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什麼意思——幫我們的忙?」
「幫我們調查。」
「沒什麼好調查的。他們不是已經把他關進監牢了嗎?」
「把誰關進監牢?」
「誰?當然是阿弗雷德-英格里桑呀!」
「我親愛的伊維,你說話得當心點,勞倫斯認為母親是由於心臟病發作去世的。」
「勞倫斯是個大傻瓜!」霍華德小姐反駁說。」當然是阿弗雷德-英格里桑害死可憐的埃米莉的——我一直就告訴過你他會這麼幹的。」
「我親愛的伊維,別這麼大聲嚷嚷的。不管我們可能有什麼想法或者有什麼懷疑,目前還是儘量少說為好。星期五要審訊的。」
「哼,別胡說了!」霍華德小姐的嗤鼻聲真是頂刮刮。「你們全都神志不清了。到那時這傢伙會逃到外國去的。如果他有一點頭腦,他決不會乖乖地待在這兒等著去上絞刑架。」
約翰-卡文迪什無可奈何地朝她打量著。
「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指責他說,「你聽了那些醫生的話了。別去聽那一套。他們懂得什麼?根本不要去相信——要不正好上了他們的當。這我應該知道——我自己的父親就是個醫生。那個小個子威爾金斯差不多就是個我從未見到過的最大的大傻瓜。心臟病發作,他們就只會這麼叨咕。任何一個有點頭腦的人都能馬上看出,是她的丈夫毒死了她。我一直說,他會把她殺死在床上的,那可憐的人。現在他果然這麼幹了。可你們能夠做的只是輕聲細氣地嘟囔些無聊的事,什麼‘心臟病發作’啦,什麼‘星期五審訊’啦,你們應該為自己感到害臊,約翰-卡文迪什。」
「你要我做什麼呢?」約翰忍不住微笑著,問道。「這毫無辦法,伊維,我不能抓住他的頸背把他拖到當地警察局去呀!」
「得了,你有事情可以做的。搞清楚他是怎麼幹的。他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我敢說他一定浸泡過毒蠅紙。你去問問廚娘,她丟了毒蠅紙沒有。」
這時候,我強烈地想到,要讓霍華德小姐和阿弗雷德-英格里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使他們之間保持和平共處,很可能是一項艱鉅的工作,因而我沒有羨慕約翰。從他那臉上的表情可以著出,他完全意識到處境的困難,只好暫時設法退避一下,於是他突然匆匆地離開了房間。
多卡斯送來了新沏的茶。待她一離開房間,波洛就從自己原來站著的窗邊走了過來,在霍華德小姐的對面坐了下來。
「小姐,」他認真地說,「我想問你一點事情。」
「問吧,」女士回答說,眼睛注視著他,顯得有些不快。
「我希望能得到你的幫助。」
「我很樂意幫你絞死阿弗雷德,」她粗魯地回答。
「絞死他對他太客氣了,應該象古代那樣五馬分屍。」。
「這麼說我們的看法一致,」波洛說,「因為我也希望絞死這個罪犯。」
「絞死阿弗雷德-英格里桑?」
「他,或者是另一個人。」
「不可能是另一個人。他不來,可憐的埃米莉決不會被害的。我不能不說她原來就被一群鯊魚包圍著——她是被圍著。可是他們盯著的只是她的錢包,她的生命還是相當安全的。可是闖進來這麼一位阿弗雷德-英格里桑先生——於是,只有兩個月——嗨,說變就變!」
「相信我吧,霍華德小姐,」波洛十分誠摯地說,「假如英格里桑先生確實是這麼一個人,他無論如何逃脫不了我的手掌。我以我的名譽擔保,我一定把他吊得象哈曼2那麼高。」——
2見聖經中《以斯帖記》,哈曼為猶太人的死敵,後被高吊在絞刑臺上。
「那就更好了,」霍華德小姐愈加熱心地說。
「不過我得請你相信我。現在,你的幫助對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我要告訴你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在這整座服喪的邸宅裡,只有你的眼睛是哭過的。」
霍華德小姐眨著眼睛,她那粗啞的聲音中出現了一種新的調子。
「如果你的意思是說我愛她——那是的,我是愛她的。你知道,埃米莉是個自私任性的老太太。她很慷慨,但是她總是需要報答。她決不讓人忘掉她為他們做過的好事——由於這樣,她失去了別人的愛。別認為她已認清這一點,或者是即使感到缺少這種愛。無論如何都不要抱那種希望。我是處在不同的地位的。我從一開始就抱定我的宗旨。‘我一年拿你這麼多鎊。已經夠好了。此外一分錢都不要——即使是一雙手套也罷,一張戲票也罷。’她不理解,有時很生氣。說我這是愚蠢的驕傲。事實井非如此——可是我沒法解釋。不管怎麼樣,我都保持著我的自尊心。因此,和這整個一幫子人不同,我是唯一的一個能使自己愛她的人。我照顧著她,衛護著她,使她免受他們那班人的欺凌。可後來闖進來這麼一個油嘴滑舌的流氓壞蛋,於是,呸!我多年來的全部忠誠統統白費了。」
波洛同情地點點頭。
「我理解,小姐,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這是十分自然的。你認為我們態度冷淡——缺少熱情和幹勁——可是,相信我,事情並非如此。」
就在這時候,約翰探頭進來,邀我們倆去英格里桑太太房間,因為他和韋爾斯先生已經檢查過閨房裡那張寫字檯了。
在我們上樓時,約翰回頭朝餐室的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秘密地說:
「喂,這兩個碰頭的話,會發生什麼情況?」
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已經告訴過瑪麗,要她儘可能把他們分開。」
「她會這麼做嗎?」
「只有老天爺知道。有一點,英格里桑本人可能不太願意見到她。」
「你仍帶著那串鑰匙嗎,波洛?」當我們走到這上了鎖的房間門口時,我問道。
從波洛那兒接過鑰匙,約翰開啟了門。我們都走了進去。律師徑直走向寫字檯,約翰也跟著他。
「我相信,我母親把她的最重要的檔案都儲存在這隻公文箱裡,」他說。
波洛掏出一小串鑰匙。
「請允許我解釋一下。今天早上,為了謹滇起見,我把它給鎖上了。」
「可是現在並沒有鎖住呀。」
「不可能!」
「瞧,」說著約翰開啟了箱蓋。
「大事不好!」波洛喊了起來,驚訝得發呆了。「兩把鑰匙都在我口袋裡呀!」他衝到箱於跟前,突然,他怔住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這鎖是硬給撬開的!」
「什麼?」
波洛重又放下箱子。
「這是誰撬的?他們為什麼要撬?什麼時候?可是,這房門是鎖著的呀?」這些驚叫不連貫地從我們身上衝口而出。
波洛明確地逐個作了回答——幾乎是機械地。
「誰?這是個問題。為什麼?嗨,我要知道就好了。什麼時候?一小時前我離開這兒以後,至於房門是鎖的,這是把很普通的鎖。也許這條過道里的任何一間房門的鑰匙都可以開啟它。」
我們都弄得茫然地面面相覷。波洛已走向壁爐臺。他外表上看去鎮靜自若,可是我注意到,他那雙由於長時期來的老習慣,正在機械地擺弄壁爐臺上紙捻瓶子的手,在劇烈地顫抖。
「喂,事情象是這樣,」他終於說。「那箱子裡的東西——一張什麼證據,也許本身不大,可是這一線索足以把兇手和罪行聯絡起來。說明它必須在被發現以及它的重要性被認識之前毀掉,這對他來說是生命攸關的事。因此,他才冒這個險,冒這麼大的險,進到這兒來。發現箱子是鎖的,他迫不得己撬開了它,這樣就把他來過的事給暴露了。他,所以冒這樣的險,那一定是某種極為重要的東西。」
「那是什麼呢?」
「嘿!」波洛喊了起來,做了個生氣的手勢。「那個,我也不知道!無疑是一份什麼檔案,可能是昨天下午多卡斯看到在她手裡的那份檔案的碎片。可是我——」他勃然大怒——「我真是個笨透了的動物!我居然沒有想到!我完全象個笨蛋!當時我決不應該讓那隻箱子留在這兒的。我應該把它隨身帶走。噯,三倍的蠢豬!現在完了。它被毀掉了——是毀掉了麼?是不是還有一個機會——我們必須千方百計——」
他突然象個瘋子似地奔出房間,我一充分地恢復了理智,也就立刻跟了他出去。可是,等我跑到樓梯口時,他已經不見了。
瑪麗-卡文迪什正站在樓梯的分岔處,往下朝門廳,朝波洛消失的那方向盯著。
「你那位卓越的小個子朋友出了什麼事啦,哈斯丁?他剛才象頭髮瘋的公牛似地從我身旁衝了過去,」
「有件事搞得他相當心煩意亂,」我有氣無力地說。我實在不知道波洛希望我透露多少出去。看著卡文迪什太太那張富有表情的嘴邊的笑靨,我竭力設法改變話題說:
「他們還沒有碰過面嗎?」
「誰?」
「英格里桑先生和霍華德小姐。」
她用一種相當困窘的模樣瞧著我。
「你認為,如果他們一碰面,就是一場災難嗎?」
「是啊,你不這樣看?」我說道,心中相當吃驚。
「不。」她平心靜氣地微笑著。「我倒想看一場怒氣大爆發呢。它會使空氣變得清新一點。現在,我們大家都是想得多,說得少啊。」
「約翰不這樣看,」我說。「他竭力希望使他們一直分開。」
「哦,約翰!」
她的語氣中有點什麼東西把我給惹火了,我脫口而說:
「約翰是個非常好的好人。」
她好奇地朝我仔細察看了一兩分鐘,接著才開了腔,她的話使我大吃一驚:
「你對自己的朋友很忠實。為了這點我很喜歡你。」
「你不也是我的朋友嗎?」
「我是個很壞的朋友。」
「你幹麼這樣說?」
「因為這是真的。我對待自己的朋友是,今天好得讓人著了魔似的,明天就把他們忘個精光。」
我不知道是什麼驅使了我,不過我確被惹怒了,因而我就魯莽地,很不禮貌地說了:
「可是你讓鮑斯坦醫生似乎是一直著了魔似的呀!」
話一齣口,我立刻感到懊悔。她的臉繃緊了。我感到這下完了,我砧汙了一個真正的女人的名聲。她一句話也沒說,迅速地轉身徑自上樓去了,我卻象個白痴似的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地凝視著她的背影。
樓下的一陣大聲的喧嚷聲使我驚醒過來,想到了別的事情。我聽到波洛在嚷嚷,大聲地解釋什麼。我懊惱地想著自己交際手段的拙劣。這小個子看來對這一家人都非常信任,可是,至少我個人對他這種做法是否明智表示懷疑。對於我的朋友在激動起來時就如此容易失去頭腦,不能不使我又一次感到懊惱。我急忙匆匆地跑下樓去。我一齣現幾乎立刻使波洛鎮靜了下來。我把他拉到一旁。
「老朋友,」我說,「這樣明智麼?你諒必不會讓全家人都瞭解這情況吧?你這樣幹實際上是對罪犯有利。」
「你是這樣想的麼,哈斯丁?」
「我確實認為是這樣。」
「好啦,好啦,我的朋友,我就聽你的吧。」
「好。儘管,不幸的是現在已經太遲一點了。」
「是呀。」
他看上去如此垂頭喪氣,羞愧難當,使我也感到非常難過,雖然我仍然認為我的指責是恰當的,也是英明的。
「喂,」他終於說,「我們走吧,朋友。」
「你這兒的事結束了嗎?」
「是的,暫時告一段落。你陪我回村子去好嗎?」
「非常樂意。」
他撿起自己的小公文箱,於是我們就穿過開著的落地長窗,走進了客廳。這時,辛西婭-穆多契恰巧進來,波洛站在一邊讓她過去。
「請原諒,小姐,請待一會兒!」
「怎麼啦?」她回過頭來詢問地說。
「你為英格里桑太太配過藥嗎?」
她的臉上飛起兩朵淡淡的紅暈,她頗為侷促地回答說:
「沒有。」
「藥粉呢?」
辛西婭的臉更紅了,她答道:
「嗯,配過。我為她配過一點安眠藥粉。」
「是這個?」
他拿出那隻裝過藥粉的空盒子。
她點點頭。
「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嗎?索佛那?佛羅那?」
「都不是,是溴化劑藥粉。」
「啊!謝謝你,小姐,再見。」
當我們踏著輕快的步子離開這幢房子時,我朝他看了不止一次。以前,我經常發現,要是有什麼事情使他激動了,他的眼睛就變得象貓眼一樣綠瑩瑩的。現在它們就是這祥,象兩顆綠寶石似地在閃閃發光。
「我的朋友,」他終於打破了沉默,「我有一個小小的想法,一個非常古怪,也許是完全不可能的想法。然而——它很適合。」
我聳了聳自己的肩膀。我暗自思忖,波洛腦子裡這類異想天開的想法稍微多了一點了。無疑,在這樁案子裡,真目實在是一清二楚的了。
「這麼一來,盒子上的空白標籤就有了解釋了,」我說。「象你說的一樣,很簡單。我實在覺得奇怪,我自己就沒有想到這一點。」
波洛看來好象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那兒,他們又有了一項發現,」他伸出個大拇指,猛地舉到肩上,往後朝斯泰爾斯的方向指了指,說。「我們上樓的時候,韋爾斯先生告訴我的。」
「發現了什麼?」
「他們把東西鎖進閨房寫字檯的時候,發現了一份英格里桑太大的遺囑,註明簽字日期是在她這次結婚之前,上面寫明把她的財產遺贈給阿弗雷德-英格里桑。這一定是在他們剛訂婚那陣子立的。這真使韋爾斯大為諒詫——對約翰-卡文迪什也是如此。它寫在一份印就的遺囑格式紙上,由兩名僕人連署——沒有多卡斯。」
「英格里桑先生知道這個嗎?」
「他說不知道。」
「對這不能完全相信,」我懷疑地說。「所有這些遺囑全都亂七八糟。告訴我,信封上那幾個亂塗的字怎麼幫助你發現昨天下午立過一份遺囑的?」
波洛笑了起來。
「我的朋友,在你寫東西的時候,你有過筆頭呆的情況嗎?忘掉了某個字的正確寫法?」
「有過,經常這樣。我想,人人都有這種情況。」
「確實如此。而且,在這種情況下,你會在吸墨水紙的邊上,或者是一張空白的廢張上,把這個詞試寫一兩次,看看寫對了沒有,是嗎?那麼,英格里桑太太就是這樣做的。你會發覺‘possessed’(擁有),起初少寫了一個‘s’,後來加了一個——才寫對。為了要弄清楚,她又進一步試寫了一個句子,即‘iampossessed’(我擁有),那末,這告訴了我什麼呢?它告訴了我,英格里桑太太昨天下午寫過‘possessed’這個詞,加之,由於我腦子裡對壁爐裡找到的那一小片紙記憶猶新,所以我馬上就聯想到可能有一份遺囑——一份幾乎肯定要包含這個詞的檔案。這一可能性被有關的事實所進一步證實。在這種全面的混亂情況下,今天早上閨房沒有打掃。在寫字檯附近有幾個褐色泥土的足跡。這幾天天氣都很好,因此,留下這麼多的泥,一定不是普通的靴子。
「我走到視窗旁邊,馬上就看到秋海棠是新栽的。花壇上的泥土和閨房地板上的完全一樣。而且,我從你那兒獲悉那些花是昨天下午新栽的。這時我就確信,有一個、或者也許是兩個花匠——因為花壇上有兩種腳印——走進閨房來過。而如果英格里桑太太僅僅想要和他們談幾句話的話,她多半隻要站在窗子旁邊就行了,他們根本不需要走進房間。因此,我就十分肯定,她新立了一份遺囑,並且叫這兩個花匠進來,在她的簽字旁連署。結果證明我的推測完全正確。」
「這真是巧妙極了,」我不得不承認。「我必須承認,我從那幾個亂塗的字所得出的結論是完全錯誤的。」
他笑了起來。
「你對你的想象力太放任了。想象力是個好奴僕,但也是個壞主人。最簡單的解釋總是最可靠的。」
「還有一點——你怎麼知道公文箱的鑰匙丟了?」
「這我原來並不知道。這是個推測,結果證明是正確的。你看到的,鑰匙捏手處穿著一小段擰在一起的金屬線,這馬上使我想到,它有可能是從一隻易於損壞的鑰匙圈上扭落下來的。而假如鑰匙是丟失後重又找到的話,英格里桑太太一定會馬上把它套回到她的鑰匙串上;但是在她那串鑰匙上,我發現的顯然是隻備用鑰匙,很新,很亮,這就使我作出這樣的假設:另外有個什麼人把原來那把鑰匙插在公文箱的鎖眼裡了。」
「對了,」我說,「毫無疑問,一定是阿弗雷德-英格里桑。」
波洛嚴肅地著看我。
「你非常肯定是他犯的罪嗎?」
「嗯,當然,每一個新的情況似乎都愈來愈清楚地證實了這一點。」
「恰恰相反,」波洛平靜他說,「有好幾點對他有利。」
「嗨,得啦!
「是真的。」
「我看只有一點。」
「哪一點?」
「昨天晚上他不在家裡。」
「這就象你們英國人說得一樣:‘打偏了!’你選的這一點我認為恰恰說明對他是不利的。」
「這怎麼說?」
「因為,要是英格里桑先生事先知道他的妻子昨天晚上會被毒死,他當然可以有意地計劃好離家不回來。他的藉口顯然是偽造的。這就給我們留下了兩種可能性:或者是他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或者是有他自己的不在場的理由。」
「什麼理由呢?」我懷疑地問道。
波洛聳聳肩膀。
「我怎麼知道?毫無疑問是怕受懷疑。我得說,這位英格里桑先生多少是個壞蛋——可是不能說他必然是個殺人兇手。」
我不相信地搖搖頭。
「我們的意見不一致,呢?」波洛說。「好,讓它先擱著吧。時間會證明我們倆誰是對的。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本案的另一些方面。臥室的所有門都在裡面閂上,對這件事你是怎麼看的?」
「唔——」我考慮了一下,「這得從邏輯上來看。」
「正確。」
「我得這樣來闡述。門都是閂的——這是我們的眼睛告訴我們的——一可是,地板上的焰燭油,燒燬的遺囑,都說明昨天晚上有人進過房間。你同意這樣看嗎?」
「完全同意。闡述得很清楚。繼續說下去吧。」
「好的,」我說,受到了鼓勵,「由於進入房間的人不可能通過視窗,也不可能有什麼神奇的方法,由此得出結論,門一定是英格里桑太太親自從裡面開啟的。這更加使人確信,此人就是她的丈夫。她當然會開啟通向她丈夫房間的門的。」
波洛搖搖頭。
「為什麼她一定會呢?她已經閂上通向他房間的門了——就她而言,是個極不平常的舉動——昨天下午她和他剛有過一場很激烈的爭吵,不,她決不會允許他進她的房間的。」
「不過你同意我的看法,門一定是英格里桑太太親自開的吧?」
「有另一種可能。也許她上床睡時,忘了閂上通向過道的門,而到後來,天快亮時,她才起來閂上門。」
「波洛,你的說法不時開玩笑吧?」
「不,我沒有說一定是這樣,可是,也許是這樣,好了,換一個問題吧。對你偶然聽到的卡文迪什太太和她婆婆之間的談話的片斷,怎麼理解?」
「我已經把這給忘了,」我若有所思地說。「完全象個謎。象卡文迪什太太這樣一個極度高傲、謹慎的女人,會如此粗暴地去幹涉完全不屬於她自己的事情。這似乎是難以置信的。」
「確實如此。一個有教養的女人這樣做,實在是件令人驚訝的事情。」
「這確實難以理解,」我同意說。「然而,這並不重要,沒有必要去考慮它。」
波洛突然哼了一聲。
「我一直怎麼告訴你的?每一件事情都必須考慮。要是事實和理論不——那就讓理論見鬼去吧。」
「好吧,我們要考慮。」我惱火地說。
「是的,我們應該考慮。」
我們到了李斯特韋思別墅,波洛把我領到樓上自己的房間。他遞給我一支他自己偶爾抽的細小的俄國煙。我發現他把用過的火柴都非常小心收藏在一隻小瓷罐裡,覺得很有趣。我的一時的煩惱此刻都化為烏有了。
波洛在開啟的窗前放了兩張椅子,這兒可以俯瞰小村的街景。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暖和,舒適,預示著將是炎熱的一天。
突然一個樣子瘦弱的年輕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飛快地在街上急匆匆走著。他臉上的表情極不平常——恐懼和焦慮奇怪地交織在一起。
「瞧,波洛!」我說。
他朝前探了探身子。
「啊!」他說,「是梅司先生,藥店裡的。他上這兒來了。」
年輕人在李斯特韋思別墅前停下了,他躊躇了一下後,使勁地敲起門來。
「稍等一會兒,」波洛從視窗喊道。「我就來。」
他示意我跟著他,隨後就迅速地跑下樓去,開了門。
梅司先生立即就說開了:
「哦,波洛先生,對不起,打擾你了,聽說你剛從莊園回來,是嗎?」
「是的,我們剛到。」
年輕人潤了潤自己乾燥的嘴唇。他的臉變得很嚴肅。
「村子裡到處都在傳英格里桑老太太突然去世的事。他們都說——」他謹慎地壓低了聲音——「是毒死的?」
波洛的臉仍然絲毫沒有表情。
「那只是醫生告訴我們的,梅司先生。」
「是啊,不錯——當然——」年輕人吞吞吐吐的,接著他顯得非常焦慮不安。他抓住波洛的手臂,壓低聲音輕聲說:「快告訴我,波洛先生,是不是——是不是士的寧?是不是?」
我幾乎沒有聽清波洛回答點什麼。顯然是幾句態度不明的話。年輕人走了,當波洛把門關上時,他的目光和我的相遇了。
「是啊,」他嚴肅地點著頭說。」審訊時他會出來作證的。」
「我們又慢慢地走上樓去。當我剛要開口時,波洛就作了一個手勢,止住了我。
「現在別說,現在別說,朋友。我需要考慮一下。我的腦子有點亂——這樣不行。」
約摸有十來分鐘,他一直默默地坐著,不吭一聲,除了眉宇間出現過幾次富有表情的變動外,他的兩眼不斷地變得愈來愈綠。終於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好了,糟糕的時刻過去啦。現在全部分門別類整理好了。一個人決不應該容許自己的腦子處於混亂狀態。這樁案子還沒有搞清楚——沒有。因為它太複雜了!它把我,把我赫卡爾-波洛都給難住了!這兒還有兩點重要的事實。」
「哪兩點?」
「第一是昨天的天氣情況。這一點非常重要。」
「是個好天氣呀!」我打斷了他的話。「波洛,你這是在戲弄我吧!」
「根本不是。寒暑表上是華氏80度。別忘了,我的朋友,這是開啟整個悶葫蘆的鑰匙。」
「第二點呢?」我問。
「第二點重要的事實是,英格里桑先生穿一身很獨特的衣服,有一大把黑鬍子,而且還戴眼鏡。」
「波洛,我不信你不是在開玩笑。」
「我絕對不是開玩笑,我的朋友。」
「可這是孩子的話呀!」
「不,這非常重要。」
「假如驗屍陪審團宣佈了以蓄意謀殺罪對阿弗雪德-英格里桑提出起訴的裁決,那你的推論會變成什麼?」
「我的推論是動搖不了的,因為只有十二個3全是傻瓜才會碰巧犯同一個錯誤!可是那種事是不會發生的。舉個例說,一個鄉村陪審團用不著擔心為它本身承擔責任。而且,英格里桑先生實際上已處於地方鄉紳的地位。」他還沉著地補充說:「這我不能答應!」——
3英美各國陪審團一般由十二人組成。
「你不答應?」
「不答應。」
我打量著這個奇怪的小個子,既好氣又好笑。他的自信竟如此驚人。他似乎已經著透我的想法,有禮貌地補充說:
「哦,是的,我的朋友,我說到做到。」他站起身來,把一隻手放到我的肩上。他臉上的表情完全變了,眼睛中含著淚水。「在這整個事情中,你知道,我想起了那位去世的可憐的英格里桑太太。她沒有過份地受到敬愛——沒有。可是,她對我們比利時人是非常好的——我本人就身受其益。」
我竭力想打斷他,可是他顧自說下去。
「讓我告訴你吧,哈斯丁。如果我讓他的丈夫阿弗雷德-英格里桑現在——在我一句話就能救他的時候——被捕的話,她是永遠也不會寬恕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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