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前面的位子上,坐了另一個大約六十歲的女人,她個子高大,也許有六十歲了,是一個在任何地方都很突出的人。風韻尤存,黑灰的頭髮高高聳在頭上,襯托出動人的額頭。有著低沉、清晰、尖銳的聲音。是一個有個性的人。望著她,瑪柏兒覺得似曾相識。「我想起了,」她在自語,「艾密萊華德隆夫人。」艾密萊華德隆夫人,是牛津大學校長。一個著名的科學家,有一次在她侄兒的介紹下,認識了她。
瑪柏兒重新再對這些遊客們做一番觀察。兩對已婚的夫婦,一名美國人,中等年紀,和藹可親,一個健談的妻子,和一個沉著令人愉快的丈夫。他們顯然是喜歡旅遊的遊客。還有一對中年的英國人,瑪柏兒毫不遲疑地把他們記下來,當作是一個退休的軍人和妻子。她在名單上的上校和華克太太名字下面,做上了記號。
坐在她位子後面的,是個大約三十歲的瘦高男人,說話非常有技巧,顯然是個建築家。還有兩個後來上車,一同旅行的中年女士。她們正在談論這本小冊子,在猜測這次旅行會帶給她們什麼吸引人的事情。一個是黑皮膚的瘦個子,另一個則是淺色皮膚的胖子,她的臉對瑪柏兒似乎有點熟悉,好象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或遇到過。可是,她卻一時想不起了。也許是雞尾酒會,或在火車上見過的某個人。可是她一點特徵都沒有,無法使人記起來。
還有一個使她感興趣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約十九到二十歲。穿著和他的年齡很相稱;緊身的黑色工裝,圓領毛衣,頭大了些,沒梳理過象拖把般的黑頭髮。他有興趣地望著那個專橫女人的侄女;而那個專橫女人的侄女,也在有趣地望著他。除了在人數上佔優勢的年老女人,和中年女性外,遊客裡面還有兩個年輕人。
他們在一家適中的河濱旅館停歇,進了午餐,上午安排的旅程是去遊覽勃倫赫。以前瑪柏兒曾兩度遊過勃倫赫了。因而她省下了腳力,只做些室內遊覽,不一會就去觀賞花園和美麗的景緻了。
他們到達要過夜的那家旅館時,人們在互相寒暄招呼。能幹的桑德朋太太,在盡她導遊的職責時,仍一無卷態地活躍著,並把她分內的工作,做得令人非常滿意;集合一小夥人後,她開心地說著:「我們請華克上校,描述一下他的花園。他收集了許多奇異的晚櫻科植物。」她說了這麼一點話,就把人們吸引在一處了。
瑪柏兒現在對所有這些同車的遊客,都能說出名字了。那個有濃密眉毛的人,是溫斯德教授;那個外國佬叫卡斯派;樣子專橫的女人叫尼斯萊波透太太,她的侄女叫裘納克拉福。那個年輕人叫裘姆那派拉茲,他同裘納克拉福,彼此熱切地討論生活上的某些事情,譬如象心中的想法,他們對金錢、藝術、和這類的事,有共同的看法。
那兩個年紀最大的太太,自然把瑪柏兒老和自己歸於一類了。她們愉快地談著關節炎、風溼症、節食,新來的是何人,醫生們和專利品這類事情。談著她們旅行過的某些地方。旅館、旅行社、最後講到倫姆納和班茲姆小姐住過的蘇繆薩,再談到最近很難請到合適的園丁這類事情上面去。那兩個在一起的中年女士們,就是柯克和巴諾小姐。瑪柏兒仍舊覺得她們中的一個,例如那個皮膚美好的柯克小姐,對她而言有點面熟,不過她還是想不起來,以前是在什麼地方曾見過面。這也許只是幻覺,但她總是覺得,巴諾和柯克小姐兩人,似乎有意要避開她。她走近時,她們似乎急著想走開。當然這也許全是她的想象。
十五個人裡,至少有一個人,一定在某些方面有關係。這晚在偶然的談話裡,她提起了拉菲爾的名字,如果有任何反應的話,她可以記下來。那個漂亮女人,證實是依莉莎白鄧波兒小姐,她是一所著名女子學校的退休女校長。在瑪柏兒看來,似乎沒有一個人,可能是兇手,除了那個卡斯派先生,這可能是不相稱的偏見。那個瘦肖年輕人,查理吉米遜,是一名建築師。
「也許明天我能進行得更順利吧。」瑪柏兒自語說。
瑪柏兒確是累了,她早早地上床。遊覽風景讓人愉快,也令人筋疲力竭。而且想立刻查明這十五六個人中的某個人,可能與一件謀殺案有關係,都會使人更筋疲力竭。同時,這些人似乎全是善良的人,只是隨意地從事著這次旅遊。不過,她對這些旅客名單,再做了迅速和匆促的一瞥,在她的筆記本上,記下了一些事。
尼斯萊波透太太嗎?和犯罪扯不上邊。她太自我本位,也太善交際了。
她的侄女,裘納克拉福嗎?也一樣,不過很能幹。
波透太太可能有某些訊息,瑪柏兒也許會發現,和這些事情扯上關係。她必須和波透太太維持親切的關係。
鄧波兒小姐呢?一個有個性的人。有趣的人。她沒有使瑪柏兒想起她知道的任何兇手。
事實上,瑪柏兒自語說:「她完全正氣凜然。如果由於某些堂皇的理由她會做殺人勾當的話,那天下可真要大亂了。」不過,這也並不會令人滿意。瑪柏兒在想,鄧波兒小姐將會明瞭她所做的事,以及她為什麼要做,而且在邪惡存在時,就不會有任何愚蠢的想法。「全是一樣。」瑪柏兒說:「她是個重要的人,可能—可能正是拉菲爾,為了某些理由,要我見到的一個人。」她在筆記本上的右頁,記下了這些想法。
她改變了觀點。在思考著一個可能的兇手和一個未來的受害者?而誰是可能的受害者呢?沒一個人有這可能。也許波透太太可能夠資格—夠富有,而那個能幹的侄女,可能繼承她的財產。她和艾姆那派拉茲可能會聯合一致。不過這不是很堅固的論點。
溫斯德教授呢?她認為,他是一個有趣的人,也很親切。他是個科學家,或是個醫生?她還無法肯定,不過她把他看作是科學界的人。她自己對科學雖一無所知,但要了解他似乎並非完全不可能。白脫納夫婦呢?她把他們劃掉了。善良的美國人,同她在西印度認識的任何人,全扯不上關係。她不認為白脫納夫婦有可能涉嫌。
查理吉米遜呢?那個瘦削的建築師。瑪柏兒看不出建築工作怎麼會扯上這件事,然而有此可能。也許他們將觀光的一所莊園,可能有一處牧師的密室,裡面藏著一具骨骸。當建築師的吉米遜應會知道,牧師的密室在何處。他可能幫助她找出它,或是她可能幫助他找出它,然後他們會發現一具屍體。「啊,真是的。」瑪柏兒說:「我的想法多無聊。」
柯克和巴諾小姐呢?最平常不過的兩個人。其中一個,以前她一定見過的。至少以前她見過柯克小姐。哦,呃,她認為她會想起來的。
上校和華克太太呢?好人。是退休軍人。大部分時間全在國外服役。說起來不壞,她也不認為有什麼可說的。
班茲姆和倫姆納小姐呢?兩個老小姐,不可能是罪犯,不過,上了年紀的她們可能聽到了不少閒話,或有一些訊息,或可能做一些啟發性談話,即使碰巧說到和風溼、關節炎、或專利藥物這類有關係的事情。
卡斯派先生呢?也許是個危險人物,人很激動。她暫時把他保留在這張名單上。
艾姆那派拉茲呢?大概是個學生。學生是很激烈的。拉菲爾先生會請她去追蹤一名學生嗎?呃,或者這要看這學生做過什麼,或希望做些什麼了。
「哦,天啊!」瑪柏兒突感疲累地說:「我要去睡了。」
她的腳在痛,背也在痛,心理上卻沒有反應。她立刻睡著了。並做了幾個夢。
她夢到溫斯德教授的濃眉沒有了,因為那不是他自身的眉毛,是假眉毛。當她醒過來時,首先的想法是,這個夢已解答了一切。「當然!」她想:「當然羅!」他的眉毛是假的,這解答了全部的事情。他就是這個罪犯。
然而讓人傷心的是,她知道,這只是個幻境,即使溫斯德教授的眉毛會掉光了,也解決不了事情。
現在,她再也睡不著了。她十分清醒地坐在床上。
她嘆口氣,批上睡衣,下了床,坐到一張直背椅子上,從她手提皮箱裡,拿出一本稍大的筆記本,開始寫了起來。
「我進行的這件事,」她寫著:「當然是和某種犯罪有關聯。這點拉菲爾先生在他的信裡已清楚地提到了。他說:我有伸張正義和公理的眼光,那必須包含對犯罪的眼光。因而扯上了犯罪案件,大概並非是間諜、欺詐、或搶劫,因為這類事,我從沒碰過,我同這類事,也扯不上邊,對這類事情,我也沒有認識。拉菲爾瞭解我的,只是我們兩個在聖荷諾這段期間的情形。我們在那裡同一件兇殺扯上了關係。象報紙上所報道的兇殺案件,從不會引起我的注意。我從沒讀過犯罪學的書,或真正對這種事感興趣。
不,只是事情正巧發生時,我發現自己恰在兇殺的臨近地方。我的注意便集中在牽涉到的友人們或認識人的兇殺案上了。這些同特殊事情扯上關係的好奇巧合,似乎常會發生在人們的生活上。我想起,我有一個姑媽,有五次遇到輪船失事;還有我的一個朋友,人們全叫她做禍星。我認識她的幾個朋友,全拒絕和她一同搭車。她發生過四次街頭的車禍,三次旁的車禍,還有兩次火車車禍。象這樣的事情,似乎沒有理由可說明,怎會碰巧發生在某些人身上。我並不想記下這些事,但兇殺真的好象就發生在我鄰近一樣。」
瑪柏兒停住,換個坐姿,用只墊子墊到背後,接著寫:「我要僅可能對我進行的事,做合理的觀察。我所得的指示,或任務提示,象我那些海軍友人們說的,到目前還不完全充分呢。實際上也不存在。所以我必須問清楚自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回答啊!我真的說不出。好奇心和興趣而已。象拉菲爾這樣的人,對事情怪異的做法,尤其他又是個事業和經濟上有成就的人。我以為他要我猜測,運用我的本能,觀察和遵從這些告訴我,或暗示我的指示。
所以,第一點,從一個死人身上發出的指示將會給我。第二點:我牽涉到的問題,是正義和公理。不是要平冤,就是要對罪惡的報復,伸張正義和公理。這和拉菲爾先生給我的暗語:復仇的女神,不謀而合。
在這牽涉到的原則,解釋明白後,我最先接到確實的指示是由拉菲爾在去世前安排的,就是我要做的第三十七號旅行通告,到著名的莊園和花園去觀光旅行。為什麼呢?這就是我要問自己的。是為了某些地理或地方上的原因嗎?一種改正或是一個線索?某些特別著名的莊園?或某些事情和特別的花園或風景有關?這不大可能的。較合理的解釋是在這次特別的旅行團體的這些人,或當中一個人身上。我個人對他們一個也不認識,但至少他們中有一個人,一定和我要解答的這個迷,扯上了關係。在我們的遊覽團體裡的某個人,和一件兇殺案扯上了關係。某個人握有一件兇殺案的受難者的訊息,或和這事有特別的關係;就某個人自身而言,是名兇手—還沒受到嫌疑的一名兇手。」
瑪柏兒寫到此地突然停住。她點點頭,對她目前所做的分析,感到滿意了。
所以她上床睡了。
她在筆記本上又加寫上:「第一天到此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