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雷德方太太脫下了她的橡皮游泳帽,把頭髮抖開來,她一頭淺金色的頭髮,皮膚也是正好相配的白晰,兩腿和雙臂都很白。巴瑞少校輕笑了一聲道:「跟其他的人比起來,她就像是沒烤熟的,對不對?」
克莉絲汀-雷德方披上一件長長的浴袍,從海灘上走上臺階,直朝他們這邊走來。她的面貌相當嚴肅、漂亮,卻有點讓人覺得悽美,手腳都很纖細。她向他們微微一笑,坐在他們身邊,把身上的浴袍裹得更緊了些。佈雷斯特小姐說:
「你很得白羅先生的讚賞,他不喜歡那些曬日光浴的人,說他們就像是屠夫的砧上肉什麼的。」
克莉絲汀-雷德方很懊惱地笑了笑說:「我倒真希望我能作日光浴,可是我皮膚不會變成棕色,只會曬得發紅,然後整個手臂上都會起可怕的斑點。」
「總比賈德納太太的伊蘭妮弄得滿手毛好些。」佈雷斯特小姐說,她看到克莉絲汀疑問的眼光,就繼續說道:「賈德納太太今早一直精神抖擻,簡直就沒停過。‘是不是呀?歐帝爾?’‘是啦,親愛的。’」她停了一下,然後說道:「不過,白羅先生,我倒希望你跟她開個玩笑,你為什麼不告訴她說,你是來調查一件可怕的謀殺案的,而那個兇手是一個瘋子殺手,正在這個旅館裡住著?」
赫邱裡-白羅嘆了口氣,他說:「我實在怕她會真相信我的話。」
巴瑞少校發出一聲輕笑,「她一定會的。」
艾蜜莉-佈雷斯特說:「我不知道,我覺得有些地方就是和別處不同,這裡就不是那種地方說是會有——」她的話停了下來,覺得很難說明她的意思。
「這裡很有浪漫情調,」赫邱裡-白羅表示同意道:「這裡很平靜,陽光照耀,海水湛藍,可是你忘了,佈雷斯特小姐,在太陽底下,到處都有邪惡的事。」
那位牧師在椅子上欠動了下身子,他俯過身來,一對藍眼閃閃發光,佈雷斯特小姐聳了下肩膀,「哦!我當然知道這一點,可是——」
「可是你還是覺得這不像是個犯罪地點?你忘了一件事,小姐。」
「我想,你說的是人性吧?」
「那是一點,總是會牽扯到的,不過我要說的還不是這個。我要向你指出的是,到這裡來的每一個人都是來度假的。」
艾蜜莉-佈雷斯特對他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這我就不懂了。」
赫邱裡-白羅很慈祥地對她笑了笑,伸出手指來在空中點了點,「這樣說吧,假設你有個敵人,要是你到他住的地方,他的辦公室,或是在街上找他——哎,你一定得有個理由——一定要說明自己的行為意圖。可是在海邊,就不必費這種事。你來到了皮梳灣,為什麼呢?很簡單嘛,現在是八月天——八月大家都到海邊去的——去度假,所以你看,你在這裡,藍恩先生在這裡,巴瑞少校在這裡,雷德方太太和她先生在這裡,全都是很自然的事,因為英國人在八月裡到海濱來,已經是沿習成風的一件事了。」
「嗯,」佈雷斯特小姐承認道:「這的確是一個很精采的想法,可是賈德納夫婦呢?他們可是美國人呀。」
白羅微微一笑,「就算是賈德納太太,也像她跟我們說的那樣,感覺到有放鬆一下的必要。而且,她既然是在‘玩’英國,她也就非要在海濱過一兩夜不可——那怕只是為了表示她是個好觀光客。她很喜歡看人咧。」
雷德方太太喃喃地說道:「我想,你也喜歡注意看別人吧。」
「夫人,坦白地說,我的確如此。」
她沉吟地說:「你看到——很多。」
大家沉默了一陣,史蒂文-藍恩清了下嗓子,有點不大自在地說:「白羅先生,我對你剛才所說的話有點興趣。你說太陽底下到處都有邪惡的事,這簡直有點像是引了‘傳道書’上的話。」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引了那幾句話說:「‘並且世人的心,充滿了惡,活著的時候心裡狂妄。’」他的臉上煥發著近乎狂熱的光彩,「我很高興能聽到你說這話,現在沒有一個人相信有邪惡之事,充其量也只把它當作是善的一個反意詞而已,大家都說,惡事是一些不懂事的人做出來的——那些未開化的人,應該可憐他們,而不該責備他們。可是,白羅先生,邪惡是真實的!確有其事!我相信有惡,正如同我相信有善一般!那的確存在!很有勢力!行走在世界上!」他停了下來,呼吸急促,他用手帕擦了下前額,突然滿面歉意,「對不起,我越扯越遠了!」
白羅平靜地說:「我瞭解你的意思,有一部分我也很表同意,邪惡的確存在於世界上,也可以叫人認識。」
巴瑞少校清了清嗓子,「說到這種事,當年在印度的時候——」
巴瑞少校在這裡耽擱的時間已經長久到每個人都隨時在防備他長篇大論地說他那些在印度的故事。佈雷斯特小姐和雷德方太太同時開口說起話來。「那邊是你先生游過來了吧?雷德方太太?他遊起來真有力,實在是個游泳好手。」雷德方太太則叫道:「快看!那條小船好可愛啊,張著紅帆,是卜拉特先生的船吧?對不對?」張著紅帆的船正橫過海灣的盡頭。
巴瑞少校咕嚕道:「想得滑稽,紅顏色的船帆。」可是他那段想當年的故事就此被打斷了。
赫邱裡-白羅很表欣賞地看著剛剛上岸的年輕男人,派屈克-雷德方的確是很好的人類範本,結實的古銅色肌膚,寬肩窄腰,渾身散發著歡樂的氣氛——一種與生俱來的單純,使他能得到所有的女性和大部分男性的喜愛。他站在那裡把身上的水抖掉,一面很開心地舉手和他妻子招呼,她也揮了下手,叫道:「過來吧,派特。」
「來了。」
他先朝海灘那頭走去,準備去拿他放在那裡的毛巾,就在這時候,一個女人從旅館那邊經過他們面前向海灘走去,她的出現就如名角登臺,而且她走路的姿態就好像她心裡很明白這一點,她一點也沒有不自在的感覺,好像她早已習慣於她的出現必然會產生的影響。她的身材高而窈窕,穿著一件式樣簡單的露背白色泳裝,袒露出來的每一寸肌膚都是曬得十分均勻漂亮的淺古銅色,她完美得有如一座雕像,赤鳶色的頭髮濃密捲曲,垂落頸際,由她臉上的表情看來,是三十歲過了的女人才有的那種冷淡,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卻很年輕——充滿了活力。她的臉上有種東方人八風不動的感覺,深藍色的眼睛微向上翹,她的頭上戴了一頂中國式的翠綠色硬紙帽,她有種特殊的風韻;使得海灘上所有其他的女人都黯然失色,相形見絀。而所有在場的男人都毫無例外地將視線投注在她身上。
赫邱裡-白羅的眼睛張了開來,他的鬍子微微顫動。巴瑞少校坐了起來,兩眼興奮地瞪得更大。在白羅左邊的史蒂文-藍恩牧師嘶嘶作響地倒吸了一口氣,整個身子都僵直了。巴瑞少校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艾蓮娜-史達特(後來她才嫁給了馬歇爾)——我在她退出舞臺之前看過她演的《送往迎來》,真是值得一看,啊?」
克莉絲汀-雷德方用很冷的聲音緩緩說道:「她很漂亮——不錯,我覺得——她看起來倒像是一隻野獸!」艾蜜莉-佈雷斯特突然說道:「白羅先生,你剛才談到邪惡,現在,在我看來,那個女人正是邪惡的化身!她實在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我正好很清楚她的事。」
巴瑞少校回想道:「我記得在印度有個女孩子,也是一頭紅頭髮,一個尉官的老婆,她那時候可真是風靡一時,男人都為她瘋狂,當然,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把她眼珠挖出來!好多人家都為她搞得雞犬不寧。」他輕輕笑了起來。「她老公是個很好、很安靜的傢伙,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從來不說什麼——對她百依百順。」
史蒂文-藍恩用充滿激動情緒的語氣低聲說道:「這種女人就是邪惡的——邪惡得——」他停了下來。
艾蓮娜-史達特已經走到了水邊,兩個還像男孩子似的年輕人跳了起來,向她跑過去。她停下來,對他們微微笑著,她的眼光卻望向他們身後正沿海灘走來的派屈克-雷德方。赫邱裡-白羅覺得那就像是望著羅盤上的指標。派屈克-雷德方受到了影響,他的腳步改了方向,那根指標不管怎麼樣也必須服從磁力定律轉向北方。派屈克的兩腳將他帶到艾蓮娜-史達特這邊來,她站在那裡對他微笑,然後她沿著水邊慢慢地朝海灘那頭走去。派屈克-雷德方跟著她,她躺在一塊大石頭邊,雷德方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克莉絲汀-雷德方突然站起身來,走進旅館裡去。
在她離開之後,有一陣很叫人不舒服的沉默。然後艾蜜莉-佈雷斯特說:「真差勁!她是個很好的小東西,她們結婚才一兩年哩。」
「我剛才說起的那個女孩子。」巴瑞少校說:「就是在印度的那個,她搞砸了好幾對美滿的夫妻,真是可惜,你說什麼?」
「有一種女人,」佈雷斯特小姐說:「就喜歡去破壞別人的家庭。」她停了一兩分鐘,又說道:「派屈克-雷德方是個傻瓜。」赫邱裡-白羅一句話也沒說。他望著海灘那邊,可是並不是在看派屈克-雷德方和艾蓮娜-史達特。佈雷斯特小姐說:「呃,我還是先走一步去划船吧。」她離開了這堆人。
巴瑞少校把他那雙發紅的眼睛轉過來,好奇地望著白羅。
「哎,白羅,」他說:「你在想什麼?你都沒開過口,你覺得這個女妖精怎麼樣?很熱情吧?」
白羅說:「可能。」
「哎,你這隻老狗,我很清楚你們法國人。」
白羅冷冷地說:「我不是法國人。」
「好吧,可是別騙我說你從來不看漂亮女人!你覺得她怎麼樣?呃?」
赫邱裡-白羅說:「她不年輕了。」
「這有什麼關係?女人的年齡是靠外表決定的!她看起來不錯!」
赫邱裡-白羅點了點頭,他說:「不錯,她很美,可是歸根結底重要的並不是美貌,讓所有的人(除了一個之外)把頭轉過來看她的,並不是她的美貌。」
「是那種風韻,」那位少校說:「重要的是——那種風韻。」然後他突然好奇地說:「你一直兩眼盯著在看什麼呀?」
赫邱裡-白羅回答道:「我在看那個唯一例外的人,她走過的時候,只有那一個男人沒有抬起頭來。」
巴瑞少校順著他的眼光看去,看到一個年約四十上下的男人,他一頭美髮,皮膚微黑,有一張很靜而愉悅的臉,正坐在海灘上吸著菸斗,看一本「時代」雜誌。「啊,那個人呀!」巴瑞少校說:「那就是做老公的,他就是馬歇爾。」
赫邱裡-白羅說:「我知道。」
巴瑞少校笑了聲,他本人是個單身漢,他一向對「丈夫」只有三種看法——「障礙」、「不便」和「保鏢」。他說:「看起來是個好人,很安靜。不知道我訂的《時代》雜誌來了沒有。」他站起身來,向旅館走去。
白羅的視線緩緩轉到史蒂文-藍恩的臉上。史蒂文-藍恩正望著艾蓮娜-馬歇爾和派屈克-雷德方。他突然轉過頭來對著白羅,他的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他說:「那個女人簡直就是邪惡的化身,你還有什麼懷疑嗎?」
白羅緩緩地說:「這事很難說得一定。」
史蒂文-藍恩說:「可是,難道你不能感覺得到?在你四周圍?都有邪惡存在。」
赫邱裡-白羅慢慢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