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說的完全正確,」羅傑大聲說。「他說的一針見血,沒有什麼能挽救得了破產,沒有什麼。」
他說來帶著某種風趣。
「真的沒什麼好商討的。」克里夢西說。
「無論如何,」羅傑說,「這又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關係可大了。」菲力浦說完緊抿著雙唇。
「不,」羅傑說。「不!還有什麼比父親去世這件事實更重要的嗎?父親去世了!而我們卻就只會坐在這裡談論錢的事!」
菲力浦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紅。
「我們只是想幫忙。」他僵冷地說。
「我知道,老菲,我知道,但是任何人都無能為力,所以我們就到此為止吧。」
「我想,」菲力浦說,「我大概可以籌到一筆錢。股票跌了很多,而我的資金又這麼緊,動都動不了;瑪格達的戲等等──不過——」
瑪格達迅即說:
「當然你籌不出錢來,親愛的。這是荒唐的,如果你想要──而且對孩子來說也不公平。」
「我告訴你們我不要任何人任何東西!」羅傑大叫。「我一直這樣告訴你們,聲音都啞了。我相當滿意事情就這樣任其自然發展。」
「這是個威望的問題,」菲力浦說。「父親的,我們的。」
「這不是家族的事,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事。」
「是的,」菲力浦看著他說。「是完全你個人的事。」
艾迪絲-哈薇蘭站起來說:「我想我們已經討論夠了。」
她的話帶著永不失效的真正權威意味。
菲力浦和瑪格達站起身子。尤斯達士懶洋洋地逛出去,我注意到他步伐的僵硬。他並不真的跛腳,但是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羅傑挽起菲力浦的手臂說:
「你真慷慨,菲,甚至想到這樣的事!」兄弟倆一起走出去。
瑪格達喃喃說道:「吵吵鬧鬧的!」隨他們走了出去,而蘇菲亞說她得去幫我準備個房間。
艾迪絲-哈薇蘭站著卷好編織針線。她眼睛看向我,我想她是要跟我說話。她的眼光帶著近乎懇求的神色。然而,她改變主意,嘆了一聲,在其他人之後走了出去。
克里夢西已經移步到視窗,站在那裡望著花園。我走過去,站在她身旁,她微微轉過頭來向著我。
「謝天謝地,已經過去了,」她說──然後厭惡地加上一句:「這是個多麼可笑的房間!」
「你不喜歡?」
「我都呼吸不了了。總是有一股要死不死的花味和灰塵味。」
我認為她這樣說對這個房間是不公平的,不過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這確實是個非常隱秘的房間。
這是個女人的房間,柔和、帶有異國風味,與外界的狂風暴雨相隔絕。這不是個男人家待久了會感到快樂的房間。這不是個你可以輕鬆下來,看看報紙,抽抽菸鬥,把腳抬高的房間。然而,我還是比較喜歡這個房間,而不是克里夢西樓上那個抽象自我表現的房間。整體上來說,我喜歡上流婦人的起居室,勝過於表演劇場。
她環顧四周,說:
「這簡直就象是舞臺,讓瑪格達表演的場景。」她看著我。
「你是瞭解的,不是嗎,我們剛剛在幹什麼?第二場以──家庭會議,瑪格達安排的,那毫無意義可言,沒有什麼好談的,沒有什麼好商討的。一切都已決定──結束了。」
她的聲音沒有悲傷和意味,倒是有滿足的味道。她接觸到我的眼光。
「噢,難道你不明白?」她不耐煩地說。「我們自由了——終於!難道你不明白羅傑一直過得悲慘──非常悲慘──好幾年了?他從來就沒有任何做生意的才幹。他喜歡牛馬之類的東西,喜歡在鄉間漫步。但是他愛慕他父親──他們全都是這樣。這個家錯就錯在這裡──太多親情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說那老人家是個暴君,或是欺壓剝削他們什麼的。他並沒有,他給他們錢和自由,他為他們犧牲奉獻。而他們也一直對他如此。」
「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想是有。我想,你的子女長大成人時。你應該讓他們獨立,自己不要露面,悄悄離開,強迫他們忘掉你。」
「強迫他們?這有點太激烈了,不是嗎?用強迫的手段不同樣是不好的嗎?」
「如果他不是讓自己成為那樣具有人格——」
「你無法讓自己成為具有人格的人物,」我說。「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格。」
「他對羅傑來說是太過於有人格了。羅傑崇拜他。他想要做任何他父親要他去做的事,他想要成為他父親所希望的那樣一個兒子,他父親把聯合筵席包辦公司交給他──這家公司是老人家特別感到欣慰、驕傲的事業。羅傑賣力想要繼承他父親的衣缽,但是他沒有那種能力。就生意上來說,羅傑是──我坦白說──是個傻瓜。而這幾乎讓他心碎。他長年悲悽,拚命掙扎,眼看著整個事業往下跌,有著一些好得不得了的‘主意’和‘計劃’,其實卻都總是出錯,讓業務更加惡化。一年又一年地感到你自己失敗了是一件可怕的事。你不知道他有多麼不快樂,我知道。」
她再度轉過頭來面對我。
「你以為,實際上你向警方暗示過,羅傑殺害了他父親——為了錢!你不知道這有多麼──多麼地荒謬!」
「我現在知道了。」我謙遜地說。
「當羅傑知道他再也撐不下去了時──知道破產勢所難免時,實際上他反而感到解脫了一般,是的,他是解脫了。他只擔心他父親知道──不擔心別的。他期待著我們打算去過的那種新生活。」
她臉上的肌肉有點顫抖,她的聲音放柔。
「你們要到什麼地方去?」我問道。
「到巴貝多去。我有個遠房表親在那裡,不久以前去世,留給我小小一筆遺產——噢,不多。但是那是個好去處。我們會很窮,但是我們會過得下去──那邊的生活費不高。我們會在一起──無憂無慮,遠離他們所有的人。」
她嘆了一口氣。
「羅傑是個可笑的人。他會為我擔心──擔心我受窮,我想他大概腦子裡那種里奧奈茲家族對金錢的觀念太根深蒂固了。我的前夫還在世時,我們窮得可怕──羅傑認為我那時實在非常勇敢堅強!他不瞭解我過得快樂——真正的快樂!我從沒那樣快樂過。然而──我從沒象愛羅傑一樣愛過理查。」
她的眼睛半閉起來,我知道她那種感受的強烈。
她張開眼睛,看著我說:
「所以你知道,我決不會為了錢殺害任何人。我不喜歡錢。」
我相當確信她說的是真心話。克里夢西-里奧奈茲是那些金錢對他們發生不了作用的極少數人之一。他們不喜歡奢華,而喜歡儉樸,同時懷疑財產的真正價值。
然而,有很多人,金錢雖然對他們起不了作用,但是金錢所能帶來的權力卻能對他們構成誘惑。
我說,「你或許自己並不想要錢──但是如果好好利用,金錢卻可以用來做很多有趣的事,比如說,可以用來捐助研究工作。」
我懷疑過克里夢西可能對她的工作狂熱,但是她僅僅說:
「我懷疑捐獻能有多少好處。通常捐獻的錢總是被用錯了地方。一些有價值的工作通常都是由具有熱心、衝力的人所完成的──還有天生的遠見。昂貴的裝置、訓練和實驗從來就無法搞出你所想象它們能搞出來的名堂,通常這些捐贈的錢都落入了不會使用的人手上。」
「你會在乎放棄你的工作到巴貝多去嗎?」我問道。「我想,你們還是打算要去吧?」
「噢,是的,警方一準許,我們就走。不,我一點也不在乎放棄我的工作,為什麼我該在乎?我不喜歡遊手好閒,但是到巴貝多去我不會遊手好閒。」
她不耐煩地又說:
「噢,但願這件事能快快澄清,我們就可以走了。」
「克里夢西,」我說,「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假定你和羅傑沒有插手(說真的,我沒有理由認為你們有嫌疑),當然。以你的智慧,你一定多少有個概念是誰幹的吧?」
她以有點奇特的方式看了我一眼,突然的側瞄一眼。當她開口時。她的聲音失去了自然流露性,彆扭,有點難堪。
「不能用猜的,這不科學,」她說。「只能說布蘭達和羅侖斯是顯見的涉嫌人。」
「這麼說,你認為是他們?」
克里夢西聳聳肩頭。
她站在那裡一會兒,好象在傾聽什麼,然後走了出去,在門口與艾迪絲-哈薇蘭擦身而過。
艾迪絲直接走向我。
「我想跟你談談。」她說。
我父親的話語浮現我的心頭。這會不會是——
艾迪絲-哈薇蘭繼續說下去: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她說。「我的意思是說,關於菲力浦。菲力浦有點難以瞭解,他可能讓你看起來矜持、冷淡,但是事實上一點也不是如此,這只是個外表態度,他禁不住會那樣。」
「我真的沒有認為——」我說了一半。
她繼續說下去。
「剛才──關於羅傑,並不是他真的那樣吝嗇,他從來就不吝惜金錢,其實他是個可親的人──他一直都是個可親的人──但是他需要人家瞭解。」
我看著她,以一種我希望她看得出來是一個願意瞭解的人的態度看著她。她繼續:
「我想,部分是由於他是家裡的老二。身居老二的孩子經常有什麼──他們一開始就受到障礙。他愛慕他父親,你知道。當然,所有的孩子都愛慕亞瑞士泰德,而他也一樣愛慕他們。不過,羅傑是他特別感到高興和驕傲的兒子,最大的一個孩子──老大。我想菲力浦也感覺到這一點。他退回自己內心的世界裡。他開始喜歡看書,喜歡一些跟日常生活脫節的過去的事物。我想他受苦——小孩子真的會受苦……」
她停頓下來,然後繼續:
「我想,我的意思是大概是他一直都妒忌羅傑。我想他自己也許並不知道。不過我想羅傑遭到慘敗這件事──噢,說來好象醜惡,而且我真的確信他自已並不知道──不過我想或許菲力浦並沒有對這件事感到應有的難過。」
「你真正的意思是說他倒有點高興看到羅傑出醜。」
「是的,」哈薇蘭小姐說。「我正是這個意思。」
她眉字微蹙,又加上一句:
「你知道,他沒有馬上表示要幫助他哥哥,令我感到傷心。」
「為什麼他該那樣?」我說。「畢竟,把事情搞砸的是羅傑。他是個成人,沒有孩子的顧慮。如果他病了或是真正有需要,當然他的家人會幫忙──不過我倒不懷疑羅傑真的寧可完全靠自己再從頭開始。」
「噢!他是去那樣。他擔心的只是克里夢西。而克里夢西是個特殊的女人,她真的喜歡過不舒適的日子。只要有個茶杯可以喝茶,她就覺得夠了。現代的女性,我想大概是吧。她沒有過去感,沒有美感。」
我感覺到她精明的眼光在上下打量著我。
「這對蘇菲亞來說是個可怕的夢質魘,」她說。「我很難過她年輕的心靈會因此蒙上一層陰影。我愛他們所有的人,你知道。羅傑和菲力浦,而現在是蘇菲亞和尤斯達士還有喬瑟芬。全都是可愛的孩子,瑪西亞的孩子,是的,我很愛他們。」她停頓下來,然後,猛然加上一句說,「不過,你要知道,這是盲目崇拜的一面。」
她猝然轉身離去。我有種感覺,覺得她最後那句話有什麼我不太瞭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