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正要走進客廳時,蘇菲亞在走道前頭的一道門口探頭出來。
「嗨,」她說,「我在幫蘭妮做午飯。」
我走過去,但是她走出走道上,隨手關上門,挽起我的手臂走進客廳,客廳裡沒有人。
「怎麼樣,」她說,「你見過布蘭達沒有?你認為她怎麼樣?」
「坦白說,」我說,「我替她感到難過。」
蘇菲亞顯得驚奇。
「我明白,」她說。「這麼說她說服了你。」
我感到有點憤慨。
「問題是,」我說,「我能瞭解她的立場。顯然你不能。」
「什麼立場?」
「你老實說,蘇菲亞,有沒有任何一個家人曾經對她好過,或者甚至公平得對待過她,自從她來到這裡之後?」
「沒有,我們從沒對她好過。為什麼我們該對她好?」
「即使不說別的,就為了普普通通的基督仁慈精神。」
「你所採取的是多麼高尚的道德論調,查理。布蘭達一定表演得非常成功。」
「真是的,蘇菲亞,你好象──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啦。」
「我只不過是誠實無欺。你瞭解布蘭達的立場,這是你說的。現在聽聽我的立場,我不喜歡那種編造艱苦的遭遇好嫁給一個有錢老人的年輕女人。我有十足的權利不喜歡這種型別的年輕女人,我毫無理由要假裝我喜歡。而且如果這是血淋淋的事實,你也不會喜歡那個年輕女人。」
「她的故事是編造出來的?」我問道。
「關於有了孩子?我不知道。我個人認為是編出來的。」
「而你氣憤你祖父上了當?」
「噢,祖父並沒有上當。」蘇菲亞大笑出聲。「祖父從來不會上任何人的當。他要布蘭達,他想將計就計,扮演英雄救美,娶到個奴婢。他知道他在幹什麼,而且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得順利極了。從祖父的角度來看,這樁婚姻完全成功——就象他所有的事業一樣。」
「聘用羅侖斯-布朗為家庭教師是不是你祖父的另一項成功?」我嘲諷地問道。
蘇菲亞皺起眉頭。
「你知道,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他的另一次成功,他想要讓布蘭達保持快樂、有趣。他也許想到光是珠寶衣服還不夠。他也許想到她想在生活中增添一點羅曼史。他也許料到象羅侖斯-布朗那樣的人,真正溫馴的一個人,正好可以利用上。一份美麗、帶著感傷意味的精神上的友誼,可以阻止布蘭達跟外頭的人有染。我不認為祖父做不出這種計劃。他是個有點邪門的老人,你知道。」
「他一定是。」我說。
「當然,他不可能預見這會導致謀殺……而這,」蘇菲亞突然激烈地說,「就是我並不真的相信是她乾的真正原因所在,雖然我很希望這樣相信。如果她計劃謀殺他──或是如果她和羅侖斯一起計劃──祖父應該早就知道。這恐怕對你來說好象有點牽強附會——」
「我必須承認的確是。」我說。
「但是你不瞭解祖父。他當然不會假裝不知道人家要謀殺他!所以你看!我面對的是一面白牆。」
「她害怕,蘇菲亞,」我說。「她非常害怕。」
「怕泰文勒督察長和他的那一群隨從?是的,也許他們是有點嚇人。我想,羅侖斯大概正在歇斯底里狀態中吧?」
「確實。我想,他真是醜態畢露。我不明白女人看上象他那種男人什麼。」
「你不明白嗎,查理?實際上羅侖斯很性感。」
「象他那樣弱不禁風?」我難以置信地說。
「為什麼男人總是認為野蠻人才是唯一吸引異性的人?羅侖斯是性感沒錯──但是我不指望你會了解這一點。」她看著我。「布蘭達是勾引住你了沒錯。」
「不要胡說。她甚至並不真的漂亮,而且她當然沒有──」
「施展魅力?是沒有,她只是讓你為她難過。她實際上並不美,她一點也不聰明──但是她有非常特出的性格。她能興風作浪,她已經在你我之間製造了麻煩。」
「蘇菲亞。」我吃驚地大叫。
蘇菲亞走向門去。
「算了,查理。我得去準備午餐。」
「我去幫忙。」
「不,你留在這裡。有個男人在廚房會讓蘭妮驚慌失措。」
「蘇菲亞。」她走出去時我叫她。
「什麼事?」
「只是個有關僕人的問題。為什麼你們樓上樓下都沒有個穿著圍裙戴著小帽的僕人幫我們開門?」
「祖父請了個廚子,「一個做家事的女傭,一個侍奉客人茶點的女僕和一個隨身侍僕。他喜歡僕人。他付他們的薪水很高,當然,他們對他忠心耿耿。克里夢西和羅傑只有白天來的一個清潔婦。他們不喜歡僕人──或者該說是克里夢西不喜歡。要是羅傑不每天在城裡吃一餐大餐,他會餓死。克里夢西所謂的吃飯就只是吃些萵苣、馬鈴薯和生胡蘿蔔。我們曾經有段時間請了僕人,後來媽媽有一次大發脾氣,他們就都走了,然後我們請了白天的幫傭,然後重新再請僕人,這樣輪流下去。現在正值我們請白天幫傭的時期。蘭妮是永久駐守的傭人,以備緊急之需。現在你可知道了吧。」
蘇菲亞走了出去。我癱坐在一張緞面大椅子上,全心思索著。
我已經在樓上了解了布蘭達的一面之詞。現在我又在這裡瞭解了蘇菲亞這一面的看法。我完全瞭解蘇菲亞觀點的公正──那可以稱之為里奧奈茲家人的觀點。他們氣憤一個陌生人用他們認為的卑鄙手段闖進了他們家大門,他們完全有權利這樣,如同蘇菲亞所說的:這個事實可不好受……
不過,還有人道的一面──我所瞭解而他們並不瞭解的一面。他們是,一直都是,富家子弟。他們完全不瞭解在現實生活中居於劣勢者所受到的誘惑。布蘭達-里奧奈茲想要財富、美好的東西和安全感──還有一個家。她宣稱她用讓她的老丈夫快樂來換取這一切。我同情她,當然,當我跟她談話時,我是同情她……現在我是不是仍然那麼同情她?
問題有兩面──不同角度的看法──那一個角度是真實的……真實的角度……
我前一晚睡得很少。我提早起床陪泰文勒一起來這裡。現在,在瑪格達-里奧奈茲客廳溫暖的花香裡,我的身體在大椅子墊枕的擁抱之下鬆懈下來,我的眼皮下垂……
想著布蘭達,想著蘇菲亞,想著那老人的畫像,我的思路逐漸朦朧起來。
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