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雷士-卜拉特說:「啊!算了吧,說老實話,你跟我在一起絕對安全,我聽到什麼都不會說出去!多年前就學會守口如瓶了,要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的話,就不會貿然去做的。可是你知道大部分人是什麼樣的——對聽到的東西,不管是什麼事,都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你這一行可受不了這種事!所以你非堅持說你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別的事,只是來度假的不可了。」
白羅問道:「你為什麼會有相反的想法呢?」卜拉特先生閉起一隻眼睛,他說:「我世面見多了,我瞭解各人的習性,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會去杜維裡,或是託奎特,或是到法國的什麼地方度假,那裡才能讓你——那該是怎麼說來著?——得其所哉。」
白羅嘆了口氣,他望望窗外,雨正在落著,濃霧圍著小島,他說:「你說得可能很對!至少,那些地方在下雨時也會有很多娛樂消遣。」
「有賭場……」卜拉特先生說:「你知道,我這大半輩子都工作得很辛苦,沒時間度假找樂子,我想要幹得好,我也乾得很好,現在我可以隨心所欲了,我的錢不少,我告訴你,過去幾年裡,我可享受了不少。」
白羅喃喃地道:「哦,是嗎?」
「不知道我怎麼會到這個地方來的。」卜拉特先生繼續說道。
白羅說:「我也覺得奇怪。」
「呃?你說什麼?」
白羅擺了擺手,「我也不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我也覺得你該去杜維裡或是比瑞市的。」
「可是我們沒去那些地方,卻都到了這裡。」卜拉特先生髮出沙啞的笑聲。「真不知道我為什麼到這裡來,」他想了想說:「你知道,我想是私販島和樂園旅館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浪漫。你知道,這種地方會讓你心動的,讓你想起小時候,海盜、私販之類的東西。」他有點尷尬地笑了起來,「我小時候常駕船出去,當然不是在這邊,是在東岸,奇怪的是,這種事一旦嚐到味道就再也丟不開了。如果我想要的話,就可以去弄一條相當好的遊艇,可是我卻又不這麼想,我喜歡只駕著我那條小船逛逛,雷德方也好想駕船,他和我一起出去過一兩次,現在可難找得到他了——一天到晚死纏著馬歇爾那個紅頭髮的老婆。」他停了一下,然後放低了聲音繼續說道:「這個旅館裡大部分全是些老柴棒子,馬歇爾太太大概是唯一鮮蹦活跳的吧!我想馬歇爾要盯著她就夠他忙的了。關於她在舞臺上——跟舞臺下的故事一大堆,好多男人為她瘋狂,你看著好了,總有一天會出事的。」
白羅問道:「出什麼樣的事?」
賀雷士-卜拉特說:「那就要看情形了,你看看馬歇爾,我覺得他的脾氣很怪。其實,我知道他是什麼人,聽過一些他的事,我以前也見過像他這樣不說話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會怎麼樣,雷德方最好還是小心點——」
他打住了話頭,因為他說到的那位先生走進了酒吧間。他有點不自在地繼續大聲說道:「我說過,在這一帶駕船實在很好玩。你好,雷德方,跟我一起喝一杯吧。你喝什麼?馬丁尼?好,你呢?白羅先生?」
白羅搖了搖頭,派屈克-雷德方坐了下來,說道:「駕船?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事,真希望我能多上幾次船。我小時候經常在海邊劃小船的哩。」
白羅說:「那你對這一帶很熟了?」
「當然!這裡還沒造這幢旅館之前我就很熟了,以前在皮梳灣只有幾座漁夫的小茅屋,和一座破舊的老房子,在島上沒別的了。」
「這裡原來有一幢房子?」
「哦,不錯,不過已經有多年沒住人了,幾乎都倒塌了。以前有很多傳說,說是屋子裡有幾條秘密通道通到妖精洞。我還記得我們以前一直在找那條秘密通道。」
賀雷士-卜拉特的酒潑出來了。他咒罵一聲,擦乾淨了之後問道:「妖精洞在那裡?」
派屈克說:「啊,你不知道嗎?就在小妖灣那邊,很難找到入口,那在石頭堆起的堤防後面,只有一條長長窄縫,人剛好可以擠過去,裡面則開闊起來,成為一個相當大的山洞。你可以想象得到那對一個孩子來說,是多好玩的一個地方,一個老漁夫帶我去的,現在,就連打魚的也不知道那個地方了。那天我問一個漁夫,那個地方為什麼叫小妖灣,他就答不上來。」
賀雷士-卜拉特說:「可是我還是不明白,這個小妖是什麼?」
派屈克-雷德方說:「哦,這是本地的傳說,在大德漠也有一個妖精洞。據說你在那裡要留下一根針,算是送給妖精的禮物。這個妖精是沼澤裡的精靈。」
賀雷士-卜拉特說:「啊,真有意思。」派屈克-雷德方繼續說道:「這一帶到現在還有很多關於妖精的傳說,有人說妖精會騎在人背上,到現在還有農夫在半夜裡回家後,會說給妖精騎了。」
賀雷士-卜拉特說:「你是說他們喝了一兩杯老酒?」
派屈克-雷德方微微一笑道:「照一般常識判斷,這是最好的解釋。」
卜拉特看了看錶。他說:「我要到餐廳去了。說起來,雷德方。我最喜歡的還是海盜,不是妖精。」
派屈克-雷德方望著他走出去,大笑著說:「真有信心,我倒想看看這個老小子碰上妖精。」
白羅沉吟地道:「以一個辛勤的生意人來說,卜拉特先生倒很有浪漫的想象力。」
派屈克-雷德方說:「那是因為他沒受過多少教育的緣故,至少我內人是這樣說的,你看他看的書,不是懸念偵探小說,就是西部拓荒的故事。」
白羅說:「你是說他的思想還像個孩子?」
「呃,難道你不以為然嗎?」
「我,我跟他還不大熟。」
「我其實也跟他並不熟,我跟他一起駕船出去過一兩次——可是他其實也不喜歡有別人跟他在一起,他情願自己一個人。」
赫邱裡-白羅說:「這真奇怪,跟他在陸地上的作風完全不一樣。」
雷德方笑道:「我知道,我們都有點躲不開他似的,他真想把這個地方搞得很熱鬧。」
白羅沉默了一兩分鐘,他很專注地審視著對方的笑臉,突然很意外地開口說道:「我想,雷德方先生,你很會享受生活。」
派屈克吃驚地瞪著他。「的確如此,為什麼不呢?」
「說得也是,」白羅同意道:「在這一點上,我倒要恭喜你。」
派屈克-雷德方微笑著應道:「謝謝你。」
「所以,我這個老頭子,比你要老得多的人,想給你一點忠告。」
「是什麼呢?」
「我在警方的一個很聰明的朋友在幾年前對我說過:‘赫邱裡,我的好朋友,如果你想過得安穩的話,就要躲開女人。’」
派屈克-雷德方說:「我怕這話說得太晚了。你知道,我已經結婚了。」
「這我知道,你的夫人是個很迷人、很好的女人,我想,她很喜歡你。」
派屈克-雷德方馬上回嘴道:「我也很喜歡她。」
「啊,」赫邱裡-白羅說:「我真高興能聽到這句話。」
派屈克的眉頭突然皺了起來,一副雷雨將至的模樣,「我說,白羅先生,你到底打算說什麼?」
「女人呀,」白羅往後一靠,閉起眼睛,「我對她們也略知一二,她們有種叫生活變得無比複雜的本事,而英國人,他們在這方面又一點不懂得隱密。如果你一定要到這裡來不可,雷德方先生,那你又何必把你夫人也帶了來呢?」
派屈克-雷德方憤怒地道:「我不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赫邱裡-白羅不動聲色地說:「你懂得很清楚,我還不至於笨到和一個昏了頭的人爭辯,我只是勸勸你而已。」
「你聽信那些該死的三姑六婆,賈德納太太,還有姓佈雷斯特的女人——她們整天無事可作,只有搬弄口舌,只因為一個女人長得好看——她們就對她這樣欺負。」
赫邱裡-白羅站了起來。他喃喃地說道:「你難道真的這麼少不更事嗎?」他搖著頭,離開了酒吧間。派屈克-雷德方怒視著他的背影。
赫邱裡-白羅在從餐廳回房間去時,在走廊裡停了一下,門都開著——一陣夜風吹了進來,雨已經停住,霧也散了,夜色清朗。赫邱裡-白羅發現雷德方太太坐在外面她最喜歡的椅子上,他走到她身邊說:「椅子是溼的,你不該坐在這裡,會著涼的。」
「不錯,我不該坐在這裡,可是管他去呢,反正沒什麼關係。」
「哎,哎,你又不是小孩子!你是個受過教育的女人,對事情要講道理。」
她冷冷地說:「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著涼的。」
白羅道:「今天天氣潮溼,颳風下雨,霧大得叫人都看不穿。現在呢?霧氣散了,天晴了,天上星星在閃亮,人生也是如此。」
克莉絲汀低聲道:「你可知道我最討厭這個地方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呢?」
「憐憫。」她這兩個字說得好似一鞭子抽過來似的。她繼續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以為我沒看見?那些人整天都在說:‘可憐的雷德方太太——那個可憐的小女人。’可是我一點也不小,我個子很高,她們說我小,是因為他們替我難過,我可受不了!」
赫邱裡-白羅很小心地將手帕鋪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沉吟地道:「這話有點道理。」
她說:「那個女人——」她又停了下來。
白羅鬱郁地說:「夫人,你肯讓我告訴你一句話嗎?這可是一句實話,真實得像我們頭上的星星一樣。世界上像艾蓮娜-史達特——或者是艾蓮娜-馬歇爾這類的人——根本不作數的。」
克莉絲汀-雷德方說:「胡說。」
「我可以跟你擔保,真的。她們的王國都只屬於暫時性的。真正算數的女人一定要有好的德行和頭腦。」
克莉絲汀不屑地說:「你以為男人在乎好的德行和頭腦嗎?」
白羅鄭重地說:「基本上說來,確是如此。」
克莉絲汀笑了一聲。她說:「我不同意你的話,」
白羅道:「你的丈夫很愛你,夫人,我知道的。」
「你不可能知道。」
「哎,我知道,我看過他望著你的神情。」
突然之間,她整個崩潰了,她靠在白羅寬厚的肩膀上大哭起來。她說:「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白羅輕拍著她的手臂,安慰她道:「要忍耐——只有忍耐。」
她坐直身子,將手帕按了按眼睛,她用略帶窒息的聲音說:「沒什麼,我好多了,你走吧,我——我想一個人靜一下。」
他遵命而行,讓她坐在那裡,自己沿著小路回到旅館裡。就在他快到旅館時,卻聽見輕微的人聲,他略轉離了小路,樹叢中有一塊缺口。他看到艾蓮娜-馬歇爾,派屈克-雷德方在她身邊,他聽到那個男人用充滿了感情的聲音說:「我為你瘋狂——你使我發瘋——你也有一點喜歡我——有一點吧?」
他看到艾蓮娜-馬歇爾的臉——他想,就像一隻快樂的貓——充滿了獸性,不像是人類。她柔和地說:「當然啦,派屈克,親愛的,我很愛慕你,你明明知道……」
赫邱裡-白羅很難得地沒有再偷聽下去,他回到小路上,直接走回到旅館裡。
突然之間,有個人影走到他身邊,原來是馬歇爾。馬歇爾說:「晚上天氣真好,是吧?尤其是今天一天都陰沉沉的。」他抬頭望了望天上。「看來明天還是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