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丁·錢特里轉過身子,仰起頭,像是要叫他的丈夫——可他正巧走進了旅館的圍牆。
「我喜歡最後洗海水浴。」戈爾德先生解釋說。
錢特里太太又坐起來,拿過一瓶防曬油,這時她遇到了麻煩——瓶蓋旋得非常緊,似乎跟她彆著勁兒。
她來了脾氣,大聲說:
「哎呀!——怎麼打不開了!」
她看著另外幾個人,「我想……」
一向有騎士風範的波洛剛要站起身,但道葛拉斯憑他年輕和反應快的優勢,立即搶先到了她身邊。
「我能幫您嗎?」
「噢,謝謝!……」又是那甜膩空洞、拉長了的腔調。
「您太好了。我想開啟什麼東西時特別笨——我好像總是旋錯方向,噢,您開啟它了!非常感謝……」
赫爾克里·波洛暗自好笑。
他站起身,沿著海灘向反方向漫步而去,他走得不算太遠,但步子很輕閒,當他往回走時,戈爾德夫人從海里出來了,跟他走在一起。游泳過後,她的臉在一頂奇特而不相配的浴帽下煥發著紅光。
她一邊喘著氣,一邊說:「我太愛這大海了,它是那麼溫暖、可愛。」看得出,她是個非常熱心的弄潮者。
她說:「道葛拉斯和我對海水浴都特別著迷,他可以在水裡面一呆就是幾個小時。」
說話的時候,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睛滑過她的肩頭,落在海灘那邊那位熱心的弄潮者,道葛拉斯·戈爾德先生的身上,他正坐在那兒和瓦倫丁·錢特里聊天呢。
他的妻子說: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還不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孩子般的困惑不解。
波洛若有所思地看著瓦倫丁·錢特里,他覺得換了別的女人在這種時候同樣也會說上幾句的。
他聽到身邊的戈爾德夫人深吸了一口氣。
她聲音冰冷地說:
「在我看來她的確很吸引人,不過道葛拉斯不會喜歡那類女人的。」
赫爾克里·波洛沒有回答。
戈爾德夫人又一頭扎進海里。
她離開了海岸,劃得比較緩慢,但是非常平穩。能看得出,她對海水是多麼地喜歡。
波洛沿著原路向海灘上那群人走去。
那兒又來了一個人,老將軍巴恩斯,他是個常常與年輕人混在一塊兒的退伍軍人。現在他正坐在帕梅拉和薩拉中間,和帕梅拉不無誇張地談論著各類醜聞。99cswcom
錢特里中校完成他的使命回來了,他和道葛拉斯·戈爾德分坐在瓦倫丁的兩側。
瓦倫丁在兩個男人中間坐得筆直,用她那甜膩、拉長的腔調輕鬆地談著,不時把頭先轉向這個男人,而後又轉向另一個。
她剛講完了一則軼事。
「你猜那個傻男人說了些什麼?‘雖然可能只有一分鐘的時間,可我無論到哪兒都會把你記在心中,夫人!’對吧?託尼?你知道,我覺得他太和氣了,我可不相信這是個和氣的世界——我是說,每個人都對我這麼好——我不知道是為什麼——他們就是如此。不過我跟託尼說過——你還記得吧,親愛的?——‘託尼,如果你想有所妒忌的話,就應該妒忌那個看門人。’因為他太令人欽慕了。」
停了一會兒,道葛拉斯·戈爾德說:「真是好人吶——有些看門人。」
「噢,是的——儘管他遇到了那麼多麻煩——一大堆的麻煩事——看上去卻很高興能幫我的忙。」
道葛拉斯·戈爾德說:
「那並不奇怪,我敢肯定,什麼人都會甘願為您效勞的。」
她興奮地嚷起來:「您真是太好了!託尼,你聽到了嗎?」
錢特里中校嘟噥了一句。
他妻子嘆息道:
「託尼可從來不說這些漂亮話——是不是,我的乖乖?」
她用白皙的染了紅指甲的手撥亂了他的一頭黑髮。
他突然斜了她一眼,她低聲說:
「我真不明白他是怎麼容忍我的,他非常聰明——雖然頭腦裡絕對要發狂了——我常常胡言亂語,而他好像從不介意,沒有人介意我怎麼做或怎麼說——每個人都寬容我,我敢肯定這對我沒什麼好處。」
錢特里中校跟她另一側的男人說:「海里游泳的是您太太?」
「是的,可能到了我和她一塊游泳的時候了。」
瓦倫丁不太滿意,「可在這太陽底下多愜意呀,您不必就到海里去吧。託尼,親愛的,我不太想洗海水浴了——反正不在這第一天,我估計會著涼的,不過你現在為什麼不到海里去遊游泳呢,託尼,親愛的?——你去的時候戈爾德先生會留在這兒陪我的。」
錢特里冷冷地說:
「不了,謝謝,現在還不到時候,您的妻子好像在衝您招手呢,戈爾德。」
瓦倫丁說:
「您妻子游得非常出色,我相信她是那種做什麼像什麼、特別能幹的女人。這些人常常能唬住我,因為我覺得她們看不起我。我不論做什麼都是一團糟——可以說是個十足的笨瓜,是不是,託尼,親愛的?」
可錢特里先生還只是嘟嘟囔囔地。
他妻子深情地低語,「你太體貼人了,不願意承認這一點,男人們都忠誠得令人驚訝——我最喜歡他們這樣,我覺得男人比女人還要忠誠——他們從不提及齷齪的事,可說到女人,我覺得她們的氣量太小了。」
薩拉·布萊克把身子轉向波洛這邊。
她咬著牙,低聲說:
「要找小家子氣的例子,那位可愛的錢特里夫人無論如何都絕對合適!這女人完全是個白痴!我想瓦倫丁·錢特里是我遇到過的最愚蠢的那類女人,她除了說說‘託尼親愛的’和轉轉眼珠兒之外,什麼事都幹不了。我懷疑她腦袋裡是不是塞滿了爛棉花。」
波洛揚起了他富於表情的眉毛。
「unpeuseve!(法文,意為:未免嚴重了點。)」
「噢,是啊。如果您願意的話,完全可以說她是個真正的‘惡婦人’,她自然有她的手腕兒!她能離了男人一個人待著嗎?她丈夫還是一副雷公嘴臉。」
波洛放眼眺望著大海,說:
「戈爾德夫人遊得很不錯呀!」
「是啊,她可不像我們,生怕沾水上身。我不知道錢特里夫人來這兒到底想不想到海里去游泳。」
「不會的,」巴恩斯將軍聲音有些嘶啞,「她不會願意拿自己的化妝冒險的,我可沒說她不是個漂亮女人,儘管她的牙可能長了點。」
「她朝您這兒看了,將軍。」薩拉不無惡意地說,「在化妝上面您搞錯了,我們現在全是防水型加耐親型的。」
「戈爾德夫人上來了。」帕梅拉一邊通風報信。
「我們到這兒來收堅果和山楂,」薩拉哼起了小曲兒,「他的老婆接他回去——接他回去——接他回去……」
戈爾德夫人筆直地走上海灘。她有姣好的身材,可是她那平頂的防水帽只有實用性,一點也不美觀。
「你不來嗎,道葛拉斯?」她不耐煩地問,「海里又舒服又暖和呢。」
「好的!」
道葛拉斯匆匆起身,他停了一會兒,這時瓦倫丁·錢特里在仰頭看著他,帶著甜蜜的微笑。
「anrevoir。(法文,意為:再見。)」
戈爾德陪他太太走下海灘。
當他們遠得聽不到時,帕梅拉挖苦說:
「您知道,我可不覺得那樣做是聰明之舉,把你的男人從另一個女人那兒抓回去總歸是條失誤的策略。讓你看上去佔有慾太強了。男人們都討厭那麼做。」
「您好像很懂得男人們的事啊,帕梅拉小姐。」巴恩斯將軍說。
「別人也一樣啊——不光我自己嘛!」
「哈,那正是不一樣的地方。」
「是啊,將軍,我真有不少東西呢。」
「好了,親愛的,」薩拉說,「總不該只為了一件事而亂扣帽子吧……」
「我倒覺得她人很敏感,」將軍說,「總體來看像是個漂亮而敏感的小女人。」
「說得對極了,將軍,」薩拉說,「但你要知道敏感女人的敏感是有一定限度的。我想這事如果換了瓦倫丁·錢特里的話,她才不會這麼敏感呢。」
她回頭望了望,又興奮地低聲說:
「看他現在的樣子,活像個雷公一樣,我想他有很多讓人害怕的脾氣……」
錢特里中校此時果真瞪著走遠的那對夫婦,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薩拉仰頭看著波洛,「怎麼樣?」她說,「你對此有何想法?」
赫爾克里·波洛一言不發,又用他的手指在沙地上劃了個圖案,一模一樣的圖案——三角形。
「永恆的三角。」薩拉沉吟道,「可能您是對的,如果真這樣的話,我們後幾周就有好戲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