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自殺讓你吃驚嗎?」
「非常吃驚,先生。令我極為震驚。我從未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波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裡德爾看著他,又說:
「好吧,斯內爾,我想就問你這些了。你很肯定沒有其它要告訴我們的——比如說,最近這幾天沒發生什麼不同尋常的事情?」
管家站起身,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有,先生,沒什麼事兒。」
「那麼你可以走了。」
「謝謝,先生。」
走到門口,斯內爾退後一步,側立一旁,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飄然而入。她身著一件東方色彩的長袍,紫色和橙色的絲綢緊裹在身上。她神色安詳,態度鎮靜。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梅傑·裡德爾立起身。
她說:「他們告訴我您想和我談談,所以我來了。」
「我們要換一個房間嗎?這兒一定令您極為痛苦。」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搖搖頭,坐在一把齊本德耳式椅子上,她低聲道:
「哦,不,這有什麼關係?」
「您真是太好了,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不顧及您的個人情感。我明白此事對於您是一次多麼可怕的打擊……」
她打斷了他,「開始確實是一次打擊,」她承認,語氣平和而隨意,「但並不存在死亡之類的事,實際上,你知道,只有變化。」她補充說,「事實上,傑維斯正站在您的左肩旁邊,我能清楚地看到他。」
梅傑·裡德爾的左肩微微抖了一下,他很疑惑地望著她。
她朝他微笑了,一個茫然而又幸福的微笑。
「您不相信,當然!沒人願意相信。對我來講,靈魂世界就像這個世界一樣真實。還是請您向我提問吧,別擔心會令我痛苦。我一點也感覺不到痛苦。您知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人無法脫離他的因果報應,它們都在——鏡子裡——顯示出來,一切。」
「鏡子,夫人?」波洛問。
「是的,它是破碎的。您知道,一個象徵!您知道坦尼森的詩嗎?當我還是姑娘時常常讀他的詩——儘管,當然了,那時我還沒有領會其中的隱秘之意。‘鏡子碎成一片一片’‘詛咒纏上我身!’夏洛特夫人大叫。這就是傑維斯身上所發生的事。詛咒突然降臨在他身上。我認為,絕大多數的古老家族都有某種詛咒……鏡子碎了。他知道他是命中註定的!詛咒應驗了!」
「但是,夫人,並非詛咒讓鏡子碎了——而是一顆子彈。」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仍然用那種曖昧不清的態度說:
「那都是一回事,實際上……那是命。」
「可您丈夫是自殺的。」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竟然微笑了,「他本不該那麼做的,當然了。可傑維斯總是缺乏耐心。他從不願意等待,他的時限到了——他走上前去迎接它,其實就這麼簡單。」
梅傑·裡德爾,惱怒地清了清嗓子,不客氣地說:
「那麼您對您丈夫結束他的生命並不感到驚訝嘍?您是不是期待著此事發生呢?」
「哦,不,」她的眼睛睜大了,「一個人不是總能預見到未來。傑維斯,當然,是個非常奇特的人,一個不同尋常的男人。他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樣,他天生是個偉人。很早以前我就瞭解這一點,我想他本人也清楚。他難以屈從日常世界的愚蠢的準則。」她從梅傑·裡德爾的肩膀望過去,又說,「他正在微笑,他認為我們所有的人都是那麼愚昧。我們也確實如此,就像小孩子。假裝相信生活是真實的然而……生活只是偉大的幻想之一。」
似乎感到已經無法挽回敗局,梅傑·裡德爾孤注一擲地問:
「您能否告訴我們,為什麼您丈夫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她聳了聳瘦削的肩膀,「力量驅動著我們——力量驅動著我們……你們不會懂的,你們只停留在物質層面上。」
波洛咳了一下,「談到物質層面,夫人,您知道您丈夫是如何處理他的財產的嗎?」
「錢?」她瞪著他,「我從不考慮錢。」
她的語氣十分不屑一顧。
波洛轉到另外一個話題,「今晚您下樓進晚餐是在什麼時間?」
「時間?時間是什麼?無限,這是答案,時間是無限的。」
波洛低聲說:
「但是您丈夫,夫人,對時間相當重視——尤其是,別人告訴我的,看重晚餐時間。」
「親愛的傑維斯,」她微笑著,「他在這上面很是荒唐。可這讓他心情愉快。所以我們從不遲到。」
「您在客廳裡嗎,夫人,當響起第一遍鑼時?」
「不,我還在我自己房裡。」
「您記得您到客廳時誰在那兒嗎?」
「好像每個人都在,我想,」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問,「這有什麼關係?」
「也許無關緊要,」波洛說,「還有個問題,您丈夫告訴過您他懷疑自己受到敲詐嗎?」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似乎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
「敲詐?不,我不這樣認為。」
「敲詐,欺騙——某種犯罪……?」
「不——不——我不這樣想。如果有人敢做這種事,傑維斯一定很生氣。」
「他什麼也沒跟您提起過?」
「不——沒有。」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搖搖頭,仍然沒太大興趣,「我本該記著……」
「您最後一次見到您丈夫活著是什麼時候?」
「跟平常一樣,下樓吃晚餐之前他順便去看看我,我的女傭也在。他只說他要下去了。」
「最近幾星期他談論最多的是什麼?」
「哦,家族史。他進展順利,發現了很多有趣的陳年往事,林加德小姐,不可估量。她為他在大英博物館查詢資料——一切有關的事情。您知道,她曾幫洛德·馬爾卡斯特寫過一部書。她相當老練——我的意思是她從來不找那些不相稱的東西。不管怎樣,總會有一些後代子孫不願啟齒的先輩。傑維斯對此非常敏感。她也幫我的忙。為我找到很多關於哈特謝晉蘇特(古埃及女王)的材料。我是哈特謝普蘇特轉世,您知道。」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平靜地宣佈,「此前,」她接著說,「我是亞特蘭蒂斯(傳說中的島嶼)的女祭司。」
梅傑·裡德爾在椅子上動了動。
「呃——嗯——非常有趣,」他說,「好吧,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我想就這些了。非常感謝。」
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站起來,撫平她的東方式長袍。
「晚安,」她說。然後,她的觀點轉向梅傑·裡德爾身後的某處,「晚安,傑維斯,親愛的。我希望你會來,但我知道你不得不留在這兒。」她又解釋道,「你必須留在這兒二十四小時以上,之後才能自由地活動和交流。」
她飄然離去。
梅傑·裡德爾以手撫額,「噓,」他低聲說,「她比我想像的還要瘋癲得多。她真相信那些無稽之談嗎?」
波洛沉思著搖搖頭,「不,不,我的朋友。有意思的是,正如雨果·特倫特先生無意中向我提到的,在那些紛亂的幻想當中,偶而會有一些明智之見。她對我們提到了林加德小姐的老練圓熟,說她避而不涉及不受歡迎的先人。相信我,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絕不傻。」
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這次變故中的某些事情我不喜歡。不,我一點也不喜歡。」
裡德爾好奇地看著他。
「您是指自殺的動機?」
「自殺——自殺!全都錯了,我告訴您,是邏輯上的錯誤。謝弗尼克-戈爾是如何看待他自己的?看成一個巨人,絕頂重要的人物,看成世界的中心!這樣一個人會毀滅自己嗎?肯定不會。他更像是會毀滅他人——那些可憐如螻蟻一般,竟敢惹惱他的人……他或許把這個當成是必要的——甚至神聖的?可是自我毀滅?這樣的一個自我的毀滅?」
「您說得都對,波洛。但證據確鑿充分。門鎖著,鑰匙在他自己口袋裡。窗戶關死了,我知道這些事只在書裡發生——而我還從未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過。還有別的嗎?」
「是的,還有。」波洛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在這兒,我是謝弗尼克-戈爾。我坐在我的桌前。我決定殺死自己——因為,我們假設一下,我發現了一樁有辱家族名譽的可怕事件。這並不令人信服,但也足夠了。」
「ehbien(法文,意為:然後。),我怎麼辦?我在一張紙上寫下‘sorry’(對不起)幾個字。是的,很有可能。然後我開啟桌子抽屜,取出我放在那裡的手槍,裝上子彈,如果它沒裝的話,然後——我向自己開槍嗎?不,我先把我的椅子轉過去——這樣,我還朝右側傾斜一點兒——這樣,然後才把手槍對準我的太陽穴,扣動扳機!」
波洛從椅子上跳起來,來回踱著步子,問:
「我問您,這合情理嗎?為什麼要把椅子轉過去?如果,比如說,牆上那個地方有幅畫,那麼,是的,或許能得以解釋,一個快死的人也許他希望在世上看到的最後一樣東西是某一幅畫像,但是窗簾——ahnon(法文,意為:啊不。),這不合情理。」
「他也許想看看窗外,最後看一眼他的領地。」
「我親愛的朋友,您的說法難以服人。事實上,您知道這毫無意義。八點過八分天已經黑了,而且窗簾都放下來了。不,一定還有別的解釋……」
「據我看只有一種解釋,傑維斯·謝弗尼克-戈爾瘋了。」
波洛不滿意地搖著頭。
梅傑·裡德爾站起來。
「來吧,」他說,「讓我們去見見在場的其餘的人。我們或許能得到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