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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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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維多利亞慢騰騰地說,「涉及到文化這個問題,人們就根本不去多想了。不知道你是否理解我的意思。」

「你是說,如果是個慈善事業,或者是個財政企業,人們便會仔細考慮,究竟是怎麼回事兒,而每當涉及到文化這個方面,就沒人會那麼過多考慮了,是這個意思吧?你說得一點兒不錯。我絲毫也不懷疑,你能在那兒找到真正的熱心人。但是,這個組織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呢?」

「我覺得,那裡邊有很多共產黨的活動,」維多利亞疑惑不定地說,「愛德華也有這種感覺——他要我看卡爾-馬克思的書,然後等著瞧,看看會有什麼反應。」

達金點了點頭。

「很有意思。到目前為止,有什麼反應嗎?」

「沒有,還沒有什麼反應。」

「賴斯波恩這個人怎麼樣?他是不是個冒牌的人物呢?」

「說實在的,我覺得他——」維多利亞的話音聽起來顯得疑惑不定。

「你知道,這個人我倒是挺擔心的,」達金說,「因為他是個大人物。如果真有共產黨策劃什麼陰謀——學生和年輕的革命分子沒有多少機會能接觸到總統。警察採取一些行動,便能防止他們從街上扔炸彈。但是,賴斯波恩可不一樣。他的地位很高,一向大力從事公共慈善事業,固而享有盛名。他有可能跟去參觀的顯要人物直接接觸,他也很可能會進行這種接觸。我很想掌握這個人的情況。」

「是這樣,」維多利亞自言自語地說,「一切都圍繞著賴斯波恩。」幾個星期以前跟愛德華在倫敦初次見面時,他就含含糊糊地說,這裡的事情有些「可疑」,根源就在他的上司。而且,維多利亞突然得出結論,一定是發生過什麼事兒,或是誰說過什麼話,引起了愛德華的疑慮不安。因為,維多利亞相信,人的頭腦就是這樣工作的。一個人,如果產生了模模糊糊的懷疑或是不信任感,那絕不僅僅是預感——事實上,那總是由於某種原困引起的。如果現在能讓愛德華好好回憶回憶,把引起他懷疑的事情回想起來,那就好了。若是他們兩人一起回憶,一起商量,便可能使愛德華想起引起他懷疑的事情或者事件。維多利亞想道,她自己也得這樣用心回憶回憶,當她走到蒂歐旅館的陽臺上,看到魯波特-克羅夫頓。李爵士正在陽光下坐著的時候,使她感到吃驚的究竟是什麼事情。當然,她本來以為,魯波特爵士那時應該呆在大使館裡,而不是住在蒂歐旅館裡。不過,這種想法不會使她產生那麼強烈的反應,認為他出現在蒂歐旅館裡是不大可能的事情。她要把那天上午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一遍一遍地回憶回憶,還得催促愛德華,把他以前跟賴斯波恩博士接觸的情況照樣回憶回憶。下次跟他單獨會面時,一定要叮囑他。可是,要單獨和他會面,並不那麼容易。就從目前來說吧,他到波斯去了一段時間,現在剛剛回來。在橄攬枝協會里,進行個別交談是根本不可能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口號(「對你懷著故意的人的耳朵正豎著聽你講話」)好象已經寫得滿牆皆是。在她賃居的那所亞美尼亞人住宅裡,情況也是如此,私下交談絕對沒有可能。說實在的,維多利亞想道,儘管能見到愛德華,可是,就這一點來說,如果本來就呆在倫敦,沒有到巴格達來,也跟這沒有什麼區別!

不過,這種說法並不那麼正確。這一點,不久就得到了證實。

愛德華拿著一些手稿來找她,說道:

「維多利亞,賴斯波恩博士希望你能馬上把這些材料打出來。特別要注意第二頁,那一頁上有些很難認的阿拉伯名字。」

維多利亞嘆了一口氣,拿起一張紙來夾到打字機上,象往常一樣,匆匆忙忙地打了起來。賴斯波恩博士的筆跡不難辨認,維多利亞慶幸自己這次沒出那麼多錯兒。她把已打完的第一頁稿紙放在一邊,開始打第二頁。這時,她立刻意識到,愛德華要她特別注意第二頁的用意所在。原來,第二頁的頂端上用曲別針彆著一張很小的便條,上面是愛德華的筆跡:

明天上午十一點左右到外邊散散步,沿著底格里斯河到麥萊克-阿里王官那邊走走。

第二夭是星則五,星期五是他們的休息日。維多利亞此時的情緒象溫度計裡的水銀柱一樣,直線上升。她打算穿上那件碧綠顏色的套頭毛衣,還想洗洗頭髮。她住的那所房子裡,人們交往的禮節過於繁褥,因而她很少有機會自己洗頭髮。「可是,又的確需要洗了,」她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

「你說什麼?」凱瑟琳帶著懷疑的神情抬起頭來問道。她的桌子就在旁邊,這時,她正在整理一堆通知單和信封。

維多利亞一邊很快把愛德華的便條撕成碎片,一邊輕聲地說:

「我的頭髮該洗洗了。這兒的理髮店大多數都髒得嚇人。我不知道該去哪兒洗洗才好。」

「是的,不但很髒,而且價錢很貴。不過,我認識一個女孩子,洗頭髮的技術很高,而且毛巾也很乾淨。我可以帶你去。」

「太感謝你了,凱瑟琳,」維多利亞說。

「咱們明天去吧,明天是假日。」

「我明天不想去,」維多利亞說。

「為什麼不明天去呢?」

凱瑟琳那十分懷疑的眼光直直地盯著她。維多利亞覺得,她對凱瑟琳感到厭煩乃至厭惡的那種心情開始變得強烈起來。

「我倒是願意出去散散步——呼吸點兒新鮮空氣。這兒象關禁閉似的,悶得厲害。」

「你能到哪兒散步去?巴格達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去散步。」

「我去找找試試,」維多利亞說。

「去看個電影比散步好得多。要不,明天有個講座,挺有趣的。」

「我不想去。我想出去走走。我們英國人都喜歡散步。」

「因為你是英國人,你就那麼驕做自大,那麼勢利眼?英國人又有什麼了不起的?頂多值一個大子兒。我們這兒都朝著英國人吐唾沫。」

「如果你開始對我吐唾沫,你會大吃一驚的,」維多利亞說。象平常一樣,不知道為什麼,在橄欖枝協會里她那麼容易動肝火。

「你想於什麼?」

「你試試看。」

「你為什麼看卡爾-馬克思的書?你根本看不懂。你笨得夠嗆了。你以為他們會吸收你參加共產黨嗎?你的政治修養差得遠呢。」

「我為什麼不該看?那些書是寫給我們工人看的。」

「你不是個工人,你是個資產階級。你連打字都打不好。看看你出了多少錯兒。」

「有些非常聰明的人連單詞都不會拼,」維多利亞理直氣壯地說,「你老是跟我說話,我怎麼工作?」

她以驚人的速度僻裡啪啦地打了一行字——然後有些懊惱地發現,由於無意中按下了大寫鍵,結果是打了一整行驚歎號,數字,還有括號。她把那頁紙取了下來,又換上一頁,認認真真地把材料打完,然後送到賴斯波恩博士那裡。

賴斯波恩博士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小聲嘟嚷著,「設拉子是在伊朗,不在伊拉克──不管怎麼說,不能把伊拉克拼成伊拉科──瓦絲特——不是烏澤爾——噢──謝謝你,維多利亞。」

維多利亞剛要離開房間,賴斯波恩博士又把她叫住了。

「維多利亞,你在這兒工作,覺得很愉快嗎?」

「噢,我很愉快,賴斯波恩博士。」

他那濃密的眉毛下的一對黑眼珠非常銳利,象要看透她的心思一般。維多利亞感到越發不安了。

「很抱歉,給你的工資太低了。」

「那倒沒什麼關係,」維多利亞說,「我喜歡這兒的工作。」

「真的嗎?」

「噢,是真的,」維多利亞說。「人們覺得,」她補充說,「在這兒工作,的確很有意義。」

她那無憂無慮的眼睛凝視著博士那對銳利的黑眼珠,絲毫也不畏縮。

「你生活上——還過得下去吧?」

「還可以——我跟幾個亞美尼亞人一塊兒住著,房錢很便宜。我過得挺好的。」

「目前,巴格達很缺速記打字員,」賴斯波恩博士說,「我估計可以另外給你找到個工作,比這兒的工作好得多。」

「可是我不願意到別的地方去工作。」

「你若是願意到別處去工作,那是很明智的。」

「明智?」維多利亞的聲音有點兒發抖。

「我是這個意思。我只不過是提醒你一下——只不過是給你提個忠告。」

他的話音裡有點兒模模糊糊地令人感到威脅的意味。

維多利亞把眼睛睜得更圓,瞪得更大了。

「說實在的,我真不懂你的意思,賴斯波恩博士,」她說。

「有的時候,一個人若是不跟自己不瞭解的事情糾纏在一起,那是比較明智的。」

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話裡那種威脅的意味。但是,她仍然把眼睛瞪得圓圓的,象小貓咪一樣天真無邪。

「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工作,維多利亞?是因為愛德華吧?」

維多利亞雙頰泛紅,真地生氣了。

「當然不是因為他,」她氣憤地說,心裡感到很不高興。

賴斯波恩博士點了點頭。

「愛德華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等他爬到那麼一個能對你有所幫助的地位上時,還得很多很多年呢。我若是你,就不再想愛德華了。況且,我對你說過,日前你能找到很好的工作,薪金又高,又有前途——而且還會跟和你一樣的人一道工作。」

維多利亞知道,他仍然在注視著自己,而且是非常仔細地注視著自己。這是不是對自己進行考驗呢?她裝出一副十分熱切而誠懇的神情說道:

「但是,我的的確確對橄欖枝協會很感興趣,賴斯波恩博士。」

他聳了聳肩膀。維多利亞便轉身走開了。不過,她能夠感覺到,在她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博士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後背看著。

這次談話使她有些忐忑不安。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引起他的疑心了呢?是不是他猜到了她是安插進橄欖枝協會的一名特務,來探聽它的秘密呢?他說話時的聲音和神態,使她感到既不舒服,又很害怕。他認為,自己到橄欖枝協會來工作是為了跟愛德華在一起。那時,她很生氣,而且十分乾脆地矢口否認了。可是,她現在意識到,如果賴斯波恩博士認為,她就是為了愛德華才來的,那比他模模糊糊地覺得這件事情是達金先生在起著主要作用,要安全得多了。不管怎樣,由於她傻里傻氣地雙頰泛起紅暈,賴斯波恩博士可能真會認為,她就是為尋找愛德華而來——因而,這一切倒真正變成了好事,而且再好不過了。

儘管如此,當她晚上入睡時,她還是感到心中很不舒暢,感到有點兒難以擺脫的恐懼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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