他認出她了!」

在化妝室裡,波拉。娜佐科夫坐著一動不動,一件白色的貂皮大衣裹住了她的身體。有人敲門。

「進來。」歌劇女演員說道。

埃莉絲走了進來,她在抽泣。

「夫人,夫人,他死了!而且——」

「什麼?」

「夫人,我該怎麼說呢?有兩位警督先生想要和你談談。」

波拉。娜佐科夫一下子站起來。

「我去見他們。」她靜靜地說。

她從頸上摘下一串珍珠項鍊,放在法國女孩的手裡。

「這是給你的,埃莉絲。你是個好女孩。在我要去的地方不需要這個。你明白嗎,埃莉絲?我再也不能演唱‘托斯卡’了。」

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掃視著化妝室,似乎在回顧她過去三十年的生涯。

隨後,從齒縫裡她輕輕說出另外一齣歌劇裡的最後一句臺詞:「lacommediaefinita(喜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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