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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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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她說,她的聲音非常動人,她自己的耳朵也聽得出來,不免沾沾自喜。「啊,湯姆……怎麼……」

「整容外科手術,維也納的赫茨在這裡。他真是妙手回春呀,你再也不會笑話我那塌鼻子了。」

他又一次吻了她。這一次吻得很輕,也很自然。然後,帶著有點抱歉的笑容轉向正在一旁監視的範·海德姆:

「我們欣喜若狂,真對不起呀,範·海德姆。」

「那裡,那裡……」那個荷蘭人和藹地笑了笑。

「時間過得那樣長了,」希拉里說,「我……」她有點站不住了:「我……請讓我坐下來吧?」

湯姆急忙地但又故意慢慢吞吞地讓她在一張椅子中坐下了。

「當然,親愛的。你一定累壞了。一路上可怕極了。還有飛機失事。我的上帝,真是九死一生呀!」

(他們真是訊息靈通。他們知道飛機失事的一切情況。)

「這次失事把我的腦袋搞得不好使了。」希拉里帶著一種不好意思的笑容侃侃而談:「我老愛忘事,經常糊里糊塗的,總是頭疼得很厲害。而剛才,又發現你完全和陌生人一樣!親愛的,我真有點糟糕,但願不給你找麻煩就好了。」

「你給我找麻煩?絕對不會的。你好好地休息一段時間,就沒事了。在這裡——時間有的是。」

範·海德姆輕輕朝門口走去。

「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吧,」他說:「待會兒,貝特頓,帶您的妻子去登記處吧。這會兒,你們是喜歡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

他出去了,隨手帶上了門。

貝特頓馬上在希拉里面前跪下了,把臉壓在她的肩頭上:「親愛的,親愛的。」他不停地輕輕叫著。

她又一次感覺到他在用手指告警。耳語聲微弱得幾乎聽不到,很急迫,一直不停。

「堅持下去!這裡大概有竊聽器——誰也不知道。」

當然,事情就是這樣。很難說……恐懼——疑慮——不安——危險——永遠是危險,她到處都能察覺到危險。

湯姆·貝特頓乾脆就跪著坐下來了。

「看見你我真高興呀!」他輕聲說:「然而,你知道,就像是一場夢——不像真的。你也有這種感覺嗎?」

「對,你說得很確切——做夢——終於……跟你在一起……好像不是真的,湯姆。」

她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肩頭上。她盯著他,嘴角泛出隱隱約約的微笑(除了竊聽器,可能還有奸細的窺視孔)。

她冷靜而安詳地對她面臨的一切加以估價。一個精神緊張。但長得很英俊的三十多歲的男人,給嚇壞了——快要完蛋了——而這個人本來似乎滿懷著崇高的理想而來。現在卻變成了這個樣子……」

既然她已經跨過了第一道難關,希拉里在扮演她的角色中就感到無比振奮。她一定要做奧利夫·貝特頓。像奧利夫那樣說話行事,像奧利夫那樣感受外界的一切。生活本來就是假的,這反而顯得十分自然了。正是「假作真時真亦假。」有個叫做希拉里·克雷文的什麼人在一次飛機失事中死去了,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記起她了。

反而,她搜腸刮肚,儘量回憶她曾勤奮學習的那些功課。

「弗班克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說:「小鬍子……你還記得小鬍子嗎?她生小貓了——就在你走了以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每天都有點這有點那,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事情怪就怪在這裡。」

「我知道。同舊生活一刀兩斷;新生活開始了。」

「那麼——這裡一切都好嗎?你幸福嗎?」這是一個任何做妻子的都必然要問的問題。

「好極了。」湯姆·貝特頓正一正肩頭,把頭往後一甩。從那張微笑而自信的臉上流露出他那憂鬱而害怕的眼神。

「一切設施應有盡有。沒有捨不得花的錢。工作條件十分完善。還有,這個組織;真是難以相信!」

「啊,我敢肯定是這樣的。我一路上——你是從同一條路上來的嗎?」

「不談這個。親愛的,我並不是叫你過意不去。但是——你知道,你一切都得從頭學起。」

「可是,麻瘋病人呢,真是麻瘋病院嗎?」

「是的,一點也不錯。這裡有一批大夫,在麻瘋病的研究中工作得很出色。可是,這裡和外界隔絕,但自給自足。你用不著操心,這個地方不過是……偽裝得很巧妙的。」

「原來是這樣。」希拉里環顧四周,「我們就住在這裡嗎?」

「是的。這是起居室,洗澡間在那裡。再過去便是寢室。來,我帶你看看。」www.99cswcom

她站起身來,隨他穿過裝置齊全的洗澡間,來到相當寬敞的寢室,有雙人床,大壁廚,梳妝檯,靠床還有一個書架。希拉里開心地注視著空蕩蕩地壁廚。「我真不知道我要在這裡面放些什麼。」她說,「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身上了。」

「啊,衣服,你要穿什麼就有什麼。這裡有時裝商店,和一切附屬商品,化妝品,應有盡有,全是第一流的。本單位自給自足——你所要的一切,在院裡都可以解決。不需要再到外面去了。」

他的話說得很輕鬆,但對希拉里敏感的耳朵來說,從那些話的後面流露出一種絕望的心情。

「不需要再到外面去了。沒有機會再到外面去了。所有進來了的人們,放棄你們的希望吧。……這個裝置齊全的牢籠!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她想,「這些各不相同的人就放棄自己的國家、忠誠和日常生活的嗎?巴倫博士,安迪·彼得斯,神情恍惚的年輕的埃裡克森,傲慢專橫的尼達姆,就是為了這個而投奔到這裡來的嗎?他們知道不知道他們來找什麼?他們滿意嗎?他們需要的就是這個牢籠嗎?」

她繼而一想:我最好別問這麼多問題……要是有人竊聽就糟了。

有人在竊聽?有人暗中監視他們?很顯然,湯姆·貝特頓認為可能有人這麼幹。可是,是這樣嗎?或者,是他神經過敏——甚至歇斯底里?她認為湯姆·貝特頓已經快神經分裂了。

「是的,」她毫不顧惜自己地想道:「我自己也可能就這樣了,在六個月之後……」

她不禁要問,像這樣生活,會把一個人搞成什麼樣子呢?

湯姆·貝特頓對她說:

「您想躺下嗎——休息一會兒?」

「不……」她有點猶豫,「不,我不想躺下。」

「那麼,最好跟我一起去登記處。」

「登記處是幹什麼的?」

「凡是進來的人,都要通過登記處。他們把你的一切都要記錄下來。健康、牙齒、血壓、血型、心理反應、味口、厭惡、過敏、習性、嗜好。」

「聽起來是參軍入伍——或者,是入院就醫嗎?」

「兩者都是。」湯姆·貝特頓說,「既是參軍入伍,又是入院就醫。這個組織——確是非常嚴格的。」

「聽說過這些。」希拉里說,「我的意思是,鐵幕後面的每一件事情都是經過周密計劃的。」

她儘量設法使自己的聲音帶上適當的熱情。畢竟,奧利夫早就被設想為黨的同情者,儘管可能是按照命令。據瞭解,她並不是黨員。

貝特頓有點含糊其詞地說:

「你需要了解的事太多了。」他隨即又補充一句,「最好不要馬上一口吞進太多」。

他又一次吻了她,是奇怪的,好像非常溫柔甚至充滿熱情的一吻。不過,事實上這一吻冷若冰霜,只是在她耳旁竊竊低語:「堅持下來。」然後聲音大了起來,「走,到登記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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