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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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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法航108次班機去巴黎的乘客,請往這邊走。」

希思羅機場候機室裡的人們聽到這聲音,都站了起來。希拉里·克雷文拿起她那個小蜥蜴皮的旅行皮箱,跟著人流向停機坪走去。由於剛從悶熱的候機室裡出來,乘客們覺得冷風刺骨。

希拉里渾身發抖,就把包著身體的皮衣裹得更緊了。她跟著其他乘客穿過廣場向飛機停放的地方走去。終於實現了!她就要走了,逃了!逃出這灰暗、寒冷和麻木不仁的悲慘境遇。逃向陽光燦爛的藍天之下,逃向一種新的生活。這一切重負,這可怕的悲慘和挫折所帶來的重負就將遠遠地被拋在身後。她走上飛機舷梯,低頭走進飛機艙門,由服務員領她到了自己的座位。幾個月來,這是她第一次從痛苦中得到了寬慰。這種精神上的痛苦是多麼的劇烈,以至影響到她的身體。「我將要離開這一切,」她滿懷希望地自言自語道:「我一定要離開這一切。」

飛機的轟鳴聲和轉動聲使她非常激動。在那轟鳴和轉動聲中似乎具有一種原始的野性。她想,文明人的痛苦是最難受的痛苦,這是灰色而毫無希望的。「但是現在,」她想,「我就要逃開了。」

飛機慢慢沿著跑道滑行。機上的女服務員說:

「請繫緊安全帶。」

飛機在跑道上作了一個半轉彎,停下來等待起飛訊號。希拉里想:「也許這架飛機會墜毀……也許它永遠也離不開地面。那就一切都完了,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希拉里覺得飛機似乎等了很久沒有起飛。她在等待著向自由出發的訊號,希拉里可笑地這樣想:「我將永遠也離不開了,永遠!我將作為一個囚犯被扣留在這裡。」

然而,終於起飛了。

發動機最後轟鳴了一聲,飛機就開始向前滑跑。飛機沿著跑道越跑越快,希拉里想:「它將飛不起來。它不能夠……那就完了。」哦,他們現在似乎已經離開地面了。看起來好像不是飛機在上升,而是地面在離開,在沉下去,把一切問題、一切失望和挫折都扔到那咆哮著的、驕傲地向著藍天升起的怪物下面。飛機在上升,繞著機場飛了一圈。下面的機場顯得多麼像可笑的小孩的玩具一樣!小得滑稽的公路,奇怪的小鐵路,在上面行駛著像玩具一樣的火車。一個可笑的幼稚的世界,在這裡人們相愛、相恨和傷心斷腸。現在,這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因為它們是如此可笑,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現在在他們下面是雲層,濃密的、灰白色的雲層。他們一定是在英吉利海峽上空了。希拉里靠在座位上,閉著兩眼。逃了,逃了。她已經離開了英格蘭,離開了奈傑爾,離開了那個悲慘的小土堆——布倫達的墳墓。這一切都被留下了。她睜開兩眼,接著又長嘆一聲閉上兩眼。她睡著了……

當希拉里醒來時,飛機正在下降。

「巴黎到了!」希拉里一面這樣想,一面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並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提包。然而,這並不是巴黎。機上的女服務員從吊艙上走下來,用幼兒園保姆那種使一些旅客感到非常討厭的哄小孩的腔調說:

「由於巴黎霧大,我們要把你們降落在博韋了。」

她那神情好像是說:「這不很好嗎,孩子們?」希拉里通過她座位旁邊的那扇小窗往下窺視。她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博韋看起來也被濃霧所籠罩。飛機在慢慢地繞著機場飛行,飛了一陣才最後著陸。接著乘客們被人領著在寒冷潮溼的霧氣中向一所簡陋的木房子走去,房子裡只有幾把椅子和一條長長的木櫃臺。

希拉里感到很沮喪,但她努力把這種消沉情緒排遣開。她旁邊的一個男人小聲地抱怨說:「這是戰時的一箇舊機場,沒有暖氣或使人舒適的裝置。幸好,這裡是法國人的,我們總能弄到酒喝。」

他說得對極了。幾乎馬上就來了一個帶著幾把鑰匙的男人,他把各種酒供應給乘客們以振作他們的精神。在這長時間的令人討厭的等待中,酒的確能使乘客們精神振作。

這樣無所事事地過了幾個小時後,又有幾架飛機從霧中出現和著陸,這些飛機也因為巴黎不能著陸而轉移到這裡來。頓時這間小小的屋子就擠滿了冷得發抖的、激怒的人們,他們都在為這次耽擱而大發牢騷。

對希拉里來說,這一切都具有一種不真實的性質。就好像她在做夢一樣,什麼人在仁慈地保護著她,不讓她與現實接觸。但是,這僅僅是耽擱一下、等待一下的問題。她仍然在旅途中——在逃亡的旅途中。她仍然在逃離這一切,仍然在向她的生活可能重新開始的地方逃去。這種情緒糾纏著她。無論是在漫長的令人睏乏的耽擱期間,還是在天黑後很久,忽然宣佈來了幾輛公共汽車準備把乘客運往巴黎因而引起一片混亂時,這種情緒都始終困擾著她。99cswcom

當時來來往往的人群是多麼混亂啊!乘客、辦事員、搬運工人全都搬著行李在黑暗中奔跑、碰撞。末了,腳和腿凍得發抖的希拉里終於坐上一輛公共汽車,在濃霧中隆隆地向巴黎駛去。

這是一次長時間的令人睏乏的駛行,一共花了四個小時。當他們到達殘廢軍人博物館時,已經午夜。使希拉里感到快慰的是,她能夠即時領取行李坐車到她預訂了房間的旅館去。她疲倦極了,不想吃飯,只洗了個熱水澡就匆匆上床睡覺了。

到卡薩布蘭卡的班機原訂於翌晨十點半鐘從奧利機場起飛,但當他們到達奧利機場時,那兒卻是一片混亂。在歐洲的許多地方飛機都已停飛,來往的乘客都被耽誤了。

啟程服務檯的那個不斷被人打擾的辦事員聳聳肩說:

「夫人,您不能坐這趟您已預訂了機票的班機走了。班機時間表全都得改變。如果夫人能坐在這裡等一會,那末一切都能安排妥善。」

最後,人們叫喚她並告訴她說,在去達卡的飛機上還有一個座位,這趟班機通常在卡薩布蘭卡是不著陸的,但這次卻要在那裡著陸。

「夫人,您坐這趟較晚的班機,只耽誤三小時。」

希拉里一句話也沒有說就同意了。那個辦事員似乎覺得有點意外,但卻因希拉里的這種態度而感到十分高興。

「夫人,您想象不到今天早晨我碰到了多少困難,」他說,「那些乘客先生們是多麼不講理啊。霧又不是我製造的!霧當然會引起混亂!可是我們應當心平氣和地適應新的情況。也就是我說的,不管改變旅行計劃是怎樣令人不愉快,我們也應當泰然處之。夫人,耽擱一小時,兩小時或三小時,那有什麼要緊呢?只要能到達卡薩布蘭卡,究竟坐哪一架飛機,那有什麼關係呢?」

然而,在那一天究竟坐哪一架飛機到達卡薩布蘭卡卻關係重大,這是那個矮小的法國人在說上面那番話時所不知道的。因為,當希拉里終於到達卡薩布蘭卡並且從飛機上下到陽光燦爛的廣場時,一個推著滿滿一車行李從她身邊走過的搬運工人對她說:

「夫人,您真幸運。您沒有坐上那架飛機,也就是到卡薩布蘭卡的正常班機。」

希拉里說:「怎麼,出什麼事了嗎?」

那個搬運工人神情緊張地向四周看了看,最後,他終於不能保守秘密了。他向希拉里湊近一些,壓低聲音說:

「多可怕的事啊!那架飛機著陸時墜毀了。駕駛員和領航員死了,絕大多數乘客也死了。還活著的四五個人已送進了醫院。其中有幾個傷勢還很嚴重。」

希拉里聽完這些話的第一個反應是無端的憤怒。她幾乎是情不自禁地這樣想:「我為什麼不坐那一架飛機呢?要是我坐那架飛機,那就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一定已經死了,已經擺脫一切了。什麼傷心痛苦的事都沒有了。那架飛機上的人們希望活下去。我呢,卻不想活下去。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啊?」

她通過了海關檢查(十分草率馬虎),就帶著行李坐車到旅館去了。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太陽正要下落。清新的空氣和燦爛的陽光——這正好是她到達這裡以前所想象的一切。現在她已經到了。她已經離開了迷霧、寒冷和黑暗的倫敦。她已經把悲哀、猶豫不決和痛苦留下了。這裡有熙熙攘攘的生活,色彩和陽光。

她走進自己住的臥室,拉開窗簾,向大街上張望。是的,這裡的一切都和她曾經想象的一樣。希拉里慢慢地轉過身來,離開窗子到床的一側坐下。逃了,逃了!這是自從離開英國以來,在她腦中不斷鳴響著的一個聲音。逃開了,逃開了。而現在,她帶著可怕的、受傷的冷酷心情知道,她是逃不開的。

這裡的一切都和倫敦完全一樣。她,希拉里·克雷文也仍然和以前一樣。她想逃脫希拉里·克雷文,而希拉里·克雷文在摩洛哥還是希拉里·克雷文,和倫敦的希拉里·克雷文一樣。她小聲對自己說:

「我多麼傻呀,我是怎樣的一個傻瓜啊!為什麼我要那樣想:只要我離開英國,就會有完全不同的感情呢?」

布倫達的墳墓,那個淒涼的小土堆,還在英國,而奈傑爾會很快地在英國娶一個新的妻子。為什麼她曾認為,這兩件事在這裡對於她是無關緊要呢?這只不過是妄想而已。就是那麼回事!好啦!這一切現在都過去啦。現在她必須正視現實,正視她自己還存在這個現實,正視什麼事她能忍受,什麼事她不能忍受這個現實。希拉里想,人對痛苦是能夠忍受的,如果還存在著忍受的理由。她已經忍受了長期的病痛,已經忍受了奈傑爾的背叛,以及這種背叛發生後的殘酷、野蠻的環境。這一切痛苦的事她都已經忍受了,因為布倫達還活著。接著,為搶救布倫達的生命進行了長期的、緩慢的戰鬥,那個戰鬥輸了,失敗了……現在,再沒有什麼值得繼續生活下去的東西了。這一點,她到了摩洛哥才認識清楚。在倫敦有一種古里古怪的混亂感覺,以為只要她能夠到別的地方去,她就能夠把留下的東西忘掉而開始一種新的生活。因此,她就訂購了來這個地方旅行的飛機票。這裡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使她想到過去,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全新的地方,一個有許多她如此喜愛的美麗事物的地方。陽光、純淨的空氣,新人和新事物。她曾想,在這裡事物完全不同。然而,事物並沒有什麼不同。事物還是一樣。事實是十分簡單而不能逃避的,她,希拉里·克雷文再沒有繼續活下去的願望了。事情就是那樣簡單。

要是霧沒有從中作梗,要是她乘坐了那架她預訂了機票的飛機,也許問題現在早已解決了。現在她可能已經躺在某一個法國官方的公墓裡,肉體摔得殘缺不全了,但精神卻得到了安寧,擺脫了痛苦。當然,這樣的結局現在還可以達到,但這需要費一點事。

要是她當時隨身帶著安眠藥,事情將十分好辦。她記得她曾經怎樣問過格雷醫生以及格雷醫生回答她的問題時臉上那種頗為奇怪的表情。

「最好不吃安眠藥。最好學會自然而然地入睡。開始可能很困難,但終究會睡著的。」

哦,格雷醫生臉上那種古怪表情,當時他是否已經知道或懷疑她會走這一步?哦,那不應當很困難。她毅然地站起來。她要到藥店去。

希拉里一向認為,在外國城市裡藥很好買。當她發現情況並非如此的時候,她頗有點感到意外。她去第一個藥店的藥劑師只賣給她兩劑藥。那個藥劑師說,如果她要買兩劑以上,需有醫生的處方。她笑著謝了謝他,就若無其事地迅速走出了藥店。這時恰好有一個個頭很高、面色嚴肅的青年人也往藥店裡走,幾乎和希拉里撞了個滿懷。那個青年人用英文向她說了聲對不起。當她離開藥店時,她聽見那青年人要買牙膏。

這青年人要買牙膏。不知怎的,希拉里覺得有趣。這多麼可笑,多麼平常,多麼普通啊!接著,一陣劇痛襲擊她。因為那個青年要買的那種牙膏正是奈傑爾經常喜歡用的那一種。她穿過街道,走進對面的另一家藥店。在她回旅館之前,她已經跑了四家藥店。使她有點兒高興的是,在第三家藥店裡,那個面孔嚴肅的年輕人又出現了,並且又固執地詢問在卡薩布蘭卡的法國藥店裡通常並不儲存的那種牌號的牙膏。

希拉里在下樓吃飯前更換了上衣,並且打扮了一下面孔,這時她幾乎是無憂無慮的。她放意要遲一會兒下去,因為她渴望不要碰上任何一個旅伴或同飛機上的任何人。其實,這幾乎不可能,因為她坐的那架飛機又繼續飛往達卡了,而她認為她是在卡薩布蘭卡中途下機的惟一旅客。

在她進去的時候,餐廳裡幾乎沒有什麼人了,她只看到在靠牆那張桌子上,那個面孔像貓頭鷹一樣的青年人快要吃完晚飯。他一邊吃飯一邊在讀一份法國報紙,似乎對所讀到的東西十分感興趣。

希拉里吃了一頓帶半瓶酒的豐盛晚餐。她感到有點兒醉意和激動。她這樣想,「畢竟這是最後一次冒險。」然後,她吩咐服務員送一瓶維希礦泉水到樓上她的房間裡,就離開餐廳上樓了。

服務員送來了維希礦泉水,開啟瓶蓋,把瓶子放在桌上,向她道了晚安,就離開房間了。希拉里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在服務員跨出門時把門隨手關上以後,希拉里走到門那裡,轉動鑰匙把門鎖上。她從梳妝桌的抽屜裡拿出從藥店裡買來的四包東西,並把它們開啟。她把藥片放在桌上,並倒了一杯礦泉水。既然藥劑是片狀的,她只需要藥片吞進去,並用維希水衝下就行了。

她脫了外衣,把晨衣裹在身上,又回去坐在桌邊。心臟跳動得很快。現在她感到有點兒恐懼了。但那恐懼只是一種輕微的蠱惑,而不是什麼會促使她放棄她計劃的畏縮。她十分鎮靜,對自己所要乾的事認識得十分清楚。這是最後的逃避,真正的逃避。她呆呆地看著寫字檯,心裡考慮著是否應當留下一張條子。最後,她決定不留條子,她沒有什麼親屬,也沒有親密的朋友,總之,沒有一個她願意訣別的人。至於奈傑爾,她不願意給他加上無用的悔恨和負擔,即使她寫一個條子就能達到這個目的。奈傑爾也許會在報紙上讀到這樣一條訊息:一位叫希拉里·克雷文的夫人在卡薩布蘭卡因服安眠藥過多而死亡。那也許只是報上的一小段訊息。奈傑爾是會按這條訊息的字面含義來接受這條訊息的。「可憐的希拉里,」他會這樣說,「你真倒霉。」也許,在內心深處,他還會感到相當寬慰呢。因為,她猜想,她是奈傑爾良心上的一個小小的負擔,而奈傑爾是一個希望自己輕鬆自在的人。

現在,奈傑爾似乎離得很遠、很遠了,令人難以理解地無關緊要了。再沒有什麼事需要做了。她就要吞下這些藥片,躺到床上睡去。從這次睡眠中她將再也不會醒來。她沒有,或者她認為她沒有任何宗教感情。布倫達的死已經壓制了任何這類感情。因此,再沒有什麼可考慮了。同在希思羅機場時一樣,她又成了一個旅行者,一個等待著向不明確的目的地出發的旅行者,沒有行李的拖累,也沒有訣別引起的感傷。在她的一生中,這是第一次能夠自由地,完全自由地想怎樣做就怎樣做。過去的一切已經和她割斷了聯絡。在醒著的時刻一直使她感到沉重的那長期的悲哀痛苦現在消逝了。是的,她現在感到輕快、自由和無牽無掛了。她已準備好踏上新的征途。

她伸出手去拿第一片藥。正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忽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希拉里皺緊了眉頭。她呆坐在那裡,一隻手伸出在空中。這是誰,是女服務員嗎?不可能,床已經整理好了。也許是辦理檔案或護照的什麼人吧?她聳聳肩。她不想去開門。為什麼她要找這個麻煩呢。如果這個人有什麼事,他會暫時離開,等有機會再來的。

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敲得比上次稍響一些。然而,希拉里還是坐著不動。不可能有什麼真正緊急的事,敲門的人會很快走開。

她的眼睛緊盯著那扇門。忽然那雙眼睛因驚訝而睜大開來。插在鎖孔裡的鑰匙慢慢地向後轉動,猛地跳出來,鏗鏘一聲落到地板上。接著門把手轉動,門開了,走進一個男人。她立刻認出,這人就是那個在藥店裡買牙膏的面孔嚴肅得像貓頭鷹一般的青年人。希拉里呆呆地看著他。她頓時驚訝得什麼也不能說,不能做。那年輕人轉過身去,把門關上,並且從地板上撿起鑰匙,把它重新插入鎖孔裡,把門鎖上。接著,他向她走過來,在桌子另一邊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他說了一句在她看來似乎是最不得體的話:

「我的名字叫傑索普。」

希拉里頓時滿臉通紅。她把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冷冷地、憤怒地說:

「請問,你以為……你這是在幹什麼?」

他嚴肅地瞧著她,並且眨了眨眼睛。

「真滑稽,」他說,「我來就是要問您這個問題。」他迅速地向旁邊桌子上的藥片點了點頭。

希拉里厲聲說:

「我不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您知道的。」

希拉里頓了一下,顯然在努力尋找恰當的言詞。為了表示憤怒。為了叫他走出這間屋子,她有多少話想說啊。然而,奇怪極了,好奇心終於獲勝,使她沒有說出那種表示憤怒的話。一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湧到她嘴邊,她幾乎不知不覺就把它說出來了。

「那把鑰匙,」她說,「它是自己在鎖裡轉動的嗎?」

「喲,這個問題!」那青年人忽然像小孩一般咧開嘴笑起來。他把手放進口袋裡,取出一個金屬東西,遞給希拉里檢查。

「就是這個,」他說,「這是一個非常靈便的東西。把它從另一邊插進鎖孔裡,它就能抓住鑰匙,把鑰匙轉動。」他把那東西從希拉里手裡拿回,放過自己口袋裡。「小偷就使用這種東西,」他說。

「這樣說,你是一個小偷?」

「不,不,克雷文夫人,請不要冤枉我。您知道我敲了門,而小偷是不敲門的。只是當我認為您不準備讓我進來,我才使用這個東西。」

「為什麼你要進來呢?」

她的客人的眼睛又一次瞟著那張桌子上的藥片。

「如果我是您,就不那樣做,」他說,「您知道,這一點也不像您所想象的那樣。你以為,您只不過是去睡一覺,然後就不再醒來。但是事情卻完全不是那樣。會發生各種各樣不愉快的反應。有時皮膚會發生痙孿和壞疽。如果您對這藥物具有抵抗力,那就需要很長時間才會起作用,這樣就可能有人及時找到你,從而發生各種不愉快的事情。什麼胃唧筒呀,蓖麻油呀,熱咖啡呀,拍打推拿呀——我敢向您保證,這一切都是很不好受的事。」

希拉里靠在椅子上,把眼睛眯成一條縫。她稍微握緊兩手,強使自己微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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