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布賴恩護士從韋爾曼太大的臥室裡出來到洗澡間去,她身著漿洗過的衣服,因此走起路來發出沙沙的響聲。
她邊走邊回過頭來對霍普金斯護士說:
「我馬上燒水。您不會拒絕喝一小杯茶吧?」
霍普金斯護士欣然同意了:
「親愛的,我從來不反對喝茶。要是有好喝的濃茶就更好了!」
奧布賴恩接滿一壺水,放到爐子上說道:
「我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個櫃櫥裡——沏茶的小壺、茶碗、沙糖。埃德娜每天還給我送兩次鮮牛奶。幹嗎要沒完沒了地按鈴麻煩僕人呢,這兒的爐子又很快,一壺水一會兒就燒開了。」
奧布賴恩護士個子很高,頭髮是金黃色的,有30歲左右,長著一口耀眼的白牙齒,臉上有雀斑,總是笑眯眯的,給人一種親切感。患者因為她爽朗、熱情都喜歡她。霍普金斯護士是個外表溫厚的中年婦女,給人一種手腳利索、辦事機靈的印象。她每天早晨來幫助護理老年體質特徵突出的病婦韋爾曼太太。
霍普金斯稱讚地說道:
「這所樓房蓋得真不錯呀。」
奧布賴恩點頭表示同意地說道:
「有些地方的樣式已經不時興了,沒有暖氣裝置,可是壁爐倒完全夠用。女僕都很勤快。管家畢曉普太太對僕人們看管得很嚴厲。」
霍普金斯不滿地說道:
「現在的這些姑娘們連她們自己也不知道想幹些什麼,至於說到幹活兒……」
「瑪麗可是個好姑娘。」奧布賴恩辯解地說,「我簡直想象不到,要是沒有她,韋爾曼太大會是什麼樣。你聽見韋爾曼太太今天是怎樣叮囑她的嗎?總之,小姑娘確實是溫順可愛,就連她的名字也是悅耳動聽的。」
霍普金斯為誇獎瑪麗也盡了一份力:
「我可憐的瑪麗。她爸爸這個討厭的老頭子變著法兒不讓她過好日子。」
「就是嘛,從這個老鬼的嘴裡你聽不到一句好話。」奧布賴恩表示有同感。「你看,水開了。」
不一會兒,濃茶已經沏好。兩位護士在韋爾曼太大臥室隔壁房間裡的一張桌旁坐好了,這是奧布賴恩護士暫用的屋子。
「羅迪先生和埃莉諾小姐今天到。」奧布賴恩告訴對方說道。「早晨來電報了。」
「我就看出來了嘛。」霍普金斯活躍起來,「韋爾曼太大可興奮了。他們好久沒來了,是吧?」
「有兩個多月了。羅迪先生是個可愛的紳士,就是舉止太傲慢了。」
霍普金斯說道:
「我前些時候看到過埃莉諾的一張照片,是和女友在紐城照的。」
「她可是社交界的紅人,對吧?」奧布賴恩感興趣地說道,「她的裝束打扮總是與眾不同,你認為她確實很美嗎?」
「很難說,這些上流社會的小姐太大們服粉搽得太多了,你簡直看不出她們本來的模樣兒了。我個人認為,看外表她遠不如瑪麗。」
奧布賴恩把嘴唇一癟,歪著頭說道:
「你看的也可能對,可是瑪麗缺乏那種風度。」
霍普金斯用教訓的口吻說道:
「要是有穿戴,風度也就有了。」
兩個女人品著芳香的飲料,捱得很近地坐著談天說地。
奧布賴恩講道:
「昨天夜裡出了一件怪事兒。我和往常一樣,兩點鐘走進韋爾曼太太的房間,想幫她躺得舒服一點,可是可憐的老太大還沒睡。一看見我就說:‘相片,給我相片。’我回答說:
‘好吧,韋爾曼太大,可是能不能最好等到早晨再說?’她堅持說:‘不,我現在就要看一眼。’於是我就問:‘相片在哪兒?
您是不是想看一張羅迪的相片?’可是老太婆神態反常地說:‘誰的?羅迪的?不,是劉易斯的。’說完,頭就從枕頭上一點點往上抬,抬得那麼費勁……我幫她坐起來,她從床旁小桌子上放著的一個小匣裡取出了鑰匙,讓我開啟斜面寫字檯的第二個抽屜。裡面果真有一張鑲著銀框的大相片。您知道,真是一個美男子呀!相片上橫寫著‘劉易斯’,當然相片全是舊式的,因為是好多年前照的。我把相片遞給了她,她左看右看,看了好長時間。然後嘆了口氣,讓我放起來。您信不信,當我放好相片回過頭來一看,她睡著了,睡得像個嬰兒一樣的香甜。」
「您認為這是她的丈夫?」霍普金斯好奇地問道。
「根本不是!今天早晨我隨便問了問畢曉普太太,已故的韋爾曼先生叫什麼名字,她說叫亨利。」
兩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霍普金斯的鼻子很長,這會兒她的鼻尖兒由於興奮而痙攣性地輕輕扯動著。她凝神思索著說道:
「劉易斯,劉易斯……我怎麼想不起來這裡有這麼個人呢?」
「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親愛的。」奧布賴思提醒她說,「是呀,我來這兒的時間不久。可是總能……」
奧布賴恩沉入幻想似地說道:
「這麼漂亮的男人。您知道,真像一個騎兵軍官。」
霍普金斯呷了一口茶說道:
「這可倒很有意思。」
然後深深嘆一口氣說道:
「可能他在戰場上陣亡了。」
3
香茶和談論愛情的話題使霍普金斯護土精神煥發。當地走出韋爾曼太太的家門時,瑪麗趕上了她。
「護土,我可以和您一起回村子嗎?」
「當然可以啦,親愛的。」
瑪麗氣喘吁吁地說道:
「我需要和您談一談。我很擔心,非常擔心……」
這位年歲稍大的婦女溫和地打量瑪麗一眼。21歲的瑪麗是個迷人的妙齡女郎。她的外貌宛如一朵野瑰玫花:項長而柔韌的脖子,淡黃色的頭髮和閃閃發亮的藍眼睛。
「出什麼事兒了?」霍普金斯深表同情地問道。
「沒什麼特殊的事。我只是覺得時間在不停地流逝,可我卻碌碌無為。韋爾曼太大非常善良,她拿出了一大筆錢讓我接受教育。我想,現在我該自謀生路了。應當學會點真本領。」
對方點點頭,瑪麗繼續說下去:
「我幾次試著把我的想法講給韋爾曼太大聽,可是太費勁了……她好像一點不理解我,總是說時間還多著呢。」
「別忘了,她的病情很重。」護士插嘴說道。
瑪麗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說道:
「噢,我知道。看來不應當糾纏她。可是我多麼不安啊,又加上父親總是找我的碴兒,沒完沒了地嘮叨,說我硬裝小姐。我實在想做些事情:糟糕的是,要想學會點什麼總是要花好多錢。我的德語還算不錯,也許這對我還有點兒用。我總想當護士,我喜歡護理病人。」
「幹這個得像匹馬一樣有力氣。」
「可我有勁呀!而且我真正喜歡這一行。我那個沒見過面的姨媽,就是去紐西蘭的那個,她是護土,所以我生來就有這個癖好。」
「你要搞按摩嗎?」霍普金斯說道,「這個行當可不少掙錢。」
瑪麗躊躇著。
「可是要學成個按摩師需要花好多錢,是不?我指望……可是我這麼貪求真不好意思……她已經為我付出不少代價啦。」
「您說的是韋爾曼太大嗎?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她有責任幫助您。她讓您受到了最上等的教育,可是隻靠這一點還做不成什麼事。您真的不想當教師嗎?」
「當教師我的才智不夠。」
「才智與才智不同。您聽我的勸告吧,瑪麗:您先別忙。
我覺得韋爾曼太太在您開始生活的最初階段應當幫助您,而且我一點兒不懷疑,她正是準備這樣做的。可是問題在於她喜歡您,不想和您分開,半身癱瘓的可憐老太婆,在自己身邊看到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心神會感到愜意,加之您在病人身邊的確善於行事,這點沒說的。」
「如果您真的這樣認為,」瑪麗低聲說道,「我也就不羞於遊手好閒了。親愛的韋爾曼太太……我非常非常愛她。她對我總是那樣寬厚,我要為她做到世間的一切。」
霍普金斯護士冷淡地說道:
「那麼您能做到的最好一點就是留在老夫人身邊,不要再閒溜達了,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她現在還很好,可是……她將要第二次發病,隨後還會有第三次。我算看夠這類事兒了。需要耐心啊,親愛的。如果您能在老夫人彌留的日子裡減輕她的痛苦,那將是從您這方面為她做了一件好事。
事情過後會有時間去考慮其它一切的。」
他們來到沉重的大鐵門跟前。一個老態龍鍾的駝背男人步履艱難地邁過更房的門坎走了出來。霍普金斯高興地向他打招呼:
「早晨好,傑勒德先生:您看,天氣好得出奇呀。」
「好天氣也不是為我的。」傑勒德老頭說道,不友好地斜眼看著兩個女人。「要是讓你們得上這個腰痛病,你們「我想這是由於上星期太潮溼了。如果現在有太陽而且乾燥,那您的疼痛會一下子無影無蹤的。」
然而這些獻殷勤的話好像更加激怒了老人。
「哈,你們這些護土全都一個樣兒。你們對別人的痛苦就是滿不在乎。你看,瑪麗也老是說這一套:‘我要當護土,我要當護士。’這都是去那個法國、德國去的……」
瑪麗態度有些生硬地說道:
「醫院裡的工作對我完全合適!」
「可是什麼也不幹對你更合適,不是嗎?你就知道翹鼻子,趕時髦。還裝小姐呢:你是個懶蛋,再就什麼也不是了。」
瑪麗由於受了委屈而流下了眼淚。
「你說得不對,爸爸!你沒有權力這樣說。」
霍普金斯用招人喜歡的寬容態度勸慰道:
「好了,好了,這些話都是身體不舒服引起的。實際上您不是這樣想的,傑勒德。瑪麗是個好姑娘,是個好女兒。」
老頭兒用近乎兇狠的眼光看了瑪麗一眼說道:
「她現在不是我的女兒了,讓她和她那個法語、還有那個歷史,鬼知道還有什麼,一塊兒去吧。呸!」
他轉過身,又回到更房裡。瑪麗的眼裡哈著淚花。
「您看,和他在一起日子多難過呀。他從來沒有真正愛撫過我,甚至在我小的時候也沒有。只有媽媽袒護我。」
護士忙著要看病人,於是對瑪麗說幾句毫無用處的寬心話就匆匆地和她分手了。剩下瑪麗一個人,她感到心情更加沉重鬱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