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在迪納爾逗留期間,父親欣喜地與老朋友皮裡夫婦邂逅。他們的兩個兒子當時也在那裡度假。馬丁皮裡跟我父親在韋維唸書時是同窗,兩人一直交往甚密。
父親與老朋友相會萬分高興。母親和皮裡太太也有共同語言,兩人很快就熱烈地討論起日本藝術。他們的兩個兒子也在那兒。哈羅德在伊頓讀書,威弗萊德大概是在達特茅斯皇家海軍學校學習,即將參加海軍。威弗萊德後來成了我最親密的朋友中的一個。我記得當時大家說他小的時候一看見香蕉就咯咯地笑個不停。我為此還仔細地打量了他一番。那時候,這兩位小夥子自然不會把我放在眼裡。一個是伊頓的學生,一個是海軍學員,怎麼會屈尊來注意一個七歲的毛丫頭呢?我們一家從迪納爾來到根西,冬天的大部分時間是在那兒度過的。我生日那天,驚喜地收到一份禮物——三隻小鳥。它們的羽毛和顏色都帶著異域的風格,它們的名字叫凱凱、都都和貝貝。凱凱是隻嬌嫩的小鳥,不久就死了。我餵養它的時間很短,所以它的死並沒引起我太大的悲慟。貝貝這隻迷人的小鳥才是我最心愛的。儘管如此,我還是興致勃勃地為凱凱舉行了過分鋪張的葬禮。它的遺體被精心放在用母親提供的緞料花邊做襯裡的紙盒中。經過長途跋涉,我們來到聖彼得港外的高地上,選奸一塊墓地,舉行了葬禮,小盒被掩埋了,上面還覆蓋著一大束鮮花。
一切都安排得非常妥貼。但事情並未到此了結,前往祭掃凱凱的墓平添了我散步的興致。
在聖彼得港最惹人注目的是花市。那裡有各色各樣的花,非常便宜。據瑪麗說,當時的天氣一直非常寒冷,颳著大風。每當她問「今天去哪兒散步,小姐?」我總是興致勃勃地回答:「我們去祭掃凱凱的墓。」瑪麗唉聲嘆氣,我們得頂著凜別的寒風徒步兩英里。儘管這樣,我還是執拗地拽著她先到花市,買些山茶花或者其他的花,然後在刺骨的冷風中走上兩英里,天還經常下起雨來。我們在凱凱的墓前舉行例行的儀式。將鮮花擺在那裡。也許有些人生來就喜歡喪葬或觀看葬禮。人類中若是沒有這一生性。那麼考古學家也許就不存在了。
4
有時我想,假如輪迴理論成立的話,那我的前世化身一定是條狗。我染有許多狗的習性。無論誰幹什麼事,到哪兒去,我都要尾隨其後。跟著去做。同樣,當長期旅居國外的生活結束後回到家裡時。我的所做所為也全然像條狗。狗總愛在房子裡溜溜達達,四處察看,這裡聞聞,那裡嗅嗅,用鼻子去發現有什麼異樣,哪裡好就往哪裡蹭。我正是這樣。看遍了整個房子,又看庭院,來到自己的頓地,察看我的鐵路線,那棵可以用做蹺蹺板的樹和秘密瞭望點,它設在院牆旁一塊隱蔽的高地上,從那裡可以監視牆外的公路。我找見了那隻鐵圈,試了試它是否好。然後。過了一次癮,用了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把從前玩過的遊戲一個不漏地重玩一遍。
我想,讀到這裡讀者不禁要問:
「難道你還沒有上學嗎?」
我的回答是:「沒有。」
我這時大概已經九歲了。像我這麼大的孩子大多已經有了家庭教師。不過當時僱家庭教師主要還是為了讓她們照看孩子,訓練和監護他們。她們開設的所謂「課程」完全取決於她們個人的興趣愛好。
母親幼年曾在柴郡讀過書,後來她徹底改變了自己的觀點,認為撫育女孩子的最佳方式就是讓她們儘可能四處跑跑,多呼吸新鮮空氣,吃得好,不要強迫她們做任何事情。
(對男孩子自然就不同了。男孩子必須接受嚴格的正統的教育。)我在前面曾提到過,她的理論是小孩子不到八歲不能讀書。由於這種管束對我沒能奏效,她索性聽其自然。我抓住一切時機讀我喜歡讀的書籍。被稱做學習室的那個大房間設在樓上,裡面擺滿了各類書籍,其中還專門設有兒童讀物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愛麗斯漫遊奇境記》、《照鏡子》,以及我前面提到的充滿著維多利亞時代早期情趣的故事集,比如:《我們的紫羅蘭》、《薩洛陽作品集》、大概還有全套的《漢蒂作品集》,除此以外還有各種課本和小說。我隨意選取我感興趣的東西讀。讀了大量的書籍。但真正讀懂的都不多,它們不過引起了我讀書的興趣。
在翻閱書籍的時候,我看到了一本法國劇本。父親發現我在讀這個劇本,一把奪了過去,神色奇異地問我「你怎麼弄到這本書的?」這是法國小說戲劇集中的一部,被鎖在吸菸室,供大人們悉心研讀的。
「它就放在學習室裡面。」我答道。
「不應該放在這兒,」父親自語道,「應該鎖在我的書櫃裡。」
我爽快地放棄了這本書,說實在的,我發現它很難懂。
我又興致勃勃地埋頭於《一位藝術家的回憶》、《無家可歸》等那些不會惹事生非的法國兒童讀物。
當時我大概也上某些課,但卻沒有請家庭教師,我繼續跟著父親學習算術,洋洋自得地由分數過渡到小數,後來終於升入更高水平,學習起「多少多少隻奶牛吃掉了多少青草,幾個水箱用了多少小時灌滿了水」。我對這門課簡直入了迷。
這時候姐姐開始正式進入社交界,接踵而至的是參加各種聚會,添置衣物,去倫敦遊玩等等。母親跟著她忙碌起來,無暇顧及我了。有時我變得有些嫉妒,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在我周圍的街坊鄰里,碰巧沒有一家有與我同齡的孩子。所以在我幼年時代,只好臆造一系列的親朋好友。先是小獅狗、小松鼠和小樹,後來是有名的基頓一家。此時,我又在想象中創辦了一所小學校。這並不能表明我渴望進學校讀書。這所「學校」僅供七位年齡不同,相貌各異的兒童學習之用。他們來自不同的家庭。學校沒有校名,就叫學校。
首先人學的是埃塞爾·史密斯和安妮·格雷兩位小姑橙。埃塞爾十一歲,安妮九歲。埃塞爾深色的皮膚,濃密的頭髮,聰穎、擅長做遊戲,嗓音低,看上去有些男孩子的氣質。她的密友安妮恰好與她相反。安妮淺黃色的頭髮,藍藍的眼睛,羞澀且多情善感,動不動就哭鼻子。她依附於埃塞爾,每次都是埃塞爾出面保護她。
繼埃塞爾和安妮之後,我又收了兩位學生。一位叫伊莎貝拉·莎利文。十一歲,金黃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是一位漂亮的官家幹金。我不喜歡伊莎貝拉,可以說十分討厭她。
她俗氣,簡直庸俗到了極點。她趾高氣揚地焙耀自己的富貴,穿著打扮相當入時,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另一位叫埃爾西·格林,是伊莎貝拉的表妹。她有點像愛爾蘭人,黑色的捲髮,藍色的眼睛,性情活潑,總是咯咯笑個不停。她與伊莎貝拉相處得很好,但時而也被她激怒。格林家境貧寒,穿著伊莎貝拉穿過的衣服。她有時也對此表示怨恨,但畢竟不大在乎這些,所以這種時候不多。
我跟這四位姑娘玩得很投機。那段時間裡,她們乘「火車」沿「固布勒」鐵路線旅行,騎馬、修整庭院、打板球。我還舉辦了幾次錦標賽和邀請賽。我最大的期望就是伊莎貝拉能敗下陣來。除了作弊,我使盡了渾身的解數,不讓她贏——我漫不經心地為她拿著球棍,不加瞄準地胡亂打。可是我越是對她漫不經心,她似乎就越幸運。她競穿過了本來是不可能過去的鐵圈。把球正好打過草坪,最後總是獲勝奪奎。我惱火極了。
後來,我覺得再有兩位年齡小的學生會更好些。這樣,學校就又添了兩個六歲的兒童,埃拉·懷特和蘇·德·弗特。埃拉學習勤奮,一絲不苟,成績優秀,板球打得也很不錯,只是人很刻板.頭髮像毛刷似的。蘇·德·弗特卻平庸得出奇。不僅相貌平平——黃色的頭髮、淺藍色的眼睛,而且缺乏個性。可我還是能夠看見和感覺到蘇的存在。她與埃拉是親密的一對。我對埃拉像對自己的手掌那樣熟悉,而對蘇卻把握不住。也許是因為蘇就是我的化身,當我跟其他同學說話時,總是蘇在代言,而不是阿加莎。蘇和阿加莎融合一體構成了一個雙重人物。蘇往往是一位旁觀者,很少是劇情中的人物。最後一位加入這個集體的是蘇的同父異母姐姐弗拉·德·弗特。弗拉年齡最大,十三歲,當時長得不很漂亮,但不久就將出落成一位撫媚動人的大姑娘。她的出身也很神秘。我初步為她設想了各種具有濃厚的浪漫色彩的未來。她長著淡黃色的長髮、一雙脈脈含情的藍眼睛。
這些「女孩子」陪伴我許多年。隨著我的日趨成熟,她們的性格也自然而然地發生著變化。她們參加音樂會、表演歌劇、在話劇中扮演角色。即使在我成年之後,我還不時地與她們分享著我的思想,給她們分發我衣櫃裡的各種衣服。我在腦子裡為她們設計了睡衣的款式。我至今記得埃塞爾穿上一側肩上帶有潔白百合花的深藍色薄紗禮服顯得更秀美一些。可憐的安妮卻很少能有奸衣服穿。我對伊莎貝拉是公正的,儘管對她抱有成見,仍然讓她穿最漂亮的禮服——往往是有刺繡的綾羅綢緞。即使在今天,當我把一件衣服放進衣櫃時,有時也會喃喃自語:「這件埃爾西穿準好看,她穿綠色的最合適。埃拉要是穿上那件三色拼起的針織緊身運動衫一定很灑脫。」此時我自己也會覺得好笑,可是這些「姑娘」的的確確活在我的心裡,只是不像我,她們沒有變老。在我的想象中,她們中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三歲。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又新增了四個人物:安德萊德是她們當中年齡最大的一位,身材頎長修美,有些清高;比阿特麗斯年齡最小,喜歡跳舞,是位快樂的小仙女;還有羅斯和艾里斯·裡德兩姐妹,我開始為她們虛構了許多浪漫故事。
艾里斯有位男朋友,常給她寫詩。羅斯很調皮,對誰都敢戲弄,跟所有的小夥子都調情賣俏。當然,到了一定的年齡,她們都陸續出嫁了,也有的還未結婚。埃塞爾一輩子獨身,跟溫柔嫻靜的安妮一起住在一幢小別墅裡,她們是天生的一對,即使在現實生活中,她們兩人相依為命也不會是不可能的。
我們從國外回來後不久,弗羅茵·尤德就把我領人了美妙的音樂王國。弗羅茵·尤德是一位瘦小乾癟、神情可畏的德國女人。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到託基來教音樂,也從未聽說過有關她個人的隱私。有一天,母親來到學習室,身旁站著弗萊德·尤德,母親說她打算讓我開始學鋼琴。
「是的!」弗羅茵·尤德儘管英語說得流利。卻夾帶著濃重的德國口音。「咱們現在就到鋼琴那兒去。」我們來到鋼琴跟前,學習室裡擺著的是一架小鋼琴,那架大的擺在客廳裡。
「站在這兒,」她命令道.我立在鋼琴的後側,「這個,」說著她重重地在琴鍵上敲了一下,我擔心鋼琴是否承受得住,「是c大調,明白嗎?這是c調,這是c大調音階。」她彈了幾下,「現在我們回過頭來,彈c調的和音。這樣……再來一遺——音階。音階c、d、e、f、g、a、b、c,你明白了嗎?」我說明白了,其實她剛才說的我都已經會了。
不久,整個房子裡就回蕩著音階和琶音的練習,後來是曲子《快樂的農夫》。我對音樂課非常痴迷,父母親都會彈鋼琴。母親彈奏孟德爾頌作的曲子以及其他一些她年輕時學過的作品。她技巧嫻熟,但對音樂並無強烈的愛好。父親卻頗有音樂天資,無論彈奏什麼曲子都可以不看樂譜。他常彈奏歡快的美國歌曲和黑人聖歌,還有其他一些作品。除了《快樂的農夫》,弗羅茵·尤德又給我加了舒曼的一些優雅的小夜曲。我每日滿腔激情地練上一兩個小時,從舒曼進到我最崇尚的作曲家葛利格的作品。像大多數德國人一樣,弗羅茵是一位優秀的教師。
我並不總是彈奏歡快的曲子,還得彈奏大量的我並不怎麼熱衷的葛利格的練習曲。弗羅茵·尤德不是那種喜歡幹勞而無功之事的人,她對我說:「你必須打下堅實的基礎,這些練習很實用,很有必要。曲子是一朵朵瑰麗的小花,它們開放了,又凋謝了,你必須要有根基,堅實的根基還要有綠葉。」就這樣,我在根基和綠葉上下了大量的功夫,偶爾也插進一兩朵小花。我的成就大概比家裡其他人都令人滿意。
他們都有些膩煩彈奏這麼多練習曲。
當時也開辦舞蹈學習班,每週上一次課。教室設在一家甜食店樓上被尊稱為「雅典娜神廟」的房間裡。我大概在很早就開始進舞蹈學習班了,一定是在五、六歲的時候,因為當時姆媽還在我們家,每週由她送我去學習。年齡小的學員先從波爾卡舞學起,方法是重走三步:右,左,右——左,右,左。聽到這樣的跺腳聲。在樓下甜食店喝茶的人一定會感到心煩意亂。回到家裡,麥琪的譏諷多少讓我有些不快。她說波爾卡根本不是那樣跳,「應該先向前滑一步,另一步跟上,然後再起第一步,就像這樣……」我感到困惑。原來這是那位教跳舞的老師希基小姐發明的教學方法,學舞步之前要先以此來熟悉波爾卡的節奏。
在託基,舞蹈班裡幾乎全是女孩子。後來我在伊林進舞蹈班學習時,班裡有許多男生。那時我九歲左右,非常靦腆,舞步也不很熟練。一位比我大兩歲,長相標緻的少年走到我面前,邀請我跟他跳朗色舞。我窘迫地垂下了頭,告訴他我不會跳朗色舞。當時我心裡特別難過,我還從未見過這樣迷人的少年。他烏黑的頭髮,一雙大眼炯炯有神。我即刻感到我們將會成為一對心心相印的情侶。朗色舞開始了,我黯然神傷地坐在一旁。這時舞蹈班的老師走上前來:「阿加莎,誰都不許光坐著不跳。」
「我不會跳朗色舞,沃茲沃思太太。」
「不,親愛的,你很快就能學會的,我給你找一個舞伴。」
她將一位塌鼻子,沙土色頭髮,臉上長著雀斑的少年拽到我面前。「這兒有一位,他叫威廉。」就在朗色舞相互交位時,我與那位使人眷戀的少年相遇。他忿忿地對我低語道:「你拒絕了跟我跳舞,卻又跟別人跳了,太不友好了吧。」我試圖向他作些解釋,說我以為自己不會跳朗色舞,是迫不得已才跳的,可惜在交位的瞬間是來不及作任何解釋的。他依然責怪地注視著我,直到下課。我真希望下週上課時能遇上他,遺憾的是,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人生的又一愛情悲劇。
我所學的舞步中,唯有華爾茲是我一生中都用得上的,可我卻始終不太愛跳這種舞。我不喜歡它的節奏,常常旋得我頭暈眼花,尤其是在跟希基小姐跳的時候。她的旋轉動作輕盈優美,我被她帶得雙腳幾乎離了地,一個曲子下來就感到天旋地轉,幾乎站不穩了。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她的舞姿能給人以美的享受。
弗羅茵·尤德從我的生活中悄然逝去了。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也許是回德國了。
不久,一位叫特羅特的青年人替代了她。他是某教堂的風琴手,他的教學方法有些讓人沮喪。我必須適應另一種演奏風格——幾乎是坐在地板上,高舉起雙手,完全依靠腕力在琴鍵上彈奏。而原來弗羅茵·尤德的訓練方法是讓我坐得高一些,用小臂的力量彈奏。只有雙臂高懸於琴上方,才能給琴鍵有力的敲擊,那樣才會達到令人滿意的效果。
5
我們從海峽群島回來後不久,父親病重的陰雲開始向全家人的心頭襲來。旅居國外期間,他的健康狀況就一直不佳,曾兩次就醫。第二次就診時,醫生作出了危言聳聽的診斷.他認為父親得的是腎玻回到英國後,我們自己的醫生又給父親檢查了一次,他不同意前一位醫生的診斷,領著父親去見一位專家。從此,這片陰雲就一直籠罩在全家人的心頭。兒時的我只能膜肪地覺察出這種心理上的抑鬱氣氛。就如同狂風暴雨來臨前人們隱約能感受到大自然的沉悶一樣。
醫療手段也無能為力。父親去過兩三位醫學專家處就診。第一位認為父親心臟狀況不好,具體情況我記不得了,只記得當聽到母親跟姐姐說話時說是「心肌炎」,我頓時感到不寒而慄。另一位專家則認為完全是胃的毛病。父親夜裡常常感到陣痛和氣悶,發病的週期越來越短。
母親起來陪伴他,為他調換姿勢,服侍他吃下醫生開的藥。
平日裡,父親還像以往那樣情緒樂觀,可是家庭氣氛已不那麼輕鬆了。父親照常去俱樂部,夏日裡把時間消磨在板球場上。回來後講一些有趣的見聞。總之,他還是那麼慈祥,從不慪氣、發怒。可是憂鬱的影子遲遲不肯離去,它籠罩在母親心頭。母親強打精神寬慰父親,說他「看上去好多了,感覺也不同,真是好多了。」
與此同時,我們又面臨著經濟拮据的窘境。祖父留下的遺產都用在了紐約的房產投資上。但這些房產都是租下來的,並沒有水久地買下。它們佔據了市區的一部分,當時那塊地產價值連城,房產卻值不了多少錢。地產主是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嫗。她似乎並不願意積極合作,處處設定障礙,反對任何開發和改善工作。定期的房產收入也總是姍姍來遲,而且常常被房屋維修費用和稅款吞噬得所剩無幾。
瑪麗大概在我父親去世前就離開了我們家。她到英國來的合同為期兩年,在我們這兒又多呆了至少一年。她思鄉心切,而且我想她很明智,也講究實際,意識到該是按照法國傳統考慮婚姻大事的時候了。她已經從自己的工錢中攢了一筆相當可觀的嫁妝款。就這樣,她眼裡噙著淚花,緊緊地擁抱了她「可愛的小姐」,告別了我們,剩下我孤獨一人。
在瑪麗走之前,我倆終於在姐姐未來的丈夫的選擇上取得了一致的見解。我倆過去一直在推測。瑪麗始終堅信會是那位「金髮碧眼、膚色白晰的先生」(此文為法語,譯者注)。
母親小的時候跟姨婆住在柴郡。她在學校裡交結了一位朋友叫安妮·布朗,兩個親密無間。後來安妮·布朗跟詹姆斯·瓦茨結了婚,母親嫁給了自己的表兄弗雷德里克·米勒,兩位姑娘一致表示永遠也不能忘記對方,要始終保持聯絡。儘管姨婆後來離開柴郡搬到了倫敦,但兩人的聯絡從未中斷。安妮·瓦茨有五個孩子,四個男孩,一個女孩。我母親有三個孩子。兩個相互交換彼此孩子在不同時期的照片,每逢聖誕節向對方的孩子饋贈禮品。
當姐姐準備去愛爾蘭旅行時,母親向安妮·瓦茨提及了麥琪此次旅行。安妮再三邀請麥琪由霍利黑德返回途中在柴郡的阿布尼堡逗留。她渴望見到摯友的孩子。
麥琪的愛爾蘭之行非常愉快。歸途中她在瓦茨家小祝瓦茨家的大兒子詹姆斯當時二十一二歲,就讀於牛津大學。
他有一頭漂亮的金髮,嗓音低緩溫和,談吐不多。他跟大多數小夥子不同,對姐姐麥琪表現得不很熱情。姐姐發現這很蹊蹺,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多次有意跟詹姆斯過不去,但卻不知道這樣做的效果如何。不管怎樣,她剛回到家兩人就開始了斷斷續續的通訊往來。
其實,姐姐第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就已經為之傾倒了,只是他生性靦腆,不善於表露自己的感情。第二年夏天他住在我們這裡。我一下於就被他迷住了。他對我也很親熱,待我誠懇,從不戲弄我或者像對小孩子似地對我說話,而是把我看作一個大人。我很喜歡他。瑪麗對他的評價也很高,稱他為「金髮碧眼、膚色白晰的先生」,我倆經常在縫紉室裡談論他。
「我覺得他們兩人好像彼此愛得不是很深,瑪麗。」
「噢,不對,他很愛她,當她不注意的時候,他總是深情地望著她。他們的婚姻一定會美滿,而且很實際。聽說他前途遠大,生活作風又嚴謹,會成為一位頂好的丈夫。小姐性格開朗,聰敏,風趣,喜歡笑,找一位斯文穩重的男人作丈夫再合適沒有了。他也會喜歡她這種與他不同的性格的。」
只有父親不太喜歡詹姆斯。但我想,這對一位嫵媚動人,性情歡快的姑娘的父親來說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一一作父親的都期望自己的女婿是一位十全十美的人物。作母親的對自己的兒媳往往也會有類似的苛求。由於哥哥一輩子獨身,母親還不曾受到過這種情感的感染。
母親始終未對她的兩位女婿感到十分滿意過,但她也承認,這並不是女婿們的過錯,而怪她自己。她曾說:「我也想象不出理想的女婿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我十一歲那年父親離開了人世。他的身體是逐漸衰弱的,可是他的病似乎始終未能確診。長期為經濟問題而憂慮過度無疑削弱了他對病魔的抵抗力。
他去伊靈繼母(我的姨婆)那兒住了近一個星期,拜訪在倫敦的那些有可能幫助他找到一份工作的朋友。當時,找工作並非一件易事,只有律師、醫生、財產經紀人、法律顧問或者在軍隊服役等職業可供選擇。父親跟他同時代的多數人一樣,未受過任何職業訓練。
父親對自己的財產支配情況一直困惑不解,他去世後,他的遺囑執行人感到這是一個解不開的謎,也不知道祖父留下的這筆遺產都跑到哪兒去了。父親生活並不奢侈,開支總是限制在預計的固定收入範圍之內。賬簿上寫得都一清二楚,可事實上卻是兩回事,而且總會有一些好聽的藉口或者說明某項進款的短缺只是暫時的——用在某項必要的維修上了。毫無疑問,原來的經紀人以及後來接替他們的經紀人經營都不得力。可都為時太晚,無法補償。
他整日焦慮憂愁。天氣寒冷,他受了寒,染上了肺炎。
母親聞訊趕到伊靈,我和麥琪隨後也去了那裡。那時候他已病人膏盲。母親日夜守護在他的身旁。家裡從醫院請來了兩位護士。我心情沉重,整日惶惶不安地閒蕩,為父親的康復而虔誠地祈禱。
我心中依然清晰地記著這樣一個場面。那是午後一時許了我站在樓梯頂端的走廊上,突然,父親和母親住的臥室門被推開,母親雙手捂著臉衝了出來。跑進隔壁房間呼的一聲關上了門。醫院的一位護士走出來對趕上樓來的姨婆說:「已經完了。」我明白了,父親離開了人世。
葬禮是不帶小孩子去的。我煩躁不安地在房子裡徘徊著,可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我從來也沒有想象過會有這樣的事。房子裡的窗簾都拉上了,點上了燈。姨婆坐在餐室裡,用她那特有的文體寫著長信。不時悲傷地招搖頭。
是呵,我的父母真是一對恩愛夫妻。我在家中的遺物中發現了一封父親去世前大約三四天寫給母親的一封信。信中寫道他多麼想回到託基,回到她的身旁。在倫敦的事情絲毫沒有令人滿意的進展,但他感到一旦回到他最親愛的克拉拉身旁,一切煩惱都會煙消雲散。信中還說道,他想再次對她說她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儘管這樣的話他從前說過無數次。「你在我的一生中具有極大的影響,是天下最好的妻子。光陰荏苒更加深了我對你的愛。我感激不盡你給我的柔情、鍾愛和同情。願上帝保佑你.我最親愛的,我們不久就會團圓的。」
我是在一隻繡花封面的筆記本里找到這封信的。它是母親出嫁時親手為父親繡制的,寄給當時在美國的父親。父親一直珍藏著這個袖珍本,裡面還儲存著母親寫給他的兩首詩,後來母親又把這封信夾進本里。
為父親服喪的日子裡,伊靈有些糝人。房子裡擠滿了竊竊私語的親友——外祖母、幾位舅舅、舅母和一些長輩們,以及姨婆的上了年紀的老朋友——他們喃喃低語,嘆息著,搖著頭。每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我也是重孝在身。我得承認在這種情況下,能給我帶來慰藉的就只有這身孝服。
當我穿上這黑色的衣褲時,我感到自己的重要,認識到自己的價值,我不再是局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