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聽喬治這樣講,」般多言辭鋒利地說。「那就是他老在講的話。」
但是,現在安東尼已經用肘抓著船將身子墊高些,開始搖回岸邊。
「我看到船庫小房旁邊有一個樣子很悲傷的人。難道又是一個可疑的陌生人嗎?要不然,就是侯爵府請的客人?」
般多坐在那個大紅墊子上抬起頭來往那方向看。
「那是比爾,」她說。
「她似乎是找什麼。」
「他也許是在找我。」般多說,毫無熱情的。
「你要我快些往相反的方向劃嗎?」
「那應該是正確的答覆,但是應該說得更有熱情些。」
「受到這個指責以後我要加倍用力地劃。」
「一點兒不需要。」般多說。「我有我的自尊。把我送到那個小傻瓜正在等我的地方嗎?我想,總得有人照顧他呀。維吉尼亞也許躲開他了。將來有一天,我也許會嫁給喬治吧,不過,那似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所以,我還是練習做一個‘著名的政壇女主人’吧。」
安東尼唯命是從地將船划到岸邊。
「那麼,我倒要問問,我怎麼辦吧?」他抱怨地說。「我可不要當那個人家不歡迎的第三者。前面那是孩子們嗎?」
「是的,小心點兒,否則她們會叫你上當。」
「我相當喜歡她們。」安東尼說。「我也許可以教她們一些安靜的益智遊戲。」。
「那麼,你可別怪我沒事先警告過你呀。」
安東尼把般多讓給比爾照顧之後,便盪到孩子們在尖叫。
的地方。那裡的午後沉寂已經讓他們打破了。他受到孩子表示歡迎的歡呼。
「你很會扮印第安紅番嗎?」咯咯嚴厲地問。
「有點兒會。」安東尼說。「你應該聽聽我給人剝頭皮時_的叫聲。像這樣。」他叫給她們看。
「不壞嘛。」爍爍勉強地說。「現在再學學剝頭皮的人叫。
喊」安東尼為了討好她,再發出一聲狂叫,令人毛骨悚然。於是,頃刻之間,印第安紅番的遊戲就玩得很熱鬧了。
大約一小時之後,安東尼揩揩腦門子上的汗,鼓起勇氣來問問那位老師的偏頭痛怎麼樣了。他聽他們說她已經完全復原,因此很高興。現在他已經很受孩子們的歡迎,所以,她們一定要請他到她們的教室去吃茶。
「到那時候你就可以告訴我們你看到那個叫人吊死的人是什麼樣子。」咯咯很迫切地說。
「你是說你還帶回來了條吊人繩嗎?」爍爍問。
「那東西在我的小提箱裡。」安東尼莊嚴地說。「我可以給你們每人一小段。」
爍爍馬上很滿意地發出一聲印第安人的狂叫。
「我們大概得回去洗洗了。」咯咯愁眉苦臉地說。「你會來吃茶,是不是?你不會忘記吧?」
安東尼鄭重其事地發誓,什麼事都不可能阻止他去赴約。
孩子們心滿意足地回到大廈去了。安東尼在那裡站了片刻,望著她們的背影。同時,他發覺在林中空地的那就是他今天上午碰到的那個有黑鬍子的陌生人。他正在猶豫是不是去跟蹤他。這時候,他前面的樹叢開了個口,費希先生由裡面走了出來。他看到安東尼的時候稍稍露出吃驚的樣子。
「度過一個安靜的午後嗎?費希先生?」安東尼問。
「是的,我謝謝你。」
雖然如此,費希先生的樣子不像平常那樣平靜。他的臉紅紅的,同時氣喘吁吁的,彷彿是跑過一段路。他掏出懷錶來看看時間。
「我想,」他輕輕地說。「現在正是你們英國人習慣上吃下午茶的時候。」
費希先生‘啪’的一聲把表蓋合起來,便從容地款步走向大廈。
安東尼正站在那裡陷入沉思,突然一驚,發現戰鬥督察長就站在他身旁,這才由冥想中喚醒過來。督察長來以前沒有一點聲響。他似乎是從天而降。
「你由哪裡鑽出來的?」安東尼煩躁地問。
督察長的頭一歪,意思是指他身後的那片林中空地。
「今天下午,那似乎是一個大家都喜歡的地方,」安東尼說。
「你方才想得出神吧,凱德先生?」
「我的確想出神了。你知道我在幹嗎?戰鬥?我在想如何能把二加一與五加三統統加起來,讓它成為四。但是,戰鬥,這是辦不到的,簡直辦不到。」
「那樣是困難重重的。」那位偵探長表示同意。
「戰鬥,你正是我要找的人。我要離開這裡,可以嗎?」。
督察長始終是忠於自己的信條,他既未表示激動,也未表示驚奇。他的答覆是從容而且實際的。
「那要看情形,先生。看你要到什麼地方。」
「我確確實實地告訴你吧,戰鬥,我要攤牌。我要到法國第納城,到布瑞杜列伯爵夫人的城堡去。這可以辦到嗎?」。「你想什麼時候去,凱德先生?——「譬如說,明天驗屍以後。我至遲星期日晚上回來。」
「我明白,」督察長說,特別穩健的樣子。
「那麼,好不好呢?」
「我不反對,只要你到你所說的那個地方,而且直接回到這裡來。」
「你這人真難得,戰鬥。你不是特別喜歡我,就是特別深沉。究竟是那一種?」
督察長微笑不答。
「好吧,好吧。」安東尼說。「我想你會很謹慎的。慎重的法律寵僕會跟蹤我這個可疑的人物。很好。但是,我真希望能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凱德先生。」
「那個回憶錄——也就是惹起這許多麻煩的東西。那只是一部回憶錄呢?或者你另有錦囊妙計?一督察長又微笑不答。
「你就這樣想吧。我幫你一個忙。這是因為你給我的印象良好,凱德先生、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調查這個案子。客串偵探和職業偵探可以配合得很好。一個對案情熟悉,一個有經驗。」
「晤,」安東尼慢慢地說。「我承認我始終想嘗試一下揭發一個兇殺案的秘密。」
「對這個案子有什麼想法嗎,凱德先生?」
「很多想法,」安東尼說。「但是大多都是疑問。」
「譬如?」
「譬如,邁可已經遇害。現在誰會繼承他的遺志呢?」
「先生,我方才還在想,不知道你是否想到那個。尼古拉-奧保羅維其親王是次一個王位繼承人——他是這位先生的堂弟。」
「那麼,他目前在什麼地方?!安東尼問,同時轉過身去燃一支香菸。「你可別對我說你不知道呀,戰鬥,因為我是不會相信的。」
「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如今在美國。無論如何,直到最近,他都在那裡。他在籌款,以期達成自己的希望。」
安東尼吃驚得吹了一個口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安東尼說。「邁可受到英國的支援,尼古拉受到美國的支援。在這兩國都有一些財閥想獲得購油的特權。保皇黨選邁可為候補人——現在,他們就要另外找人。埃沙斯坦和他的公司以及喬治-羅麥克斯這方面就咬牙切齒了。現在華爾街正在歡欣鼓舞。我說的對嗎?」
「你說的差不離兒。」戰鬥督察長說。
「嗯!」安東尼說。「我幾乎敢發誓,我知道你剛才在那林中空地做些什麼。」
偵探長笑了,但是,沒有回答。
「國際政治是很令人入迷的。」安東尼說。「但是,現在我恐怕要告辭了。我和一個人在教室裡有約會。」
他輕快地邁著大步朝大廈走。他向那人道貌岸然的卓德威打聽,他便指給他到教室的路徑。他敲門而入,受到孩子們尖叫著歡迎他。
咯咯和爍爍馬上匆匆跑過他身邊,準備介紹他跟老師見面。
安東尼初次感到一陣疑慮。白蘭小姐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婦女,菜色的面孔,椒鹽色的頭髮,還有嘴唇上面剛剛發芽似的鬍子!
要是說她是那個著名的外國女冒險家,她是一點兒也不符合的。「我想,」他暗想,「我在自己愚弄自己。沒關係,我現在必須支撐到底。」
他對那位老師極盡討好之能事。在她那方面呢,她有一個漂亮的年輕人到教室來,顯然非常高興。這一餐吃得很愉快。
但是,那天晚上,安東尼獨自呆在分配給他的那個漂亮的臥房時,他連連搖頭。
「我錯了。」他暗想。「我第二次估計錯了。不知道怎麼樣,我不能瞭解這件事。」
他正在來回踱著,後來突然停下腳步。
「究竟是什麼……」安東尼正要說。
房門輕輕地開開了。一轉眼的功夫,一個人溜了進來,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口。
他是一個大個子,皮膚白晰的人,體格粗壯,有斯拉夫人的高顴骨,和夢幻的、充滿狂熱感情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安東尼日不轉睛地望著他問。
那人以純正的英語回答。
「我是包瑞斯-安求剋夫。」
「邁可親王的貼身僕人,是嗎?」
「是的,我伺候我的主人,他死了,我現在伺候你。」
「多謝好意,」安東尼說,「但是,我不需要一個貼身僕人。」
「你現在是我的主人了。我要忠實地伺候你。」
「是的……但是……你聽……我說……我僱不起呀。」
包瑞斯-安求剋夫有一點輕蔑地望著他。
「我不要你的錢。我以前伺候我的主人。現在我要伺候你——一輩子。」
他很快地向前邁了一步,一隻腿跪下,抓住安東尼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頭上。然後,便很快的退下。來去一樣的突然。
安東尼日不轉睛地望著他的背影,滿面驚愕之色。
「那真是怪事。」他暗想。「一種像忠犬一樣的人。這些人的想法真怪。」
他站起身,來回地踱著。
「不過,」他喃喃自語。「這仍然是很尷尬的……非常尷尬……就是在目前,特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