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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失去意義的領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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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們在徵尋鄉間住處時,從非洲傳來了我哥哥蒙蒂的壞訊息。自從戰前他打算在維多利亞湖上經營貨船運輸業後,他就沒在我們生活中佔多少位置。我姐姐相信蒙蒂會幹出個樣子的。他擅於擺弄船。於是她給了他回英國的路費。

他們計劃在埃塞克斯造條小船。那時這門行當方興未艾。然而這個計劃的不足之處是蒙蒂當船長,誰都對船能否如期下水或航行是否安全沒把握。

蒙蒂對由他命名的「巴坦加」號很有感情。他希望裝磺得漂亮一些。他訂購了烏木和象牙傢俱,給自己的船長室鑲了松木牆壁,特意訂做了印有巴坦加字樣的褐色耐火瓷器。

這一切都延宕了起程日期。

後來,戰爭爆發了。巴坦加號無去非洲的貨物可運,反而被政府低價徵購。蒙蒂再次從戎——編入皇家的非洲兵隊。

一位醫生寫來一封信說蒙蒂在戰鬥中手臂負傷。住院治療期間,傷口感染——是戰地包紮的粗枝大葉所致。感染久治不愈,甚至退役後還一再復發。他以打獵維持生活,可是他到底在生命垂危時被人送進了一家法國修女醫院。

最初他沒打算告訴親屬,可他幾乎是在等死——最長能活六個月——深切希望能葉落歸根。英國的氣候也有可能延續他的生命。

他從蒙巴薩島經海路回國的安排很快辦妥,我母親在阿什菲爾德著手準備。她想象著親密的母子關係,而我則深信這毫不現實。母親和蒙蒂歷來時有齟齬。他們在很多方面太相像了。倆人個性都極強。而蒙蒂又是一個很難與之相處的人。

「現在情形不同了,」母親說,「別忘了這可憐的孩子病得多重。」

母親費了點周折說服了兩位老女傭同意蒙蒂的兩個非洲僕人住下來。

「我不同意,夫人——我實在不同意我們的住所來個黑人。我們姐妹倆不習慣。」

母親聞聲而動。她不是個輕易服輸的女人。她勸她們留下來。她使出的最後一招是她們有可能讓這兩個非洲人放棄伊斯蘭教,皈依基督教。他倆都是虔誠的教徒。

「我倆給他們吟讀《聖經》。」他倆目光熠熠地說。

母親同時騰出三間裝置齊全的房子和一間新浴室。

阿爾奇體貼地表示船到蒂爾伯里港時,他去接蒙蒂。他在貝斯渥特也租了套房子以便蒙蒂和傭人有個落腳之地。

阿爾奇去蒂爾伯里港時,我叮囑他說:

「別理他去裡茨飯店的主意。」

「你說什麼?」

「我說別理睬他去裡茨飯店的主意——我負責安頓好房子,讓女主人做好準備,把用的東西備足。」

一晃過了一天。六點半時,阿爾奇才回家,看來他累得精疲力荊「很順利,把他安排奸了。下船時費了點事。他還沒動手收拾行李——嘴裡叨嘮著時間充裕得很,著什麼急?其他旅客都下船了,他還不慌不忙,好像無所謂的樣子。那個叫舍巴尼的還滿機靈,幫了大忙。最後虧了他才把事辦成。」

他停了停,咳嗽一聲說:

「事實上我沒帶他去波威爾廣場,看來他打定主意住傑明大街的旅館。他說這樣可以少添麻煩。」

蒙蒂經人推薦去看了一位熱帶病專家。這位專家詳細地囑咐了我母親怎麼辦。部分康復的機會來了:宜人的氣候,連續不斷的熱水浴,靜謐的生活。令人棘手的問題是由於過去認為他活不了幾天,給他連續服用了大量的鎮痛藥,以至於他這時已成癮了。

在倫敦的治療結束以後,蒙蒂和舍巴尼搬到阿什菲爾德——母親想方設法讓兒子最後過段安寧的日子。

一年後,蒙蒂的身體有所好轉,結果他更不服管了。他煩躁不安,拿支左輪槍朝窗外射擊來解悶。來探望母親的人和生意人都抱怨不已。蒙蒂則頑冥不改。「有些無聊的老處女扭著屁股在路上晃來晃去,難以容忍——朝她們左右打一兩槍,她們就‘哎呀’一聲,忙不迭地逃了。」

有人告了狀,警察找了我們。蒙蒂給他們看了他的持槍執照、講了他曾在肯亞當獵手,現在仍想保持準確的槍法。有的笨女人以為他在朝她射擊,實際情況是他瞧見一隻兔子。不愧是蒙蒂,他沒受什麼追究。誓察認為他的解釋合乎情理。

我給蒙蒂在達特木爾租了問石頭平房。我們沒料到會找到一位照顧他的合適的女管家。她六十五了——一見面覺得很不合適。她那染過的黃髮顯得油亮、捲曲,抹了重重的脂粉,身著黑絲外套。她是個寡婦,做醫生的丈夫生前有嗎啡癮。她在法國住了大半生,養了十三個孩子。

母親恢復了元氣。麥琪不那麼愁眉苦臉了。蒙蒂樂於家裡人來看他,舉止總是很得體,為泰勒太太做的飯菜得意。

我和麥琪為達特木爾的平房而花的八百英鎊很值得。

2

我和阿爾奇在鄉下看中了一所房子,那是一所稱為斯科茨伍德的維多利亞式的房屋。這所房子分成四套住宅,其中一層的兩套已住進了人,而樓上有兩套正在裝修,我們去看了看。每套房子在一層有三間、二層有兩間,配有廚房和浴室。我們訂下便宜的那套房子.年租金一百二十英鎊。我們訂了租約,準備搬進去。

《褐衣男子》的確很受歡迎。博得利出版社敦促我簽訂一項新合同,我拒絕了。我給他們又送去了一本根據多年以前寫的一部中篇小說改寫的書。我對它存有偏愛:這本書涉及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我加了細節,增添了幾個人物,便送到出版社。他們不準備出版。我料到他們會這樣。合同中沒有一條規定我的書必須是偵探小說或驚險小說。它僅僅提到「下一部小說」。這部書完全稱得上小說了,出版與否全在他們。他們拒絕出版,這樣我再給他們寫一部書就行了。此後,我就自由了。

我寫的另一部書完全是本輕鬆讀物,風格類似於《暗藏殺機》。寫作充滿樂趣,進度很快。寫作本身體現了我當時諳事如意而輕鬆的心情。森尼代爾的生活,隨著羅莎琳德日漸出息帶來的喜悅而愈來愈充滿妙趣。我自己有時都覺得急不可耐;我渴望看到一年後羅莎琳德會長成什麼模樣;年復一年地如此。世界上沒有比親生的孩子表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陌生感而更令人開心的了。你讓她降臨於世,照料她一段時間,隨後她離你而去,獨自綻出自由生命的絢麗花朵。你眼睜睜地望著她自由自在地生活。這就像一株奇花異卉,你帶回家栽到家裡,等不及要看它長成什麼樣子。

羅莎琳德在森尼代爾生活得很幸福。她興高采烈地騎著那輛精巧的腳踏車,滿院子兜風,時而摔倒可從不在乎。

賽特和我都曾告訴她別出大門。但我想誰也沒明確規定不允許。一天清晨,我們都在房間裡忙碌著,她終究還是出了大門。她急速地滑下坡衝向公路,很幸運,她沒到那就摔倒了。那一跤把她兩顆門牙跌凹進去了,而且還可能影響別的牙齒。我帶她去看牙科醫生,羅莎琳德對此雖無怨言,卻坐在治療椅上,雙唇緊閉蓋住牙齒,誰說也不張口。我、賽特和牙科醫生費盡口舌,她仍一言不發繃緊雙唇。我只好帶她回去。我氣壞了。羅莎琳德默默地任我責罵。兩天後,經我和賽特一再勸說,她同意去看牙科醫生。醫生拔掉了鬆動的牙齒,說可以鑲一副假牙,但他認為也許用不著。

我們都因到斯科茨伍德居住而欣喜若狂;重返鄉村令人激動不已。阿爾奇滿心歡喜,因為他與森尼代爾只有幾步之遙;賽特由於不必再走長路去公園而高興;而羅莎琳德則為能在院子裡騎白行車而開心。這樣大家都很快慰。雖然這裡許多事情尚未準備好,四壁空空,可仍然樂融融的。

《新聞晚報》開始連載《女冒險家安娜》,我也買了莫里斯·柯雷牌轎車,這是輛質量很好的車:比當今轎車更耐用,做工更精緻。

阿爾奇雖然在實際生活中常給我幫助,但對寫作卻插不上手。時而,我想給他講講一篇小說的構思或一部新書的情節。我結結巴巴地念叨著,甚至自己聽起來都枯燥乏味,缺乏生動的描述。阿爾奇以他關注他人時表現出的和藹態度傾聽著。講完後,我忐忑不安地問道:「你覺得怎樣?還行嗎?」「嗯,我覺得大體還行。」阿爾奇說,態度完全不如開始。

「聽起來故事性不強,是不是?或許是不曲折?」「那麼你覺得不行嗎?」「我覺得你可以充實一下。」

於是,這個情節便被棄置不用了。而常常是過五六年後,我筆下又出現這個情節,抑或是情節本身具有生命力?這一次,它不顧含苞時遭到的冷眼,傲然地顯示出自己的魅力,成為我得意之作中的點綴之筆。問題的關鍵在於作者要想在講述中使構思外現的確難乎其難。你可以訴諸於紙和筆,或者坐在打字機前,這時會文思如泉湧,但很難以口代筆表述頭腦中的構思,至少我做不到。我慢慢學會了在一本書寫成之前隻字不提它。成書之後的批評頗有好處。你可以爭辯,也可以放棄自己的觀點。但你至少了解讀者的印象如何。講述自己創作的構思聽來乏味,這種即席講述也同你當時的看法難以合拍。

我永遠不會同意那些數以百計的來信中要我閱讀某人手稿的請求。首先,你一旦同意這樣做,你就會埋在手稿裡而無所成就。然而我認為關鍵是不必對作者說三道四。你的評論無非是你本人會如何如何寫,但你的作法不一定適用於其他作者。大家都有表達自己的獨特方式。

另外,我擔心這會使那些經不住潑冷水的作者一撅不振。一位熱心的朋友曾把我早期的——篇小說請一位著名女作家指教。她遺憾而頗含貶意地談了她的看法,並說作者永遠不會成大器。她的真正含義是小說作者尚不成熟,還不足以寫出達到出版水平的作品來,儘管作為一個作家而不是評論家,她本人沒想到這一點。—位評論家或編輯的目光會更敏銳,因為他們的職業就是發現未雕的璞玉。因此,我不好妄加評論,這樣易傷害作者。

作為批評,我惟一想說的是未來的作家沒有考慮作品的銷路如何。寫本三萬字的小說毫無益處,這種長度的書目前不易出版。「噢,」作者會說,「可這本書需要這麼長啊。」假如你是個文曲星,這樣做或許沒錯,但更可能你是文字匠,你獲得自覺能夠駕馭而且頗有興趣的素材以後,你會想賣個好價錢。一旦如此,你必須賦予其讀者需要的形式與內涵。你是個木匠的話,做一把五英尺高的椅子就毫無用處。

誰也不會坐這種椅子。憑你說這樣的椅子外形美觀也無濟於事。你要寫本書,得研究寫書的一定之規,然後按規矩去寫,如果你想為某雜誌寫一篇短篇小說,它的長短、小說的形式都得合於該雜誌刊行的要求。倘若你寫的不供發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長短隨你而定,形式也隨心所欲;可是這樣你只能滿足試筆之樂而己。動筆之初便認為某某是文曲星沒什麼好處,有這樣的人,但屈指可數。不,僅僅是個匠人而已,一個從事誠樸無欺行當的文字匠。你得學會各類技巧.隨後你就能在這個行當中運用創造性的想象;可你必須依照一定的體裁。

直到這時我才想到我也許能做個專業作家。可我還沒打定主意。我仍然認為寫作不過是在沙發墊上繡花的自然延續。

從倫敦來鄉村之前,我曾學過雕塑。我是這門藝術的狂熱祟拜者,遠超過繪畫。我向往成為一名雕塑家。這個希望很早就破滅了:我發現由於缺乏視覺上對藝術的鑑賞,雕塑非我能力所及。

為虛榮所驅,我曾把我的幾首詩諾了曲。回過頭再看看我譜寫的華爾茲舞曲,覺得沒有比這更平庸的了。但願我學過和聲學並粗知作曲法。可是看起來寫作才最終是適合我的職業和表達自我的方式。

我寫了一個主要描寫昆蟲,內容憂鬱的劇本。我接觸的出版商都不容分說地拒絕接受它。奇怪的是當今這類劇本對出版商倒富於吸引力。

我還寫了一部關於埃赫那吞1的歷史劇。我特別偏愛它。約翰·吉爾古德誠摯地給我寫了封信。他說劇本不乏有趣之筆,但出版則得不償失,而且它還缺乏幽默感。我沒把幽默感與埃赫那吞聯絡起來,然而我錯了。埃及同樣富於幽默,生活不論時間地點也是如此,悲劇亦含幽默的因素——

1埃及國王.以其宗教改革著稱(西元前1379—1362在位)。———譯註。

3

我們從周遊世界回來後,嚐盡了艱辛,令人欣慰的是終於迎來了這種平靜的日子。也許這時我本應心有所慮,太順利了。阿爾奇有稱心的工作,老闆是他的朋友;與同事關係融洽;他一直翹企加入一流的高爾夫球俱樂部,如今也實現了。每逢週末都玩個痛快。我的寫作也進展順利,並且開始考慮或許應繼續寫作來賺取稿費了。

我是否認識到在生活的靜謐中可能蘊蓄著某種隱患?沒有。但是的確少了點什麼,雖然我沒有深入琢磨。我懷念我和阿爾奇以前相依相伴的日子。我懷念那些一同乘汽車、火車尋幽攬勝的週末。

這時的週末是我最單調沉悶的時間。我時常想邀請朋友來鄉下共度週末,以便和倫敦的朋友敘敘舊。阿爾奇很不以為然,他說那樣會糟塌了他的星期天。家裡來了客人,他就得在家多呆些時間,有可能誤了他第二場球賽。我對他說要打打網球,不要總是高爾夫球,我倆在倫敦公共球場打網球結識了些朋友。他一副厭惡的神情,說打網球會降低打高爾夫球的眼力。他像懷著宗教熱忱一樣打高爾夫球。

「聽我說,你隨便邀請你的哪個朋友來,但是別請夫婦倆一起來,要是那樣,我得花點時間應酬。」

這事不大好辦,因為大部分朋友都結了婚,邀請妻子而不請丈夫總不大合適。在森尼代爾我也交了些朋友,可森尼代爾的社交界主要由兩種人組成:一種是中年人,熱衷於園林,除此沒別的話題;另一種是性情豪爽、愛好運動的富裕人家,他們舉行雞尾酒會,開懷豪飲,我不是這種型別的人,阿爾奇也不是。

有一對夫婦可以而且確實和我們共度了週末,那是楠·華茲和她的第二個丈夫喬治·貢。喬治和阿爾奇打高爾夫球,楠和我閒聊,邊談邊在女子球場隨便打打高爾夫球。

然後我們去俱樂部會同他們喝點飲料。至少楠和我會一飲而盡;半品脫用牛奶稀釋的純乳酪——就像從前在艾本尼農場那樣。

賽特的辭別使我們很難受。她一直盡心盡職,卻總想著到國外找個工作。她很想以家庭教師的身份周遊世界,見見世面。我贊同她的觀點,戀戀不捨地同意她去比利時。

這回我打算僱一個身兼秘書和保姆二任的人。我整理了許多封回覆我徵聘啟事的信件,在適當的時候,我到了倫敦蘭開斯特城門附近的一家小小的私人旅店去見夏洛蒂·費舍小姐。我一見費舍小姐就喜歡上了她。她高高的個子,棕色的頭髮,估摸二十三歲左右;曾照顧過小孩,看上去精明強幹,得體的舉止中一雙秀目閃著光彩。她會速記和打字,喜歡在照顧小孩之餘乾點秘書工作。

這樣,夏洛蒂·費舍來給我當秘書,她姐姐瑪利·費舍需要時也來幫幫忙,她倆和我做了多年的朋友,給我當秘書、保姆和傭人等等。夏洛蒂至今和我仍是好朋友。

夏洛蒂,羅莎琳德一個月後叫她卡洛,她的到來像是出現了奇蹟。她一踏進斯科茨伍德的大門,羅莎琳德就不可思議地又變成賽特時的乖孩子。簡直像灑了聖水!鞋子穿在腳上再不用來砸人了,回答問題有禮貌,她和卡洛一起看來心情很暢快。

生活又恢復了平靜。羅莎琳德一上學,我就著手準備口授一篇小說。對此,我忐忑不安地一再推遲。我倆終於開始了工作:我和夏洛蒂面對面坐下,她手拿鉛筆和速記本。我悒悒地望著壁爐,嘗試性地咕嚕了幾句,聽起來很不順耳。

我時斷時續地說著,每句話都不自然。這樣持續了一小時。

後來,卡洛告訴我她自己開始創作時也發憂。雖然她學過速記課程,但沒實際用過,她曾利用記錄佈道詞來熟悉她的速記。

創作經過這幾乎夭折的開端,才有了進步。但採用普通寫法或打字進行創作,我覺得更得心應手。聽著自己的聲音多麼令人不自然,多麼無法傾吐心聲,真是荒唐。五六年後,我的右腕骨折無法繼續用力時,我開始用口述錄音訊。才漸漸習慣了自己的聲音。然而使用錄音機的不利之處是使你說話羅唆。

毫無疑問,打字或文字方面的努力的確使我緊扣主題。

用詞簡潔在偵探小說中至關重要。誰也不想聽同一個細節顛來倒去。可是面對錄音機,稍稍變換詞語,重複同一情節倒很誘人。當然,事後可刪改,可那樣會影響情緒,而且會銷蝕本應獲得的如湧的文思。重要的是利用人天生的惰性以及除非言不及義而不多寫一個字的天性。

不容否認,什麼事都有一定的限度。我自己認為一篇偵探小說的合適長度為五萬字左右。我知道出版商認為這太短了。讀者花錢買本僅僅五萬字的小說也許覺得上當了,因此六七萬字也無妨。如果你的書超過這個字數,你會發現字數少一些,書會更精彩。驚險小說的合適篇幅在兩萬字左右。不幸的是,這種篇幅的小說越來越沒市場,作者的稿酬也不那麼優厚。作者因此感到不如將其擴充為一部夠篇幅的小說更好。短篇小說創作技巧用於驚險小說或許行,可對偵探小說則不適用。

這時,休斯·梅西給我商定了新的出版商威廉·科林斯。我給他們寫的第一本書《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無疑是我當時最成功的一部書。事實上,我至今仍記得這本書。我從中掌握了一個公式,這要歸功於我姐夫詹姆斯。他多年前曾在看完一本偵探小說後,有些不耐煩地對我說:「現在偵探小說幾乎人人最後都成了罪犯,甚至連偵探也是。我想看的是像華生那樣的人物最終也被證明是罪犯。」

這個想法很新穎,我長時間琢磨著。隨後,事有湊巧,路易·蒙巴頓勳爵也把幾乎同樣的想法告訴我,他在給我的信中建議:讓主人公以第一人稱講述故事,而最終他們被證明是謀殺者。

這是個好主意,我思付良久。這樣寫自然有許多困難。

一想到黑斯廷斯是個謀殺犯,況且要描述得天衣無縫是何等困難,我就猶豫不決。當然,許多人都說《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是胡編亂造;可仔細讀過全書就不這麼看了。那種情節需要有時間跳躍和模稜兩可地一筆帶過;而舍巴德醫生自己如實地寫下了部分事實真相,並以此為樂。

這段時間,除了《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帶來的煩惱之外,日子過得有條不紊。羅莎琳德上了學,成天興高采烈的。我們有了漂亮的房子和花園,還有那輛大鼻子莫里斯牌小汽車;費舍是個好幫手,日子過得和和睦睦。阿爾奇晝夜迷著高爾夫球;他的胃口不錯,神經性消化不良也好多了。真可謂事遂人願。

經過經濟拮据的日子,不再為錢發愁是再愜意不過了,我們可能都有些昏昏然了,竟想買那些從不敢問津的東西。

一天,阿爾奇突然告訴我要買一輛真正的跑車,這叫我大吃一驚。

「但我們已經有了一輛汽車了。」我惶惶地說。

「噢,可我指的是一輛不尋常的。」

「我們可以再生個孩子。」我提醒他。我已經滿懷興奮的心情琢磨了許久。

阿爾奇斷然反對。「除了羅莎琳德我誰也不要。羅莎琳德是個絕對令人稱心的孩子,這就夠了。」

現在他說:「要是有個兒子,就會搞得一團糟。況且,來日方長。」

我同意來日方長的觀點。勉強同意買一輛迪拉契牌的二手車。其實他早已看好並進行了討價還價。這輛車使我倆很開心。

「森尼代爾是個安居的奸地方,」阿爾奇說,「我想不妨買幢自己的房子。」

這主意實在激動人心。雖然在斯科茨伍德住得還算舒服。可畢竟有種種不便。電線常出毛病;廣告上說的隨時供應熱水只是說說罷了;維修更是難得有一次。自己弄一套住處的主意很對我心思。

一兩年後,我們已看過許多處房子——我總是把看房子當作消遣——終於初步選定了兩處。一處要走段長路,房子不太大,有個招人喜歡的花園。另一處在車站附近;像是一套某百萬富翁的邸宅搬到了鄉下,不惜金錢地裝飾了一番。房內有鑲木牆壁,幾處浴室,臥室內有盟洗等裝置。這處房子近幾年幾經倒手,據說是處凶宅,在這住過的人到頭來總是交不上好運。頭一個房主丟了錢財,第二個死了老婆。第三個的結局不知如何,只知道分後了,大概是分道揚鑣了。不管怎樣,這處房子一直低價待售。它的花園景色恰人,庭園呈窄條形,草坪前烷翅著一條長滿水草的小溪,再往前走是一大片長滿各種杜鵑花的園子,那兒有一整塊菜地,再往前是一片蔬菜的荊豆叢。至於買得起買不起是另一回事。雖然我倆收入還算豐厚。我的或許不大穩定,阿爾奇的則沒問題,但糟糕的是我倆沒有現款。我們以抵押方式買下了房子,挑了個日子就搬了進去。

我們又添置了窗簾和地毯,過上了一種無疑是我倆財力所不及的生活,儘管賬面上仍收支平衡。家裡有兩輛汽車:迪拉契和大鼻子莫里斯,又僱了幾個傭人:一對夫婦和一個女傭。

按阿爾奇的主意,我們把新居叫做斯泰爾斯,因為我第一筆稿費收入是來自《斯泰爾斯的神秘案件》。牆上懸掛著這本書的封面圖案——這是博得利出版社贈送給我的。

但是,斯泰爾斯是塊不祥之地。

4

第二年的生活不堪回首。生活中常有這樣的事:一錯百錯。

我從科西嘉度了幾天假回到家一個月的樣子,我母親就得了嚴重的氣管炎。當時她在阿什菲爾德。我去看望她,隨後寵基代替了我。不久,她打電報告訴我她把母親接到艾本尼去了,在那她能更好地照料母親。母親病情似有好轉,但再沒好利落過。她被困在床榻上。我估計她的肺感染了,那時她已七十三歲了。沒想到病情急轉直下,寵基大概也沒料到這一點。過了——兩個星期,來電報催我去。阿爾奇此時正在西班牙談生意。

在去曼徹斯特的火車上,我驀地意識到母親去世了。我渾身發冷,彷彿從頭到腳寒冰浸骨,默唸著:「母親去世了。」

事情果然如此。我俯身端詳著仰臥的母親,心裡想:她已經走了,留下的只是具軀殼罷了,真是這樣啊:母親那急躁、熱情而易衝動的個性全不復存在了。幾年來她曾幾次對我說:「有時,人多想衝出軀體的束縛,它是那麼衰老,無能,不中用。人渴望掙脫這一桎梏。」此時,我想她如願以償了。

她終於掙脫了人生的侄梏,而留給我們的只有哀痛。

阿爾奇沒能參加葬禮,他當時還在西班牙。我回到斯泰爾斯一星期後他才回來。我瞭解他,他容不得並死或其他麻煩事。人們對這些事耳聞目睹,但卻不充分注意,不完全瞭解,直到不測事件突然發生。我記得他走出房間,十分尷尬,只好裝出一副高興的神氣。像是說:「喂,又見面了,我們得振作起來呀!」失去世界上三個親人中的一個後,看到這種態度真令人難以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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