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服務員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受,她用一隻蒼灰色的食指戳在「蔬菜燉羊肉」上。詹姆斯只好聽天由命,點了蔬菜燉羊肉。他心裡對於餐館的服務怒火中燒。他從口袋裡拽出手,手中抓著那塊石頭。他張開手掌,漫不經心地去看手裡的東西。隨即,他吃了一驚,那些細枝未節的小事都拋到了腦後。他瞪大了眼睛看著。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一塊卵石,它是——他幾乎無法懷疑——塊綠寶石,一塊碩大的綠寶石。詹姆斯盯著它,心裡充滿了恐懼。不,這不可能是塊綠寶石,這一定是有色玻璃。不可能有這麼大的綠寶石,除非——印刷字型在詹姆斯眼前跳動:「馬拉普塔那王公——聞名遐邇的綠寶石,有鴿子蛋般大小。」這是——這可能是——他正在看著的這塊綠寶石嗎?女服務員端來了蔬菜燉羊肉,詹姆斯抽搐著把手合上。他的脊樑裡熱氣與涼氣直冒。他覺得自己陷入了可怕的困境。如果這是那塊綠寶石,可這是嗎?這可能是嗎?他鬆開手掌,不安地偷看。詹姆斯對於寶石並不在行,但這件珠寶顏色的濃度和光澤使他確信,這真是那件寶物。他把雙時支在桌上,向前探過身,視而不見地看著面前盤子裡的蔬菜燉羊肉凝結成塊。他一定得把這事想明白。如果這是王公的綠寶石,該怎麼辦呢?「警察」這個詞在他的心頭一閃。如果一個人找到了什麼貴重的東西,應該把它交到警察局。詹姆斯正是聽著這樣的訓誡而長大的。是的,可是——這塊寶石是如何跑到他的褲兜裡的?無疑,警察必定會這麼問。這是個令人尷尬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現在還沒有找到。這塊寶石是如何跑到他的褲兜裡的?他絕望地望著自己的雙腿,就在此刻,他的心裡掠過一絲疑慮。他聚攏目光細看。一條舊的灰色法蘭絨褲子與另一條舊的灰色法蘭絨褲子的確非常相像。可是,詹姆斯依舊有一種直覺,這不是他的褲子。他靠在椅背上,對於這個發現呆若木雞。他現在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在匆忙逃出更衣棚的時候,他錯拿了褲子。他還記得自己把褲子掛在一條舊褲子旁邊的釘子上。是的,這就解釋了目前的處境,他錯拿了褲子。可是,究竟為什麼把價值成百上千萬英鎊的寶石放在那兒呢?他越想這事,就越覺得離奇。當然,他會向警察解釋——這很尷尬,這點毫無疑問,這定會令人尷尬。這裡必須提及一個事實,就是他有意闖進別人的更衣棚。這當然並不是什麼嚴重的過失,只是他才剛剛嶄露頭角,這會讓他蒙羞。
「先生,還要別的嗎?」
又是那個女服務員。她目光犀利地盯著未曾碰過的蔬菜燉羊肉。詹姆斯匆忙把菜往自己盤子上倒了些,然後要求結賬。拿到賬單,他付了錢,然後走出店外。正當他猶豫地站在街上時,對面的一張海報映入他的眼簾。鄰近的哈切斯特小鎮有一家晚報,而詹姆斯讀的正是這家報紙的目錄。上面宣佈了一個簡短、轟動的訊息:「王公的綠寶石失竊。」「我的天!」詹姆斯聲音微弱地說著,側身靠在一根柱子上。他打起精神,摸出一個便士,買了份報紙。他沒有費什麼工夫就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當地新聞中鮮有轟動的訊息。報紙頭版登載著大字標題「愛德華-坎皮恩勳爵家裡發生轟動一時的夜盜案件。聞名遐邇的綠寶石被竊。馬拉普塔那王公損失慘重。」文字寥寥無幾,事實清楚明白。愛德華-坎皮恩勳爵前一天傍晚在家裡款待幾位朋友。席間,王公想向一位在場的女士出示這塊寶石。當他去取寶石時,才發現它不見了。警察被召來。目前還沒有找到線索。詹姆斯聽憑報紙落在地上。他依然不明白寶石是如何跑到更衣棚裡一條舊法蘭絨褲子的兜裡的,但是,他每時每刻都意識到,警方會懷疑他所說的話。他究竟該怎麼辦呢?此刻,他正站在海上金普頓的一條幹道上,口袋裡悠悠然揣著身價與皇帝的贖金相當的贓物;而此刻,這個地區的全部警察都正在忙著尋找同一件贓物。他眼前有兩條出路。第一條路,他可以徑直去警察局,然後講述自己的故事——但是必須承認,詹姆斯害怕這麼做。第二條路,想方設法除掉這塊綠寶石。他想到可以把它裹在一個齊整的小包裡,然後寄給王公。隨後,他又搖搖頭。這種做法他在偵探小說裡讀到得太多了。他知道,超級偵探會手拿放大鏡和種種新奇的器械忙碌起來。任何一個稱職的警察都會忙不迭地檢視詹姆斯的包裹,不出半個小時就可以查出寄送者的職業、年齡、習性以及容貌。此後,也就只要幾個小時即可將其擒獲。
恰恰就在此時,一個再簡單不過的計劃浮現在詹姆斯腦海中。現在是午飯時間,海灘上相對地人比較少,他可以返回「我的願望」,把褲子掛在原處,然後重新取回自己的衣物。於是,他步履輕盈地向著海灘走去。儘管如此,他的良心感到隱隱刺痛。寶石應該歸還給王公。他懷有一個想法,自己或許可以做些探查的工作——就是說,在他一旦重新取回自己的褲子,與那條褲子更換之後。心裡這麼想著,他邁步向那個老水手走去。他把他看作是有關金普頓資訊的無盡源泉。「對不起!」詹姆斯禮貌地說道,「不過,我想我的一位朋友,查爾斯-蘭普頓先生,在這個海灘上有一處更衣棚。我想,它的名字叫‘我的願望’。」
老水手正端坐在椅子上,嘴裡叼著一隻菸斗,凝視著大海。他挪動了一下菸斗,目光依舊盯著遠處的地平線說道:
「‘我的願望’屬於愛德華-坎皮恩勳爵,這大家都知道。我從未聽說過查爾斯-蘭普頓先生,他一定是剛來這裡不久。」
「謝謝你。」詹姆斯說著轉身離開。
這個訊息使他不知所措。當然,王公本人不可能把寶石裝在兜裡,然後忘記。詹姆斯搖搖頭,這種理論不能令他滿意。顯然,家庭聚會的某一成員就是那個竊賊。眼前的情形使詹姆斯聯想起他最喜愛的一些偵探小說。
然而,他的目標依舊堅定不移。好在一切都輕而易舉。海灘上正像他所希望的那樣,幾乎空無一人,更幸運的是,「我的願望」的門依舊微微地開著。轉眼間,他已經溜進屋裡,他正要從掛鉤上提起自己的衣服,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突然轉過身來。
「我總算抓到你了,夥計!」這個聲音說道。
詹姆斯張大了嘴巴瞪著眼睛。在「我的願望」的門口站著一個陌生人;是個衣著體面,年約四旬的男人,他的目光有如獵鷹。
「我總算抓到你了!」陌生人重複道。
「你——你是誰?」詹姆斯結結巴巴地問道。
「倫敦警察廳的梅里利斯警督。」對方利落地答道,「請你把那塊綠寶石交出來。」
「那塊——那塊綠寶石?」
詹姆斯在試圖磨蹭時間。
「我已經說過了,不是嗎?」梅里利斯警督正色道。
他說起話來乾淨利落,一本正經。詹姆斯強打起精神。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擺出一副尊嚴的架式。
「哦,不,小夥子,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整個事情,」詹姆斯說道,「是個錯誤。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解釋——」他停了下來。對方面露厭倦之色。
「這些傢伙總這麼說,」倫敦警察廳的人冷冷地低聲說道,「我想你是在沿著海岸漫步時撿到的,呃?通常就是這類解釋。」
詹姆斯心裡的確是這麼想的,這一點他意識到了,可他依舊在爭取時間。
「我怎麼能知道你就是你自稱的警察?」他心虛地質問道。
梅里利斯將外衣向後一揚,露出一枚徽章。詹姆斯看著他,眼睛差點瞪出眼眶。
「現在,」對方得意地說,「現在你明白自己是在跟誰作對了!你是個新手——可以看得出。你第一次做這事,不是嗎?」
詹姆斯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現在,小夥子,是你把綠寶石交給我,還是我必須搜你的身?」
詹姆斯總算說出話來。
「我——我沒帶在身上,」他宣稱道。
他正在絕望地考慮問題。
「是把它留在自己住處了?」梅里利斯問詢道。
詹姆斯點點頭。
「很好,」警督說道,「我們一起去那兒。」
他抓住詹姆斯的手臂。
「我可不想讓你跑掉。」他溫和地說,「我們去你的住所,然後你把那塊寶石給我。」
詹姆斯說話都變了腔調。
「如果我照辦,你會放我走嗎?」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梅里利斯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我們想確切知道,這塊寶石是如何被拿走的,」他解釋說,「還有那位與此事有牽連的女士的情況。當然,如果這一切順利的話,王公不想聲張這事。你瞭解這些當地的統治者們嗎?」
詹姆斯對於當地的統治者們一無所知,只有時下這起轟動一時的事件例外。他點點頭,現出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
「當然,這將不合規定,」警督說,「但是你會安然無恙地脫身。」
詹姆斯再次點點頭。他們已經走過了埃斯普拉奈德旅館,正在走進鎮子。詹姆斯指點方向,可對方卻片刻不停地緊緊抓住詹姆斯的手臂。
突然,詹姆斯躊躇著懾懦又止。梅里利斯目光犀利地看著他,隨後笑起來。他們正在從派出所旁邊經過,他注意到詹姆斯正在痛苦地掃視裡面。
「我會先給你一次機會的。」他和顏悅色地說道。
正在此刻,事情發生了。詹姆斯怒吼一聲,擒住了對方的手臂,他高聲喊叫:
「來人!抓賊。來人!抓賊。」
不到一分鐘,他們就被人群包圍。梅里利斯試圖把他的手臂從詹姆斯手中掙脫出來。
「我控告這個人,」詹姆斯喊道,「我控告這個人,他從我的兜裡偷東西。」
「你在說些什麼,你這個傻瓜?」對方喊道。
一位警察走上前來處理這件事。梅里利斯先生和詹姆斯被帶進派出所。詹姆斯反覆重申著他的指控。
「這人掏了我的衣兜,」他焦躁地聲稱,「他右邊的口袋裡裝著我的錢包,就在那兒!」
「這個人瘋了。」對方發著牢騷。「警督,你可以親自看看,看他說的是否屬實。」
在警督的示意下,那個警察小心翼翼地把手插進梅里利斯的口袋。他取出一樣東西,然後吃驚地喘著粗氣把它舉起來。
「我的上帝!」出於職業禮儀,警督吃驚地喊了一聲。「這必定是王公的綠寶石無疑。」
梅里利斯比任何人都感到難以置信。
「這太奇怪了,」他倉促地說道,「太奇怪了。一定是這個人在我們一起走路時把它放進了我的口袋。這是栽贓陷害。」
梅里利斯憾人心魄的個性使得警督開始動搖。他轉而懷疑詹姆斯。他對那個警察耳語了幾句,後者隨即走了出去。
「現在,先生們,」警督說道,「讓我來聽聽你們的說法,一個一個說。」
「當然,」詹姆斯說道,「我正在沿著海灘行走,忽然我遇到這位先生。他謊稱認識我。我不記得以前見過他,可我講究禮貌,不能這麼說。我們就一起行走。我對他起了疑心,正當我們走到派出所對面時,我發現他正把手伸進我的口袋裡。我於是抓住他呼喊求援。」
警督又把目光移向梅里利斯。
「現在該你了,先生。」
梅里利斯看起來有些窘迫。
「情況大致如此,」他緩緩說道,「但不完全這樣。不是我和他湊近乎,而是他和我湊近乎。無疑,他想除掉這塊綠寶石,所以當我們說話時,就把它塞進了我的口袋。」
警督停下了手裡的筆。
「啊!」他不偏不倚地說道,「好了,過一會兒會有一位先生來這裡,他會幫助我們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
梅里利斯皺了皺眉頭。
「我真的沒法再等了,」他喃喃說道,一邊從兜裡掏出表。「我還有約會。當然,警督,你還不至於荒唐地認為是我偷了綠寶石,然後把它放在兜裡散步?」
「這不大可能,先生,我承認。」警督答覆道,「但你還得再等五到十分鐘,直到我們澄清這件事情,哦!勳爵大人到了。」
一個四十歲光景的男人闊步走進屋裡。他穿著一條破舊的褲子和一件舊運動衫。
「好了,警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說已經找到了那塊綠寶石?好極了,幹得真漂亮。這些是什麼人?」
他的目光掠過詹姆斯落在梅里利斯身上。後者憾人心魄的個性看起來變得畏畏縮縮。「噢——瓊斯!」愛德華-坎皮恩勳爵大聲喊道。
「你認識這個人,愛德華勳爵?」警督機敏地問道。
「當然認識,」愛德華勳爵冷冷地說,「他是我的僕人。一個月以前來到我這兒。從倫敦派來的人立即識破了他,但是,在他的行李中絲毫沒有那塊寶石的蹤跡。」
「他把它裝在外衣口袋裡,」警督宣告道,「這位先生幫我們識破了他。」他指了指詹姆斯。接下來,詹姆斯受到熱烈的祝賀,並且被握住了手。
「親愛的小夥子,」愛德華-坎皮恩勳爵說道,「那麼,你說你一直都在懷疑他?」
「是的,」詹姆斯說,「我不得不編了一個故事,說他掏我的口袋,才把他送進派出所。」
「嗯,很好,」愛德華勳爵說,「真是好極了。你得隨我回去一起吃午飯,如果你還沒有吃過的話。時間有些晚了,我知道,快兩點了。」
「不,」詹姆斯說道;「我還沒有吃過午飯——不過——」
「別說了,別說了。」愛德華勳爵說,「王公,你知道,他想要為重新找回綠寶石而向你致謝。我還沒有聽你詳細他講述這個故事。」
他們走出警察局,站在臺階上。
「事實上,」詹姆斯說,「我想我還是告訴你這件事情的真相。」
他接下來這麼做了。勳爵感到興趣盎然。
「這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美妙的故事,」他宣稱,「我現在都明白了。瓊斯偷了那塊寶石以後,一定是匆忙趕到了更衣棚,因為他知道警方一定會徹底搜查家裡。那條舊褲子是我有時外出釣魚時穿的,沒人會去碰它,而他可以在有空的時候重新找回寶石。他今天去了以後,發現寶石不見了,一定大吃一驚。你一齣現,他就意識到是你拿走了那塊寶石。只是我依舊不太明白,你是如何看穿他的警察是偽裝的!」
「一個強人,」詹姆斯心裡想,「知道何時應該坦誠,何時應該審慎。」
他不以為然地笑笑,手指輕輕滑過衣服翻領的裡面,觸控那家默默無聞的俱樂部——莫頓公園超級腳踏車俱樂部的銀質徽章。真是令人吃驚的巧合,那個叫瓊斯的人也是俱樂部成員,的確這樣!
「喂,詹姆斯!」
他轉過身來。格雷斯與索普沃斯家的女孩子們正在街的對面喊他。他轉身面對愛德華勳爵。
「能等我一下嗎?」
他穿過大街向她們奔去。
「我們要去看電影,」格雷斯說,「想到你可能也想去。」
「對不起,」詹姆斯說,「我得回去與愛德華-坎皮恩勳爵一起共進午餐。是的,就是那個穿著舒適的舊衣服的男人。他想要帶我去見馬拉普塔那王公。」
他彬彬有禮地舉起帽子,然後返身向愛德華勳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