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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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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腦海裡有了新的念頭,我改變態度重新注視伊麗莎白·柯露,她可以說的確還年輕,又長得漂亮。是富於能使男人獲得幸福的那種魅力和體貼的女人。而且,最近他倆時常在一起,透過尋找小鳥和野花的時光,成了朋友。對,我想起她曾說諾頓是個很斯文體貼的人。

果真如此,我應該替她高興。早年被迫過著貧窮生活的不幸的青春時代,想必也不致妨礙最後降臨於她的幸福吧。毀滅了她們之人生那幕悲劇可能絕不是毫無意義的了。我一面看著他們,一面覺得比我剛來史泰爾茲莊時要幸福多了,對,明朗多了。

伊麗莎白·柯露和諾頓……嗯,或者有這個可能也說不定。

我忽然感到被一股漠然的不安和畏懼所侵襲。認為在這間房子可以得到幸福,是不安全的。史泰爾茲莊的空氣含有惡性成分,至今我依然有這種感受,現在這個瞬間,忽然感到衰老和疲勞,對了,還有恐怖!

這種感觸很快地消失,似乎沒被人覺察,但波德·卡林頓似乎已覺察有異。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我:「什麼地方不對勁嗎?海斯亭。」

「沒有,為什麼?」

「剛才我看你的臉……很不好說明。」

「稍微有點感覺……也許可以說就是不安吧!」

「就是所謂預感,是嗎?」

「大概是吧!好像有什麼事就要發生似的。」

「奇怪!我也曾經感受過一、兩次這種感覺。」

他目不轉睛地看我。

我搖頭。因為,老實說我並沒有對特定的某事抱有確實的不安,只不過是深沈的鬱悶和恐怖的起伏而已。

舊在這時候,茱蒂絲從家裡走出來,昂著首,緊閉嘴唇,以正經而美麗的臉,慢步走到這邊來。

我覺得她一點也不像我或仙蒂拉,宛然一位女祭司。或許諾頓也有同感。他對她說:「也許是受同名之累吧,你看起來好像砍下了荷爾菲爾尼斯的首級之前的那個猶太人茱蒂絲。」

「我已經忘了猶太人茱蒂絲為什麼有那樣做的一念了。」「那完全是基於一切貢獻社會的至高道義哪。」

可能是他的口氣中所含的輕微揶揄觸怒了茱蒂絲,她脹紅了臉,很快地穿過諾頓旁邊,並坐在富蘭克林旁邊。她開口說:「富蘭克林太太今晚精神非常愉快,所以,特請各位喝杯咖啡。」

晚飯後,我一面跟著大家踏上樓梯,一面想,富蘭克林太太的情緒像天氣的變化那樣反覆無常,才見她整天使大家的生活忍受不了,現在已變成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了。

她穿著淡綠中帶藍的日常便服,躺在長沙發椅上。旁邊有個附有旋轉式書架的小桌子,上面放一組咖啡用具。她由顧蕾絲護士幫點小忙,以白晰的纖指熟練地倒咖啡。除了白羅於晚餐前一向都在房間,阿拉頓還沒有從易普威治回來,而且賴特雷爾伉儷也留在樓下外,其他人都到齊了。

咖啡的芳香飄到鼻頭來,多麼香呀!史泰爾茲莊的咖啡,簡直像泥漿一樣。大家很愉快地等待品富蘭克林太太使用才磨碎的咖啡粒衝調的上等咖啡。

富蘭克林坐在桌子的那一頭,他太太倒滿咖啡後,由他端給大家。波德·卡林頓站在沙發旁邊。伊麗莎白·柯露和諾頓在窗邊。顧蕾絲護士退避於床頭枕邊的不引人注目之處。我坐在有扶手的椅子上,研究「泰晤士報」上的填字遊戲,念著提示的謎面。

「平穩的愛情……會侵害它的第三者是誰?」我念提示謎面。

「可能是字母倒拼的謎吧。」富蘭克林說。

大家推敲了一下,我繼續往下念。

「田龔和田龔之間的傢伙是不仁慈的!」

「tormentor(有折磨者、輪耙二義)」波德·卡林頓立刻回答。

「下一句是引用。‘不管問什麼,回聲唯答——’但尼生的詩。」

「‘往何處’」富蘭克林太太回答。「一定沒有錯。‘然而,回聲唯答往何處’。」

我不同意。「最後一個字母好像是w。」

不過最後一個字母是w的的詞句也有很多。例如「如何」(how)「現在」(now)「雪」(snow)等。

伊麗莎白·柯露從窗邊說:「但尼生的詩是這樣的。‘然而,不管問什麼,所回答的只有死’。」

我覺得有人在背後吞了一口氣的聲音。我抬起頭,原來是茱蒂絲。她穿過大家之間,向窗邊走出,到了陽臺去。

我一面寫最後的提示謎面,一面說:「‘平穩的愛情’並不是字母倒拼的謎。是第二個有字母a的詞句。」

「能不能再念一次?」

「平穩的愛情,或對它加以侵害的第三者是什麼人?第二個有a,其餘六個字空白。」

「paramour(情夫)」波德·卡林頓回答。

巴巴拉·富蘭克林的托盤上,湯匙發出了滴答聲。我改唸了下一個提示謎面。

「‘嫉妒是個綠色眼睛的怪物’這句話是誰說的?」

「莎士比亞。」波德·卡林頓說。

「是奧賽羅,還是愛米麗?」富蘭克林太太說。

「太長,只有四個字母。」

「那就是伊雅各。」

「我認為絕對是奧賽羅。」

「這並不是奧賽羅裡面的詞句,這是羅密歐對茱麗葉說的話。」

大家提出了各人的意見。這時候,茱蒂絲忽然從陽臺叫了起來。「你們看,流星!還在那邊。」

「哪裡?快向它許個願。」波德·卡林頓說。說完就跑到陽臺出去,加入了伊麗莎白·柯露、諾頓、茱蒂絲們的夥伴。顧蕾絲護士也出去,而富蘭克林也跟在後面出去。他們一大群人大聲歡呼,仰頭望著夜晚的天空。

我還是在那裡推敲填字遊戲。我為什麼非想到要看流星不可呢?並沒有什麼好許願的……但是,卻……

波德·卡林頓冷不防回到房間裡來。

「巴巴拉,你也來。」

富蘭克林太太堅決地說:「不行,我累死了,無法走到那邊去。」

「胡說,你也要來許個願!」他笑著說:「來,那不成理由,我帶你去。」

說時遲那時快,出其不意,他已經彎下了腰,把巴巴拉抱起來了。她一面笑一面抵抗。

「放下來,威廉,不要胡鬧。」

「女孩子總是要許個願的。」他抱著巴巴拉,通過法國式窗戶,到了陽臺,把她放下來。

我更深深地埋首於報紙上。我想起來了……一個晴朗的南國之夜,蛙聲……還有,流星。我站在窗邊,冷不防轉個身子,抱起仙蒂拉,為了要看流星許個願,把她帶到外頭來的……

填字遊戲的行間亂了,有點模糊。

有個人影獨自離開陽臺,進入屋子裡面來,是茱蒂絲。

我不能讓茱蒂絲看到眼淚,對,非避免不可。於是,我很快地轉動書架,佯裝找書的樣子。記得我的確在這裡曾經見過舊版的莎士比亞的作品。找到了,就在這裡,我無意地翻著「奧賽羅」。

「爸,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一面獨自念著填字遊戲的提示謎面,一面用手翻著書。對了,原來是伊雅各。

哦,將軍,請當心嫉妒。它是有綠色眼睛的妖怪,它噬人心,也玩弄人心。

茱蒂絲接了下句。

罌粟,曼陀羅華,不!即使服下世上一切安眠藥,昨天,探望你的安眠,將不會再度來訪。

她清晰而深切的聲音,嘹亮於室內。

其餘的人有說有笑地回到房間來。富蘭克林太太躺在長椅上,富蘭克林也坐回原來的座位,攪和著咖啡。諾頓和伊麗莎白·柯露喝完了咖啡,託辭已經和賴特雷爾伉儷約好要玩橋牌,相偕出去。

富蘭克林太太也在那裡喝咖啡,然後,開口說要點滴藥。

因為顧蕾絲護士已離席,所以茱蒂絲就到浴室去拿來給她。

富蘭克林漫無目的在房間裡踱著,一不小心碰到小桌子。

妻子疾言厲色地說:「約翰,幹嘛,笨手笨腳的。」

「對不起,巴巴拉。我正在想一件事。」

「你真是的,像個大笨牛。她略帶故意的口氣說。

富蘭克林出神地望著太太,終於開口說:「多麼迷人的夜晚,我去散散步。」

他出去了。

「約翰是個天才嘛。從他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來。說實在,我真是由衷地欽佩他呢。尤其是他那種對工作的熱誠。」

「嗯,很聰明。」波德·卡林頓以近乎敷衍了事的口氣說。

茱蒂絲忽然跑出房間,差一點在門口和顧蕾絲護士撞個正著。

波德·卡林頓說:「巴巴拉,我們玩哨兵遊戲好嗎?」

「很好。顧蕾絲小姐,請你拿牌來好嗎?」

顧蕾絲護士拿牌去,我向富蘭克林太太謝謝她的咖啡,也道個晚安,走出她的房間。

我在房間外面趕上富蘭克林和茱蒂絲。他們二人站在走廊的窗子旁邊,望著外面。只是並肩站在一起,並沒有談話。

我走近時,富蘭克林偏過頭來。然後向這邊走了兩三步,猶豫了一下,開口說:「茱蒂絲,要不要去散散步?」

茱蒂絲搖搖頭說:「今晚上不要。」然後又突然補充了一句:「我要睡覺了,晚安。」

我和富蘭克林一道下樓去。他輕輕地吹著口哨微笑。

我因自己有點憂鬱,所以有點不高興地說:「看你今晚上好像很滿意嘛。」

他承認了。

「是啊,我今天終於做了一件很早以前就想做的事,做得很順利。」

我在樓下和他分手,旁觀了一下橋牌。諾頓趁賴特雷爾太太不注意時,朝我眨一眨眼。這局橋牌看來不同以往,玩得很和諧的樣子。

阿拉頓來沒有回來。那個男人不在家,這個家裡還有快樂可言,覺得沈悶的氣氛也給沖淡了些。

我進入白羅的房間,茱蒂絲已經先我一步來了。我進去時她向我微笑,但連一句話也沒有說。

「茱蒂絲已經諒解你了,老兄。」白羅說。他說得多麼沒有道理呀。

「這真是的,」我急著說:「難道說,我……」

茱蒂絲站起來。然後用手摟著頭,吻了我一下。

「可憐的爸。赫丘裡伯伯並非有意讓你丟臉,我才是應該要求原諒的人,所以,請你原諒我,說聲晚安嘛。」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說:「對不起,茱蒂絲,我真的對不起你。我不該……」

茱蒂絲阻止我說下去。「不要緊,我們把它忘了吧。現在,一切都解決了。」她流露出作夢似的微笑。「現在,一切都解決了。」她重複說了一遍,然後,悄悄走出房間。

等她一出去,白羅徐徐地偏過頭來看我。

「今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

我攤開雙手。「既沒有發生,也不像有什麼事會發生。」

事實上,我完全說錯了。因為那一天晚上真的出事了。富蘭克林太太病情忽然惡化,請來了兩位醫師,但是,為時已遲,她終於在第二天早上與世長辭了。

二十四小時後,檢查的結果證實她是因毒扁豆礆中毒而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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