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我的辦公室,發現斯普拉格先生正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他站起來,裝腔作勢地向我問好,然後就進入了東拉西扯的無聊的談話。大意是說:現在這種情況下他和他妻子想要獲得公正的評價是件很難的事,他擔心人們會說三道四;大家都知道他妻子還在孩提時就是一個心地純潔、行為端正的孩子……我得承認,我當時對他是有些無禮。最後,他認識到他的來訪不可能有什麼結果,怏怏離去。這時我想起了放在桌上的遺囑,我把它拿過來,把信封的口封上。在信封上標明內容就把它鎖進了保險櫃。
「好了,現在到了問題的關鍵了。兩個月之後,西蒙-克洛德先生去世。圍繞著遺囑的問題用不著進行冗長的討論,我只需宣讀那張紙上的字即可。請大家注意我下面要說的話。當那隻裝有遺囑的信封開啟以後,裡面只是白紙一張。」
他打住話頭,朝四周那一張張充滿興趣的臉看看,流露出滿足的微笑。
「大家都覺得這很有趣,對吧?兩個月來,那封信一直鎖在我的保險櫃裡,不可能有人動過它,不,不太可能。從簽好遺囑到我把它鎖進保險櫃,中間相隔的時間那樣短,那麼誰最有機會調換信封?動機又是什麼呢?
「現在我來提綱挈領地總結一下。
「克洛德簽了那份遺囑,是我親自把它放在信封裡的,完好無損,又是我親手把信封放在我外套的口袋裡的。瑪麗從我手中接過外套,又把外套遞給了喬治,他完全是在我的注視下把衣服掛在椅子上的。在我與喬治,瑪麗討論問題時,尤蕾迪斯-斯普拉格太太有充裕的時間從我的外套口袋裡把信封拿出來,瀏覽上面的內容。事實上,信封不在我口袋裡,掉在了地上,這一點就說明她確實這麼做了。但問題是,斯普拉格太太雖有機會把一張白紙放進信封,可她沒有動機。遺囑對她是有利的。假如真是她調了包,她就會失去夢寐以求的遺產。斯普拉格先生也是有機會的,他一人單獨在我辦公室裡至少耽了兩三分鐘,那裝有遺囑的信封就在桌子上,偷換遺囑對他同樣一點好處也沒有。因此,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兩個有機會偷換遺囑的人沒有動機,而兩個有動機的人卻沒有機會。順便提一下,我並不排除女管家——埃瑪-岡特——作為懷疑物件。她忠於她年輕的主人,厭恨斯普拉格太太,她同樣有調包的機會,如果她這麼做的話,雖然是她從地板上撿起信封,交到我手上,然而,要在那麼一眨眼的功夫內換信封內裝的東西可能性極小。重新拿一個信封把那裝有遺囑的信封換下來也是不可能的,因為信封是我帶去的,那兒不可能有人會有同樣的信封。」
他微笑著看大家。
「好了,這就是我要給大家講的我碰到的小小的問題。我希望,我的表達是清楚的,我很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馬普爾小姐突然咯咯地笑個不停,大家都吃了一驚,看來是有什麼讓她覺得非常好笑的事情。
「怎麼了,簡姑姑,是什麼好笑東西讓你樂成那樣子,講給我們聽聽,讓我們也樂一樂。」雷蒙德說。
「我想起了小湯米-西蒙茲,一個調皮的小男孩,有時卻很討人喜歡。他是那種滿臉稚氣,底下卻常調皮搗蛋的小鬼。上禮拜在星期日學校上課時他問老師:‘雞蛋黃是白的還是雞蛋黃都是白的?(yolkofeggsiswhiteoryolkofeggsarewhite?)(小湯米是想知道這個句子中動詞是該用單數還是複數——譯註。)德斯頓小姐解釋說:‘一堆雞蛋的蛋黃是白的,(yolkofeggsarewhite.)動詞用複數;雞蛋的蛋黃是白的,(yolkofeggsiswhite.)動詞用單數。’那調皮的小湯米說:‘好吧,可我必須說雞蛋的蛋黃是黃的(ishouldsayyolkofeggisyellow.)。’真是個搗蛋鬼!當然,這是老文字遊戲了,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知道這種遊戲。」
「確實很好玩,親愛的姑姑。」雷蒙德說,「可這與帕特里克給我們講的問題沒什麼聯絡。」
「噢,不,有聯絡的。」馬普爾小姐說,「這裡面有個圈套,帕特里克先生的故事裡也有個圈套。律師們都愛設圈套,對吧?我親愛的老朋友。」她不贊成地向律師搖了搖頭。
「我懷疑你是否真的知道答案。」律師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發亮。
馬普爾小姐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摺好轉過去給他。
帕特里克開啟紙條,瞟了一眼上面寫的字,很欣賞地看著馬普爾小姐。
「親愛的朋友,你們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嗎?」
「我小時候就知道這種遊戲,」馬普爾小姐說,「而且還經常玩。」
「我有些迷惑了,」亨利爵士說,「帕特里克先生肯定耍了什麼法律花招。」
「絕對沒有,」帕特里克先生說,「這是一個一點兒彎都沒繞的問題。你們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馬普爾小姐所說的文字遊戲上,她有她自己看問題的方法。」
「我們早該接近事實真相的。」雷蒙德-韋斯特說,有些惱火。「事情再簡單不過了。有五個人接觸過那信封。斯普拉格夫婦可能與此事有染。但雖然他們沒理由那麼幹。那麼就只剩下三個人了。一想那些變戲法的人是怎樣在人們的眼皮底下把東西變走的精湛技藝,我就覺得是喬治-克洛德在把衣服拿到房間另一頭的過程中,把遺囑從信封中取出來換掉了。」
「我認為是那女孩乾的。」喬伊斯說,「我猜,那女管家跑去告訴她所發生的一切,她找來一隻藍信封,暗中進行了對調。」
亨利爵士搖搖頭。「你們兩位的意見我都不贊同,」他慢吞吞地說,「你們所說的那種方法只有魔術師才做得出來,而且是在舞臺上或者在小說裡,在真正的生活中未必可行,特別是在像帕特里克先生這樣的人的眼皮底下。我倒有個想法,只是個想法而已。我們都知道朗曼教授曾經到過那所大房子,而且話說得很少。有理由推測,斯普拉格夫婦對他訪問的結果十分不安,如果西蒙-克洛德沒把他們視作知己,沒把訪問的結果透露給他們,這是很有可能的,他們可能會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帕特里克先生的到來。他們相信克羅特已立了一份對尤蕾蒂斯-斯普拉格有利的遺囑,朗曼教授可能會在西蒙-克洛德前面揭露他們。因而,老頭要立份新的遺囑,把她淘汰出局。或者還有一種可能,就像律師你說過的那樣,菲利普用親情說服了克洛德,這樣的話,就意味著斯普拉格有偷換遺囑的動機,她確實也這樣做了。然而帕特里克進來得不是時候,她來不及看遺囑和內容,就把它扔進火裡燒了。以防萬一律師會重新找到它。」
喬伊斯不以為然地搖著頭。
「看都沒看,她是不會把它付之一炬的。」
「這種說法確實有些牽強。」亨利爵士也承認,「我猜……嗯……帕特里克先生總不會親自替天行道吧?」
這只是個玩笑,但這位身材瘦小的律師騰地站了起來,要捍衛他的尊嚴。
「太離譜了。」他厲聲說道。
「彭德博士有什麼高見嗎?」亨利爵士問。
「我沒什麼特別好的想法。我認為偷換遺囑的人不是斯普拉格太太就是其丈夫。可能是基於亨利爵士剛才說的那種動機吧。如果在帕特里克離開前她沒機會看到那份遺囑的話,那她就處在一種兩難的境地,又想看遺囑,又不能讓人知道她想偷看遺囑。於是乾脆把遺囑從信封中抽出來,塞進去一張白紙。看完遺囑後,確信對自己有利,就把遺囑混在克洛德的檔案中,保證克洛德死後有人能找到它。但我不知道為什麼還沒找到那份遺囑。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埃瑪-岡特偶然發現了那份遺囑,出於對主人的忠心,她把它毀掉了。」
「我認為彭德博士的推斷最好,對吧,帕特里克先生?」喬伊斯說。
律師搖了搖頭。
「現在我來把故事講完,發現信封裡是一張白紙,我傻眼了。和你們一樣,我也不知所措。我想我是永遠也找不到真相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這事確實做得很漂亮。
「一個月以後,有一天我與菲利普一起吃飯,在飯後的交談中,他提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帕特里克,但你要保密。’
「‘當然。’我答道。
「‘我的一個朋友,可以從他的一位親戚那兒繼承一筆遺產,不幸的是,他發現他的這位親戚想把遺產給一完全不相干的人。我的朋友,採取了一種也許是不太道德的手段。那朋友家裡有一位女管家,她堅決站在我把它稱之為‘合法’的這一邊。我朋友給她作了簡單的指示,隨後給了她一枝裝滿墨水的筆,要她把這枝筆放在主人房間裡書桌的一個抽屜裡,但不是通常放筆的那個抽屜。如果主人喚她去充當簽署遺囑的證人,並要她拿筆的話,就把這枝筆給他,這筆在外形上跟主人的那枝毫無二致。她所要做的就是這些。我朋友無須作更多的解釋,她是一個忠順的管家。她一點不差地完成了年輕人的吩咐。’
「他打住話頭,並說道:
「‘希望沒有使你感到厭煩,帕特里克。’
「‘哪兒的話,’我說,‘我覺得非常有趣。’
「我們的眼光碰到了一起。
「‘當然了,你是不認識我的這位朋友的。’他說。
「‘完全不認識。’我答道。
「‘這就好。’菲利普-加羅德說。
「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笑著說:‘你明白了嗎?那枝筆裡裝的是隱形墨水,在澱粉里加幾滴碘,就形成了一種深藍色的液體,寫在紙上的字跡,過四五天就會消隱。’」
馬普爾小姐哈哈地笑著。
「會消失的墨水,」她說,「我見過,孩提時我就經常玩這種墨水。」
她對著四周的幾位笑著,停下手裡的活,用一個指頭再次指著帕特里克說:
「到底還是個圈套,帕特里克,你可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