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有極大的煩惱。」
「噢,您知道?」
「為什麼,當然了。」
「告訴我,小姐,他與您談過此事?」
「並不太詳細。」
「他說些什麼?」
「讓我想想。我覺得他可能不像我這麼說的……」
「等等,對不起,那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我們通常從三點工作到五點。」
「請繼續講吧。」
「如我所言,傑維斯爵士似乎難以集中注意力——事實上,他說有幾樁麻煩事糾纏在他腦子裡,而且他說——讓我想想——似乎是這樣——(當然,我不敢肯定是他的原話),‘太可怕了,林加德小姐,曾是這片土地上最驕傲的一個家族,竟然會被蒙上恥辱。’」
「那您怎麼說的?」
「哦,只說些寬慰他的話。我想我說的是每一代人都會出些低能者——那是對偉大的一種懲罰——但他們的失敗很少為後人所銘記。」
「這番話達到了您所期望的寬慰效果了?」
「多少有點。我們回到了羅傑·謝弗尼克-戈爾身上。我在一份當時的手稿中發現一條極有價值的材料。可傑維斯爵士又走神兒了。後來他說下午他不再想工作了,他說他受到了一次打擊。」
「一次打擊?」
「他就這麼說的。當然,我沒問任何問題,我只是說,‘我很遺憾聽到這個,傑維斯爵士。’然後他讓我告訴斯內爾說波洛先生要來,並且要把晚餐推遲到八點十五分。派了汽車去接七點五十分的火車。」
「通常他也讓您來安排這類事嗎?」
「哦——不,——這應該是伯羅斯先生的事兒。我只管做我的文獻工作。我可不是他的秘書。」
波洛問:
「您認為傑維斯爵士是否出於某種特殊原因請您而不是伯羅斯先生來安排此事呢?」
林加德小姐想了想,「嗯,他或許有……當時我沒想過。我以為只是方便起見。不過,現在我想起來他的確讓我別告訴其他人波洛先生要來。要給大家一個驚訝,他說。」
「啊!他這麼說過,是嗎?非常奇怪,也非常有趣,那您告訴過別人嗎?」
「當然沒有,波洛先生。我告訴了斯內爾晚餐的事,讓他派個司機接一位乘七點五十分列車到達的紳士。」
「傑維斯爵士當時還講過什麼與此事有關的話嗎?」
林加德小姐想了想,「不——我認為沒有了——他很激動——我記得離開他房間時,他說,‘現在他來已經無濟於事了,太遲了。’」
「那您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唔——不知道。」
對這句含糊而猶豫不決的簡單否認,波洛皺皺眉頭,又重複了一句,「‘太遲了’,他是這麼說的?‘太遲了’?」
梅傑·裡德爾說:
「林加德小姐,您能告訴我們您對如此困擾傑維斯爵士的事情真相有何想法嗎?」
林加德小姐慢慢地說道:
「我有種看法,此事在某種程度上與雨果·特倫特有關。」
「和雨果·特倫特有關?您為什麼要這樣認為?」
「是的,這沒有任何確證。但昨天下午我們剛好涉及到雨果·德·謝弗尼克爵士(恐怕他在‘玫瑰戰爭’中表現不佳),傑維斯爵士說,‘我妹妹居然替她兒子選了雨果作為家族的姓名。它一直是我們家族中不盡人意的名字。她早該曉得,沒一個叫雨果的能幹出些名堂來。’」
「您對我們講的很有啟發性,」波洛說,「是的,它向我提示了一種新的想法。」
「傑維斯爵士沒有說得更清楚些嗎?」梅傑·裡德爾問。
林加德小姐搖搖頭,「沒有,而且不會什麼都對我講。傑維斯爵士實際上只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真的跟我說話。」
「很對。」
波洛說:
「小姐,您一個陌生人,剛來這兒兩個月。如果您可以把對這個家族及其事務的印象直言相告的話,我認為會非常有價值。」
林加德小姐摘下夾鼻眼鏡,眨著眼睛思索了一番,「好吧,起初,坦率講,剛到這兒時我以為走進了一家瘋人院。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總看見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而傑維斯爵士的行止則像——像一個君王——以非同一般的方式扮演他自己——嗯,我實在認為他們是我見過的最古怪的人。當然,謝弗尼克-戈爾小姐很正常,而且我也很快發現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實際上是個極為善良、仁慈的女人。沒人比她待我更好的了。傑維斯爵士——嗯,我真的認為他瘋了。他的極端自我作派——你們是這樣講的嗎?——每天都愈演愈烈。」
「那麼其他人呢?」
「伯羅斯先生為傑維斯爵士工作得很辛苦,我可以想像。我覺得他很高興我們的著書工作給了他一點喘息之機。伯裡上校總是魅力十足。他摯愛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並且與傑維斯爵士也相處得很好。特倫特先生、福布斯先生及卡德韋爾小姐才來沒幾天,所以我對他們還不太瞭解。」
「非常感謝,小姐。那麼萊克上尉怎麼樣,那個經紀人?」
「噢,他非常好,每個人都喜歡他。」
「包括傑維斯爵士嗎?」
「哦,是的,我曾聽他說過萊克是他用過的最好的經紀人。當然,萊克上尉和傑維斯爵士相處時也有他的難處——不過都處理得很好,這很不容易。」
波洛沉思著點點頭。他自語道:「有件事——什麼事——在我腦子裡要問您——某個小問題……是什麼來著?」
林加德小姐耐心地望著他,波洛苦惱地搖著頭,「哈,就在我嘴邊兒。」
梅傑·裡德爾等了一兩分鐘,而波洛仍在困惑地皺著眉頭,於是他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
「您最後見到傑維斯爵士是什麼時間?」
「喝午茶時,就在這間屋裡。」
「當時他的態度怎樣?正常嗎?」
「和平時一樣正常。」
「午茶時的氣氛緊張嗎?」
「不,我覺得每個人都很正常。」
「午茶後傑維斯爵士去哪兒了?」
「他帶伯羅斯先生去了書房,像平常一樣。」
「那是您最後一次看到他?」
「是的。我去了我工作的小起居室,根據我和傑維斯爵士複審過的筆記列印了一章書稿,直到七點鐘,我上樓休息,換上晚餐的衣服。」
「我想,您的確聽到了槍聲?」
「是的,我正在這間房裡,我聽到了像槍聲的聲音,就走進了大廳,特倫特先生在那兒,還有卡德韋爾小姐。特倫特先生問斯內爾晚餐是否準備了香檳酒,還因此開了很多玩笑。我恐怕從沒將此事當真。我覺得那肯定是一輛車逆火的聲音。」
波洛說:
「您聽到特倫特先生說‘總有謀殺在發生’這句話了?」
「我想他的確說了那麼一句——當然只是開開玩笑罷了。」
「然後又發生了什麼?」
「我們全到這兒來了。」
「您還記得其他人來進晚餐的次序嗎?」
「謝弗尼克-戈爾小姐最先到的,我想,然後是福布斯先生,之後伯裡上校和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一起下樓來。隨後是伯羅斯先生。我想次序就是這樣,但我不十分肯定,因為他們幾乎是同時到的。」
「被第一遍鑼聲集合起來的?」
「是的,每個人聽到鑼聲都立刻行動起來,傑維斯爵士是個可怕的‘晚餐守時’的信奉者。」
「他自己一般什麼時候下樓?」
「在第一遍鑼響之前,他幾乎都在房間裡了。」
「這次他沒下來令您驚奇嗎?」
「非常驚訝。」
「啊,我想起來了!」波洛大叫一聲。
當另兩個人都質詢地望著他時,他接著說道:
「我想起我剛才要問什麼了。今天晚上,小姐,因為斯內爾報告說門鎖住了,我們全都奔向書房時,您停下來撿起了一樣東西。」
「我?」林加德小姐顯得非常吃驚。
「是的,就在我們拐向通往書房的走廊時,一件小小的發亮的玩意兒。」
「太奇怪了——我記不得了,等一下——是的,只是我沒想起來。讓我看看——它一定在這裡。」
她開啟她的黑色手提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在桌子上。
波洛和梅傑·裡德爾都頗有興趣地瞧著。有兩塊手帕,一個粉盒,一小串鑰匙,一個眼鏡盒,還有一件東西,被波洛一把抓起。
「一個子彈殼,天哪?」梅傑·裡德爾說。
這個小東西倒真像子彈殼的形狀,可它實際上只是枝小鉛筆。
「這就是我撿到的東西,」林加德小姐說,「我全給忘了。」
「您知道是誰的嗎,林加德小姐?」
「噢,是的,是伯裡上校的。他用一枚擊中他的子彈做了這個——或者沒有擊中他,如果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在南非戰爭中。」
「您知道他最後一次帶著它是什麼時候?」
「嗯,今天下午他們打橋牌時他還帶著它,因為當我進來喝茶時,我注意到他正用它記分數。」
「誰在打橋牌?」
「伯裡上校,謝弗尼克·戈爾女勳爵,特倫特先生和卡德韋爾小姐。」
「我想,」波洛溫和地說,「我們將留下這個並親自把它還給上校。」
「噢,請吧。我太健忘了,我早該記起還給他。」
「或許,林加德小姐,您現在是否樂意請伯裡上校到這兒來?」
「當然,我馬上去叫他。」
她匆忙離開了,波洛站起身,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我們開始,」他說,「重新安排一下這個下午。非常有意思。兩點半傑維斯爵士和萊克上尉一起查賬,他有些心事重重。三點鐘,他和林加德小姐一起討論他正在寫的書,他的頭腦為某件事所困擾。林加德小姐還把這一苦惱與特倫特先生聯絡起來。午茶時分,他的舉止正常,午茶後,戈弗雷·伯羅斯告訴我們他正為某事而興奮不已。八點差五分他下樓去他的書房。在一張紙上顫抖著寫下‘sorry’一詞,然後開槍自殺!」
裡德爾慢慢地說:
「我明白您的意思,這前後不一致。」
「傑維斯·謝弗尼克-戈爾爵士的情緒變化太奇特了!他心事重重——他極為不安——他正常——他非常興奮!這裡面有點特別的東西!還有他那句‘太遲了’。我到這兒‘太遲了’。是啊,確實如此,我確實來得太遲了——沒能見到活著的他。」
「我明白了,您真的認為……」
「我到現在還不明白傑維斯爵士為何要請我來!真的!」
波洛又在房間裡來回巡視。他整了整壁爐臺上的一兩件擺設;檢查了靠立在一面牆上的一張牌桌,開啟抽屜把紙牌拿出來。然後他轉到寫字檯旁邊,檢查那個廢紙簍,裡面除了一個紙袋以外別無它物。波洛把它拿出來,聞了聞,自語道:「橙子。」之後把它展開,讀著上面的名字。「木匠和兒子們,水果商們,拉夫聖瑪麗。」他正將紙折成整齊的方形,這時伯裡上校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