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他問安妮特的問題證明他本人和簡?芬恩並不熟悉,但他也決沒有裝作認識她。現在的問題是,安妮特真的瞭解得很多嗎?她的否認主要是為了結偷聽的人講的嗎?
他無法得出結論。
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儘管他被捆得很緊,他能設法割斷繩索嗎?他小心地用小刀在他兩支手腕間的繩索上來回摩擦,笨手笨腳,小刀割破了他的手腕,他痛苦地小聲「哇」了一聲。然而他繼續費力地、不停地來回割著。手傷得很厲害,繩索被割斷了。
雙手自由了,其餘的事就好辦得多。五分鐘後,他站起來了。由於四肢被捆得發麻,站起來時感到困難。首先要把流血的手腕包紮起來,接著他坐在床邊想,康拉德拿走了鑰匙,他期待著安妮特的幫助。這房間唯一的出路是門,他只得等著那些人來。當他們再來人時……湯米笑了:在黑暗中,他小心地摸索著找到那幅名畫並從牆鉤上取下來。略感欣慰的是他的第一個計劃沒有徒勞。現在只有等待,他耐心地等待著。
長夜漫漫,湯米度過了難熬的時光,終於聽到了腳步聲,他站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把畫抓住。門開啟了,從門外透過淡淡的光線。康拉德直接走過來把煤氣燈點上。
但深感遺憾的是先進來的是康拉德,能和康拉德扯平也是件樂事。十四號跟在後面。當他跨過門檻時,湯米奮力用畫砸在他的頭上。十四號在一陣玻璃嘩啦啦的破碎聲中倒下,湯米快速到跑去拉門,鑰匙還在門上,他扭動門鎖把鑰匙退出,這時康拉德在裡面猛烈地撞門,並不停地高聲咒罵。
湯米猶豫了一下。下面一層樓傳來亂鬨鬨的響聲,接著傳來了德國人的喊聲。
「gottimhimmell1康拉德怎麼回事?」
1德語。意為:天哪!——譯註。
湯米感到一隻小巧的手捉住他的手,他旁邊站的是安妮特。她指著通往頂樓的一個搖搖晃晃的樓梯。
「快,——從這兒上!」她拽著他爬上樓梯,他們來到一間灰塵撲撲裝滿木材的頂樓。湯米向四周張望。
「這不行,這是個陷阱。沒有出路。」
「噓,等著。」女孩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她爬到梯子頂部細心傾聽,門被拍得震天響,德國人和另一個傢伙想擠到裡面去。
安妮特小聲說:「他們會認為你仍然在裡面,他們聽不見康拉德的聲音,門太厚了。」
「我原以為你能聽到房間裡的聲音?」
「有一個窺視孔能看見隔壁的房間,你能猜到真聰明。
但是他們不會想到,他們太急於想進去。」
「是的——瞧這兒——」
「交給我。」她彎下身來,令他驚奇的是,湯米看見安妮特把一根長繩盡頭扎牢在一把有裂縫的大壺手柄上。她安排得很周到。她轉過身來對湯米說:「你有房門的鑰匙嗎?」
「是的。」
「把鑰匙給我。」
湯米把鑰匙遞給她。
「我這就下去。你能下去藏在樓梯後面嗎?這樣他們就看不見你了。」
湯米點點頭。
「在樓梯轉彎處有一個大碗櫃,你站在櫃子後面。用手抓住這根繩子的一頭。當我放出繩子另一頭時,你就用力拉!」
他還來不及問,她已輕輕地下到樓梯上,然後跑到人群中大喊:「mondieu!mondieu!qu’est—cequ’i1ya?1」德國人轉過身來對著她大聲罵道:「滾回去,回你的房問去。」
湯米抓住繩子十分小心地下到樓梯後面。只要他們不轉過身來就不會有問題。他彎著腰爬到櫃子後面,那些人站在他和樓梯之間。
「啊!」安妮特腳下被絆了一下,她彎下腰。「mondieu,voillaclef!2」
1法文:天哪!天哪!這兒都有些什麼呀?——譯註。
2法文:天哪!鑰匙在那兒!——譯註。
德國人從她手中一把抓過去鑰匙把門開啟。康拉德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口中大罵。
「他在哪兒?你們抓到他了嗎?」
「我們沒有看見任何人,」德國人尖聲地說,他臉色蒼白,「你的意思是誰?」
康拉德又一陣亂罵。
「他跑掉了。」
「不可能。他一定得經過我們這兒。」
這時,湯米正開心地笑著,拉起了繩於。從後頂樓傳來瓦罐被打破的聲音。剎那問,這些人相互推推撞撞地爬上搖晃的樓梯,消失在黑暗之中,快如閃電,湯米從藏身之處跳出來,拉著姑娘衝下樓去。大廳裡沒有人,他摸索著拉開門栓,開啟了門,他轉過身時,安妮特已不見了,湯米站在那兒呆若木雞,她會不會又跑上樓去?她多麼瘋狂。他急得火冒三丈,不找到她,他不會離開。
突然頭頂傳來一陣喊聲,先是德國人,接著是安妮特清晰的尖叫聲:「其實,他已經跑掉了,逃得很快,誰會想到?」
湯米仍一動不動地站在原處。那是要他離開的命令嗎?
他想是的。樓上大聲說的話傳入場米耳中:「這是幢可怕的房子,我想回到瑪格麗特那兒去。回到瑪格麗特那兒去,回到瑪格麗特那兒去2」湯米又跑回到樓梯處,她要他走,自己留下?為什麼?他應不惜代價把她帶走。接著他的心沉了下來,康拉德看見了他,從樓梯上跳下來瘋狂地叫著。其他的人跟在他後面。湯米用拳頭擊倒了康拉德,拳頭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像塊木頭似的倒下了。第二個人被康拉德絆倒,槍聲從樓梯高處發出,子彈擦過湯米的耳邊。他意識到必須儘快離開這裡,至於安妮特,他愛莫能助。此時他與康拉德擺平了,這一拳打得真過癮。
他向門那兒跑去,隨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廣場上空無人影,房前有一輛麵包店的汽車。顯然他必須乘這輛車逃出倫敦,他得乘這輛車走。當汽車從索霍區開出幾英里後,駕駛員發現了湯米,下車來阻攔他,湯米迅速出拳把駕駛員打倒在人行道上。
湯米拔腳就跑,為時太遲。汽車前門開啟,一陣子彈打過來,幸運的是他未被擊中。
他在廣場轉彎處跑掉了。
「還有一件事,」他想,「他們不能繼續開槍,否則警察會追來,他們敢這樣做嗎?」
他聽見身後追他的人的腳步聲,便加快了步伐,一跑出這偏僻的小路,他就安全了。
附近一定有警察——如果沒有警察幫助他便能解決問題的話,他真不想要警察的幫助。
向警察解釋會使人尷尬。過了一會,湯米的運氣來了,他被地上一個平臥的人絆到,這人發出警告的叫喊聲後就爬起來跑向街道另一邊,湯米退到一座房屋的角落,他高興地看到追他的人,其中一個德國人正拼命去追那個人。他安靜地坐在臺階上。過了一會兒,他逐漸平靜下來。然後他朝相反的方向慢步走去。這時時針指著五點半,天很快就完了。
在街上拐角處他看見一個警察,警察朝他投來懷疑的眼光。這使湯米很生氣。他用手模了摸臉後笑了起來,已經三天沒有利鬍子和梳洗了,看上去,不知是什麼樣子!他沒有費勁就找到一家土耳其浴室,他知道這家浴室徹夜開放。到浴室時,天已大亮,當他恢復了往日的精力,又重新開始了以往的生活。
首先要好好地吃上一頓,從昨天中午到現在他還沒有吃東西。他走進一家普通的咖啡店,要了雞蛋、鹹肉和咖啡。
吃飯時,他看了一下桌上的晨報,忽然他一下呆住了。報上有一篇有關克雷默寧的長文章,這人被描述為俄國布林什維克主義的操縱者,他剛到倫敦——有人認為他是非官方的使節。他的事業被輕描淡寫地描述了一番。人們堅信是他,而不是那些有名無實的領袖,才是俄國革命的創始者。
報紙正中是他的肖像。
「這就是一號,」湯米嘴裡塞滿了雞蛋和鹹肉,「毫無疑問,我必須趕快行動。」
他付了飯錢後來到白廳。他送上自己的名片說有緊急的情報要報告。幾分鐘後,他見到一位名叫卡特先生的人。
這人皺著眉頭,滿臉不高興。
「聽著,你沒有必要來到這裡以這種方式見我。我認為大家都能相互理解。」
「是的,先生,但是我認為事關重大,不能耽誤時間。」他儘量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他這幾天的經歷。說到一半,卡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拿起電話用暗語下了幾道命令,他臉上不高興的表情已蕩然無存。湯米說完時,他精神飽滿地點了點頭,「十分正確。
每一分鐘都很重要,恐怕我們已太晚了,他們是不會等待的,而會馬上走掉,但可能會留下一些線索,你說你認出了一號就是克雷默寧?那很重要,我非常需要一些揭露他的材料,以防內閣輕而易舉地被他搞垮。其他人怎樣?你說你熟悉其中兩張臉中的一個是勞工領袖?來看看這些照片。」
一會兒後湯米拿起一張照片,卡特先生感到驚奇。
「韋斯持維,設想到過。他是以溫和派的面貌出現,至於其他傢伙,我想我能基本上猜到。」他把另一張照片遞給湯米,他聽見湯米發出驚叫,微微一笑。「那麼我是對的,他是誰?愛爾蘭人,傑出的英國保守黨議員。這都是遮人耳目,我們曾懷疑過,但沒有證據,是的,你幹得非常出色,年輕人。你說二十九號是那個日子,給我們很少的時間——的確很少的時間。」
「但是——」湯米猶豫起來。
卡特先生看出他的心思。
「我以為我們能對付總罷工的威脅。這是擲硬幣決定勝負——但是我們有一次公平的機會:如果那份草案條約公諸於世,我們就完蛋了,英國將陷入無政府狀態。啊,那是什麼?汽車,快點,我們去看看你說的這幢房子。」
「兩個警察在索霍區的那幢房前站崗。」普督低聲向卡特先生報告。卡特先生轉過身對著湯米。
「鳥兒已飛走了——如同我們所說。不妨再搜尋一下。」
重新檢查這個被遺棄的房子對湯米來說好像做夢一般。每一件東西都是原樣,掛著東歪西倒的名畫的囚室,頂樓那打爛的大壺,有一張長方桌的會議室,但沒有留下檔案的痕跡。那一類東西,要麼被銷燬,要麼被帶走。也沒有安妮特的蹤影。
「你告訴我關於這姑娘的事使我迷惑不解,」卡特先生說,「你認為她是有意回去的?」
「先生,我看是這樣。我在開門時,她跑上樓去。」
「呢,她肯定屬於那夥人;但是,作為一個女人,不願站在一邊看見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被殺死。很明顯她是和那夥人攪在一起的,否則她不會回去。」
「我認為她不可能是他們中的一員,先生,她看起來與眾不同——」
「長得漂亮?」卡特先生微笑著說。這使湯米的臉紅到髮根。
他靦腆地承認安妮特的美貌。
「順便問一下,」卡特先生說,「見過塔彭絲小姐沒有?她一直給我寫了許多有關你的信。」
「塔彭絲?恐怕她有些緊張,她去報警了嗎?」
卡特先生搖搖頭。
「那麼我想知道他們怎麼會了解我的?」
卡特先生好奇地看著他,沉思地點點頭。
「確實,相當奇怪,除非是偶爾提到裡茨飯店。」
「那是可能的,先生。但是他們肯定是以某種方式查到我的情況。」
「哦,」卡特先生說,並向四周看了看,「這兒沒有更多的事要說了,和我去吃中飯怎樣?」
「謝謝,但我還是回去找塔彭絲。」
「當然囉,請代我向她問好,告訴她不要相信你會輕易被別人殺死。」
湯米咧開嘴笑了。
「我要大開殺戒。」
「我理解,」卡特先生乾巴巴地說,「好吧,再見。記住,你現在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人,好自為之。」
「謝謝你,先生。」
湯米馬上招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汽車便向裡茨飯店疾駛。一路上他興奮地想著怎樣讓塔彭絲大吃一驚。
「想知道她在幹什麼嗎?很可能跟蹤麗塔,順便想想,安妮特講的瑪格麗特是什麼意思,當時我不明白。」這些想法使他難過,因為看起來範德邁耶太太和這女孩關係密切。
計程車到裡茨飯店,場米急忙衝進飯店的大門,當他得知考利小姐一小時之前離開這裡時,激動的心情一下冷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