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過鏡子望向下面的海水,這個地方其實很好玩,至少應該會很好玩的。有好幾處海灘、小灣,還有好多好玩的小路,有好多可以去探險的地方,也有好多可以一個人去廝混的地方,柯溫家的孩子告訴她說,也有好些山洞,琳達想:「只要艾蓮娜走了,我就可以玩得開心了。」
她回想起剛到的那天,從對面過來讓她感到很興奮,潮水淹沒了堤路,他們是坐小船過來的。這個旅館看來很特殊、很刺激,然後在陽臺上有一個高高黑黑的女人跳了起來,說:「哎呀,是你,甘逸世!」
而她父親一副非常吃驚的樣子,失聲叫道:「羅莎夢!」
琳達用孩子們慣有的挑剔態度仔細打量了羅莎夢-戴禮之後,決定她很欣賞羅莎夢。她認為羅莎夢很明理。她的頭髮也長得很好——好像正配她——大部分人的頭髮都和他們的人不配。她的衣著也好,她還有一張很有趣的臉——好像很自得其樂的樣子。羅莎夢對琳達也很好,既沒有大驚小怪,也沒有「說」什麼(在琳達所謂的「說什麼」項下,是一大堆討人厭的東西)。而且羅莎夢也沒有把琳達當作個傻孩子似地看待,而是把她當作一個真正的人來對待。琳達很少有這種被人家當作真正的人的感覺,所以每碰到有這樣的人,她就感激萬分。
爸爸也好像很高興見到戴禮小姐。奇怪——他看起來好像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他看起來——他當時看起來——琳達想了又想——哎,他看起來變年輕了!他大聲地笑著——笑得像個孩子。現在琳達回想起來,才發現她很少聽到她父親笑,她感到很困惑,就好像她看到了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她想道:「不知道爸爸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可是這太困難了,她決定不去想它。
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他們——只有她和爸爸——到這裡,見到戴禮小姐,那該多開心。她突然想見到這樣的一個畫面:爸爸孩子氣地大笑著,戴禮小姐和她自己——在島上享受所有的樂趣——游泳——鑽山洞——黑暗又籠罩下來。
艾蓮娜,有艾蓮娜在,就沒辦法開心。為什麼不行呢?哎,至少她,琳達,就開心不起來。有一個你恨的人在,你就不會快樂的。不錯,恨!她恨艾蓮娜。那陣憎恨的火焰慢慢地又在她心裡升了起來,琳達的臉色變得很白,她的嘴唇微微張了開來,兩眼的瞳孔收縮,十指僵直拳曲……
甘逸世-馬歇爾敲了敲他妻子的房門,聽到她回應的聲音,他推開門走了進去。艾蓮娜剛化好妝,她穿著一身閃亮的綠衣服,看來有點像條人魚,她正站在鏡子前面,把睫毛膏塗刷在眼睫毛上,她說:「啊,原來是你。」
「嗯,我來看看你弄好了沒有?」
「馬上好。」
甘逸世-馬歇爾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大海,他的臉和平時一樣沒有流露出什麼表情,還是很愉悅而平常,他轉過身來,說道:「艾蓮娜?」
「什麼事?」
「我猜,你以前就認得雷德方吧?」
艾蓮娜很輕鬆地回答道:「啊,是啊,親愛的,在什麼地方一個雞尾酒會上見過,我覺得他很乖呢。」
「我想也是。你原先就知道他跟他太太要到這裡來嗎?」
艾蓮娜把眼睛睜得好大,「啊,不知道啊,親愛的,我再也沒想到會碰到他啊。」
甘逸世-馬歇爾很平靜地說:「我以為也許就是因為他們要來才讓你想到要來這個地方的,當時你很堅持要我們到這裡來呢。」
艾蓮娜把睫毛膏放下,轉過身去對著他。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滿了誘惑,她說:「有人跟我說起這個地方,我想是李南夫婦吧。他們說這個地方太好了——完全保持了很純正的風光!你難道不喜歡這裡嗎?」
甘逸世-馬歇爾說:「我不知道。」
「哦,親愛的,可是你最喜歡游泳跟閒散了,我想你一定會喜歡這裡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你自己會享樂。」她的眼睛更睜大了一點,有點不知所措地望著他。甘逸世-馬歇爾說:「我猜實際上是你告訴雷德方說你要到這裡來吧?」
艾蓮娜說:「甘逸世,親愛的,你可不是要找我麻煩吧?」
甘逸世-馬歇爾說:「哎,艾蓮娜,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是對很好的小夫妻,那個男孩子真的很愛他的太太,你難道一定要去攪和人家嗎?」
艾蓮娜道:「這樣怪我未免太不公平了,我什麼也沒做——一點也沒,我也不能管著別人不——」
他追問道:「不怎麼樣?」
她的眼睛不停眨動,「哎,當然,我知道很多人都為我而瘋狂,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他們就是會這樣嘛。」
「那你承認雷德方為你瘋狂了!」
艾蓮娜喃喃道:「他實在太蠢了,」她向她丈夫走近一步,「可是你瞭解的,是吧?你知道我真正愛著的只有你一個人。」
她抬起眼來,透過刷了睫毛膏的睫毛望著他,她的表情很動人——很少有男人能抗拒得了。甘逸世-馬歇爾陰沉地俯視著她。他的臉上神色如常,聲音平靜地說:「我想我相當瞭解你,艾蓮娜……」
走到旅館南側的陽臺上,海濱浴場就正在陽臺下面,也有一條小路通出去。繞過懸崖到島的西南側,往前走一小段路,有幾級石階通到一連串在懸崖上開鑿出來的凹處。在旅館地圖上標註做「陽光崖」,這些地方都設有座椅,雷德方夫婦在一吃過晚飯後,就到了一處這樣的地方。夜色清明,月光很亮,雷德方夫婦坐了下來,沉默了好一陣,最後派屈克-雷德方說:「夜色真美,是不是?克莉絲汀。」
「嗯,」她的語氣裡有一絲也許會讓他感到不安的表情。
他坐在那裡,沒有看她,克莉絲汀用她平靜的聲音問道:
「你原先就知道那個女人要到這裡來的嗎?」
他車轉身來,說道:「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你明白。」
「哎,克莉絲汀,我不知道你這是怎麼了——」
她打斷了他的話,她的聲音很低,顫抖著。「我怎麼了?是你怎麼了!」
「我沒有怎麼樣。」
「哦,派屈克,就有!你堅持一定要到這裡來,你非常的固執,我本來想再去我們以前度蜜月的地方,可是你非要來這裡不可。」
「哎,為什麼不行呢?這是個很好的地方呀!」
「也許吧,可是你之所以想到這裡來,是因為她要來的緣故。」
「她?誰是她?」
「馬歇爾太太。你——你愛上她了。」
「我的老天,克莉絲汀,別搞得你自己出醜。這樣吃醋法,簡直不像是你。」他這脾氣發得有些不自然,相當誇張。
她說:「我們一直很快樂!」
「快樂,當然我們一直很快樂呀!我們現在也很快樂!可是要是我一跟別的女人說話,你就吵吵鬧鬧的話,那我們就不會快樂了!」
「不是這麼回事。」
「就是!結了婚的人也一定得——呃——和別人維持友誼。你這種疑心的態度完全不對。我——我一跟個漂亮女人說話,你就馬上推出結論說我愛上了她——」他停了下來,聳了聳肩膀。
克莉絲汀-雷德方說:「你本來就是愛上了她……」
「啊,別傻了,克莉絲汀!我——我只不過是跟她談了兩三句話而已。」
「才不是呢。」
「不要養成我們一碰到漂亮女人,你就吃醋的壞習慣。」
克莉絲汀-雷德方說:「她可不止是一個漂亮女人而已!她——她和別人不一樣!她是個壞女人!一點也不錯,她就是,她會害你的。派屈克,我求求你,放開她吧,讓我們離開這裡。」
派屈克-雷德方不高興地將下巴伸了出來,很孩子氣地辯解道:「別傻了,克莉絲汀,我們——我們別為這種事吵架。」
「我不想吵架。」
「那就好好講點道理,來,我們回旅館去吧。」
他站起身來,克莉絲汀略停了下,然後也站了起來,她說:「好吧……」
在隔壁的凹處,赫邱裡-白羅坐在那裡,他有點憂傷地搖了下頭。有些人也許會在可能偷聽到別人談話時趕緊走開,可是赫邱裡-白羅卻不會,他完全沒有這種想法,「何況」他後來向他的朋友海斯亭說:「事關謀殺。」
海斯亭瞪大了眼睛道:「可是,當時謀殺案還沒發生哩。」
赫邱裡-白羅嘆了口氣,他說:「可是,我的朋友,事情已經很明顯有這種跡象了。」
「那你為什麼不事先制止呢?」
赫邱裡-白羅嘆了口氣,像他以前在埃及時說的一樣,說要是有哪個人決心要謀殺別人的話,就不容易防止了,對所發生的事情,他一點也不怪自己,據他說,那件事根本是無法避免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