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地獄之旅》小說信息

第九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是的,一會兒就清楚了。」他說,「但是我們不問怎麼行呢?這是我們西方人的脾氣。我們決不說什麼‘今天滿足了’。明天,我們總是想著明天。把昨天拋在後面,嚮往著明天。這就是我們的要求。」

「您想促進世界的程式,對嗎,博士?」彼得斯問。

「要乾的事太多了,」巴倫博士說,「生命太短暫了。一個人必須有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時間,更多的時間。」他激昂地揮動雙手。

彼得斯問希拉里:「你們國家談論的四大自由是些什麼?各取所需的自由,不受恐懼的自由……」

那個法國人打斷了他的話。「不被愚弄的自由。」他挖苦地說,「我所要的就是這個自由。我的工作就需要這個自由。免除沒完沒了的、只顧雞毛蒜皮的經濟自由!免除阻礙一個人工作的那種橫加干涉的自由!」

「您是一位細菌學家,巴倫博士,對嗎?」

「是的,我是研究細菌的。哦,您不瞭解,那是一門多麼迷人的學問!可是需要有耐性,無休止的耐性,反覆的實驗——還有,金錢——大量的金錢!你必須有裝置、助手和原料。有了你所要求的一切,什麼目的不能達到呢?」

「幸福嗎?」希拉里問。

他飛快地向她笑了一下,突然又富有人情味地感嘆起來。

「唉,夫人,您是婦女。只有婦女,一生所追求的就只有幸福這兩個字。」

「而且很少得到幸福?」希拉里問。

他聳了聳肩膀。

「可能是這樣。」

「個人的幸福無所謂,」彼得斯認真說,「一定要大家都幸福,這才是兄弟般的精神!工人們,自由而團結,擁有生產手段,從戰爭販子和壟斷一切的那種貪婪而又不知足的人手中解放出來。科學屬於全人類,不能讓這個或那個強國自私地據為已有。」

「好得很!」埃裡克森讚賞地附和著,「您說得完全正確。科學家必須是主人。他們必須主宰一切。他們,也只有他們才是‘超人’。只有超人才起作用。奴隸固然不能加以虐待,但他們畢竟是奴隸。」

希拉里從他們中間走開了幾步。過了一兩分鐘,彼得斯也跟著她走過來。

「看起來您似乎有點害怕。」他打趣地說。

「我想是有點。」她稍微抿嘴笑了一下。「當然,巴倫博士所說的都很正確。我不過是個女人,我不是科學家,不搞什麼研究,不懂什麼外科醫學和細菌學。我大概腦子不太好使。正如巴倫博士所說的,我追求的只是幸福——就像任何一個傻里傻氣的女人一樣。」

「那有什麼錯呢?」彼得斯說。

「怎麼說呢,我感到我太淺薄,配不上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您知道,我只是一個去找丈夫的女人。」

「這足夠了。」彼得斯說,「您代表著人類最基本的素質。」

「您這樣說,真太好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他壓低嗓門補充道,「您很關心您的丈夫嗎?」

「要是不關心,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不關心,當然不會來。您和他的觀點一致嗎?據我所知.他是共產黨!」

希拉里避免直接回答。

「說起誰是共產黨,」她說,「您不認為我們這一小夥裡有點奇怪嗎?」

「怎麼奇怪?」

「嗯,儘管我們要去的是同一個目的地,我們這些同路人的政治見解好像不一樣。」

彼得斯意味深長地說:

「哦,不。您剛才說的有些道理。我原來沒有從那方面想——但我認為您是對的。」

「我認為,」希拉里說,「巴倫博士根本沒有任何政治傾向!他要錢搞實驗。尼達姆說話像一個法西斯,並不像共產黨。還有埃裡克森……」

「埃裡克森怎麼樣?」

「我發現這個人很可怕——他專心矢志到非常危險的程度了,就像電影中狂妄的科學家一樣。」

「但我相信‘四海一家’,而且,您是一位愛丈夫的妻子。還有貝克夫人——您把她擺在什麼地位呢?」

「我也不知道。我發現她的地位比誰都難擺。」

「哦,我不那麼說。我說很容易。」

「您是什麼意思?」

「我要說,她從頭到尾的只是為了金錢。她僅是一個待遇優厚的小人物而已。」

「她也使我害怕。」希拉里說。

「為什麼?她怎麼會使您害怕呢?她可沒有那種瘋狂的科學家的味道呀。」

「正因為她非常平常,才使我害怕。您知道,她就和普通的人一樣,但她參與了這一切。」

彼得斯嚴肅地說:「您也知道,黨是現實主義的。它僱用的是那些最稱職的男人和女人。」

「可是,任用一個只知道要錢的人是最好的辦法嗎?難道他們不會叛變嗎?」

「那是要冒極大的風險的。」彼得斯安詳地說,「貝克夫人是一個很機靈的女人,我想她是不致於去冒那個險的。」

希拉里突然打了個寒噤。

「冷嗎?」

「是的,有點兒冷。」

「我們走動走動吧。」

他們來回走動著。走著走著,彼得斯彎下腰去撿起來一點什麼東西。

「您瞧,這是您丟失的吧。」

希拉里接了過來。

「哦,不錯。這是我項鍊上的一顆珍珠。前天——不,昨天斷了。真好像是若干年以前的事情似的。」

「我希望不是真的珍珠。」

希拉里笑了:「不是的,當然不是的。只是珠寶裝飾品。」

彼得斯從衣兜裡掏出煙盒。

「珠寶裝飾品,」他說,「多麼巧妙的說法。」

他遞給她一支菸。

「的確聽起來很荒唐——在這樣的地方。」她拿了一支菸。「這個煙盒太怪了,多沉呀!」

「鉛做的,所以沉。這是一件戰爭紀念品。一顆炸彈差點沒把我報銷掉,我用其中的一塊彈皮做了這個煙盒。」

「那麼說,您參戰來著?」

「我是一個從事秘密研究工作的人,專門研究砰然作響的玩意兒。別談什麼戰爭了吧。還是讓我們把思想集中到明天的好。」

「我們到底是去哪裡?」希拉里問,「誰也不告訴我。我們是……」

他打斷了她。

「猜測是不會得到什麼鼓舞的,」他說:「去,叫您去的地方;做,叫您做的事情。」

希拉里有點衝動地說:

「您喜歡叫別人牽著鼻子走?您喜歡跟著別人的指揮棒轉?自己一言不發?」

「假如必須這麼做,我準備安之若素。真的必須這麼做。我們正在爭取‘世界和平’,‘世界統一’,‘世界秩序’。」

「可能嗎?爭取得到嗎?」

「任憑什麼也比我們現在生活在其中的這一團淤泥要好。難道您不同意?」

在這一時刻,疲倦佔有了她,周圍環境的淒涼和黎明時分外好看的曙光幾乎使她忘掉了一切,希拉里差點兒沒有斷然否定他所說的話。她本想說:「您為什麼貶低我們在其中生活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有好人。這一團淤泥哺育了仁慈和個性,不是比強加給我們的世界秩序——那個世界秩序今天還是對的,而明天又錯了——好得多嗎?我寧願要一個由善良而可能犯錯誤的人類所組成的世界,而不願要一個由根本沒有憐憫、諒解和同情心的超級機器人所組成的世界。」

可是,她及時控制住自己,而用一種悉心抑制的熱忱說:

「您說得多好啊!我累了。我們必須言聽計從,向前邁進。」

他笑了。

「這就好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