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卡林頓流露出後悔的神色說:「我多麼傻,我看巴巴拉那麼快活,一時大意,竟忘了她會疲勞,但願不很嚴重。」
「不會的,休息一晚差不多可以恢復疲勞。」我不很誠懇地說。
波德·卡林頓下樓去。我經過一番猶豫之後,朝著位於我房間之相反方向的往白羅的房間的廂房那邊走去。想必白羅正等我等得不耐煩了吧!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感喟,原因是腦子裡塞滿了自己的問題,而且心情抑鬱,和不愉快的緣故。
我在走廊上漫步走著。
忽然聽到阿拉頓的房間有人說話的聲音,並不是我有意偷聽,但還是機械式的想在房門前面駐足一下。才這樣想,門忽然開啟,茱蒂絲從裡面走出來。
她看見我,一瞬間站在那裡不動。我抓住她的胳膊,很快地帶進我的房間。忽然湧上了一股震怒。
「你為什麼在那種男人的房間?」
茱蒂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這一次和剛才不同,她並不把憤怒表現於外,只是頑強地,冷冷淡淡,她不回答什麼,緘默了片刻。
我搖了一下女兒的手。
「我不准你這樣做,知道嗎?連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的是什麼事。」
這時候茱蒂絲才以低沈而諷刺的聲音說:「爸爸的心真的很不乾淨!」
「也許是吧!你們年輕人責罵我們這一輩的人時,總是時常使用這句話。但是我們這一輩的人至少具備某種基準,知道吧,茱蒂絲,以後絕對禁止你再跟他來往。」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我。然後平靜地說:「我知道了,還有其他的事嗎?」
「你說你不愛他嗎?」
「不。」
我故意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把所聽過的阿拉頓的是告訴她。
「知道嗎?他是一個無恥的傢伙。」
茱蒂絲的心似乎一點也不受動搖,輕蔑似地把嘴唇閉緊。
「是啊,我又沒有把他當聖人!」
「難道你聽了這話後,還不能改變對他的看法嗎?茱蒂絲,想不到你竟墮落到這個地步。」
「如果這樣就是墮落的話,隨便您喜歡怎麼樣說就怎麼樣說都不要緊。」
「茱蒂絲,難道說,你還……」
我無法把想說的話拼成一句話,茱蒂絲掙扎,擺脫了仍把她拉回來的我的手。
「爸,我做我喜歡做的事,您不能老是壓制我,就說您搬出那麼多大道理來也沒有用,我要過自己喜歡的生活,您阻撓不了。」
茱蒂絲說完,便走出屋外去了。
我發現我的膝蓋在發抖。
我頹喪地朝椅子上跌坐下去。情形反而更糟,比想像的更糟。我這個女兒已經完全失去分辨好壞的理智。我的心境有誰可以傾訴呢?唯一能使茱蒂絲順從的人——她的母親,已不在人間。一切責任全落在我一個人肩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痛苦是空前的,也是絕後的。
過了一會兒,我站起身來,洗好了臉和手、刮臉、換了衣服。然後下樓到餐廳去。我想我的態度大概不會有什麼異樣才對,幸好,沒有人發覺到我的異常。
茱蒂絲以好奇的眼光偷看我一、兩次。因為我極力佯裝和平常一樣,所以可能使她張惶失措。
就在這段時間,我在內心裡更堅定了我的決心。
我需要的,無他,是勇氣,還有,是頭腦。晚飯後,大家都到外面去,仰望天空,各敘即將緊跟著這悶熱之後的天氣來臨的雨、雷和颱風。
我在眼角看到茱蒂絲一拐彎即消失於房子的轉角。不久,阿拉頓也朝著同一方向漫步走過去。
我匆匆結束了和波德·卡林頓的談話,也朝向那邊趕過去。諾頓似乎想制止我,我記得他好像抓住我的手,並邀我到玫瑰園散步,我連理都不理他。
我拐過房子的轉角時,他仍跟在我後面。我看見他們兩人了:阿拉頓的臉正疊在向上仰的茱蒂絲的臉……我看到他擁抱著茱蒂絲接吻。
他倆很快地分開,我向前跨進一步。
諾頓幾乎使盡全力把我拉回來,拐過轉角,拖進房間的隱蔽處。「不知道嗎?你不是……」
我不讓他全部說完。「不,我能,你看好了。」
「沒有用的,問題雖然不妙,你也無能為力呀!」
我不作聲,或許諾頓這樣想也對,可是我能就這樣厚著臉皮退下來嗎?
諾頓繼續說:「我瞭解,您認為自己多麼沒用,多麼氣憤,但是除了承認敗北以外,別無他途。還是乾脆承認……」
我不反駁,讓諾頓任意喋喋不休,我等待著。於是,毅然,再度拐過房子的轉角。
已看不見他們二人了,但我立刻想起他們可能去的地方,是距此不遠的四周被紫丁香圍住的涼亭。
我向涼亭走,諾頓好像還跟著我,但沒有確實的記憶。
走近涼亭時,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我停下來,那是阿拉頓的聲音。
「那麼,一言為定了,現在拒絕已經來不及了,你明天前往倫敦,我去易普威治,在朋友家呆一、兩天。然後你從倫敦打一通電報回來,說今天晚上無法趕回來。這樣的話,任誰也不知道你我二人在我的房間見面吃著晚飯呢。我不會讓你後悔,一定的。」
我發覺諾頓拉了我的袖子,乖乖地轉過頭看他,當我看見他那不安的臉色時,差一點想笑出來。我任憑他把我拉回家。我假裝讓步了,因為我在那瞬間已經知道我自己下了什麼樣的決心。
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他說:「請你不必擔心,現在採取任何措施都沒有用了,我也知道為人父母無法干涉孩子的生活,我已看得開了。」
諾頓似乎安心得那麼滑稽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我說我頭痛,今晚要早一點上床。
他一點也不懷疑我就將下定的計畫。
我在走廊站立片刻。四周沒有人,寂靜無聲。每一個房間都已經做好就寢的準備。剛剛在樓下跟諾頓分手,諾頓的房間就在這個廂。伊麗莎白·柯露在玩橋牌。卡狄斯應該是再樓下用晚飯才踱,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不是我吹牛,多年來我跟白羅在一起工作並沒有白費。應該留心些什麼地方,我當然胸有成竹。
阿拉頓那個傢伙,我不能讓他到倫敦去見茱蒂絲。
不用說是倫敦,任何地方都不能去。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拿出阿司匹靈藥瓶,然後走進阿拉頓的房間,進入浴室。上次那瓶安眠藥仍放在櫃子裡。只要八片大概夠了吧!所規定用量是一至二片,因此,八片一定夠用才對。阿拉頓自己也是說過,只要稍微過量就有害。我詳細讀了瓶子上的說明:「服用本藥超過規定量以上即危險。」
我微笑了。
我用綢制手帕裹住了手,小心翼翼地旋開瓶蓋。絕對不能留下指紋。
我倒出裡面所有的要片。好哇!大小差不多和阿司匹靈一樣。我放八片阿司匹靈於瓶子裡,留下八片安眠藥,剩下的全部放回瓶子。於是,乍看瓶子跟原來完全一模一樣。連阿拉頓也必定不會發覺異樣無疑。我退回自己房間。房間裡有幾乎所有史泰爾茲莊的房客都備有的威士忌。我拿出兩個杯子和吸管,我從來未曾聽說阿拉頓不喝酒。等到他上二樓來,我得招呼他在睡覺前喝一杯酒。
我試把藥片放進少量的威士忌中去。藥片漸漸溶解,我很小心地舐舐看。有點苦味,但這個程度幾乎全然不會被覺察出來。計畫已經完成,等阿拉頓上樓來,我需佯裝倒好了酒,然後把杯子遞給他,這才倒一杯自己要喝的酒,非常簡單,非常自然。
阿拉頓照理不會覺察到我的用意才對——如果茱蒂絲沒告訴他的話。考慮的結果,我認為這一點可不用擔心。茱蒂絲是個不會對任何人講的女孩子。
恐怕連阿拉頓也以為我完全不知道他們的計畫吧!
接下去只有等待,可能要等很久吧!阿拉頓大概需等一、兩個小時才會上來!他本來就是個晚睡的人。
我只有靜靜地等待著。
忽然有敲房門的聲音,使我嚇了一跳。來人是卡狄斯,他說白羅請我過去一趟。
這時候我才震驚。白羅!今天晚上我沒想到他,他一定正在擔心我發生什麼事了,使我有點擔心。第一我為把他拋在一邊置之不理而覺得慚愧,第二我不希望讓他猜疑究竟發生什麼事。
「哎呀!」白羅說:「看起來好像要把我拋棄了?」
我故意伸懶腰打了一個哈欠,假裝歉意,微笑著。「抱歉,抱歉。老實說,我頭痛得厲害,連東西都看不大清楚。我想大概是雷聲的緣故吧!因此腦子裡昏昏沈沈的,連向你請個晚安也給忘了。」
不出我所料,白羅真的擔心起來了,教我各種治療方法,叫叫嚷嚷抱怨我大概在外頭著了涼。(其實這個夏天未曾有過像今天這麼熱!)他勸我服用阿司匹靈,我說我已經吃過了,但甜得幾乎令人作嘔的巧克力卻無法推辭,不得不接受下來。
「巧克力能緩和神經緊張。」白羅說。
我為了避免爭論,也就把巧克力一飲而盡。我一面聽到白羅似乎擔心又充滿愛心的關照,一面向他道了晚安。
我回到自己房間,故意用力關好房門,好使他能聽見。然後非常小心地把房門開到一條小縫的程度。這樣做,阿拉頓無論什麼時候上來時,我都不會不知道。但時間還早。
我只有靜靜等待。懷念起亡妻來。我曾呢喃著:「你可以瞭解吧,我想救救我們的女兒。」
妻把茱蒂絲交給我而去,我不能辜負妻的期望呀!
萬籟俱寂中,我忽然覺得彷佛仙蒂拉就在我身邊似的。
她似乎就在這房間裡面。
我以果斷的決心一聲不響地忍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