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持快上的秘密》就屬於這一類。每當重讀此書,我就感到它內容平庸,描寫陳腐,情節淡而無味。可遺憾的是許多人都愛看此書。據說作者對自己的作品最沒發言權了。
儘管我並不貪得無厭,可寫不出作品來時,我會多傷心。我在七十五歲這個年紀仍在繼續從事寫作畢竟是幸運的。到這個歲數,應該知趣並且激流勇遲了。事實上,我反覆考慮過今年擱筆的想法,但是剛完成的作品比以前哪一部都暢銷,這使我欲罷不忍:似乎此時擱筆是老糊塗。或許我最好把不再寫作的期限定在八十歲為好?到一九四八年,考古學家再次躍躍欲試。人人都談論著可能去探險,籌劃著去中東觀光,到伊拉克挖掘古代文物的條件也變得優厚起來。
敘利亞在戰前曾有過較重要的考古發現,但這時伊拉克政府的優惠條件更為吸引人。儘管所有出土的孤品都要送到巴格達博物館,但任何他們稱之為「非孤品」的文物,挖掘者都能有利可圖。於是,經過一年的嘗試性的小範圍挖掘之後,人們開始湧向這個國家。戰後成立了西方亞洲考古學會,馬克斯作為倫敦大學考古研究所教授參加了這個學會。
他每年可以有幾個月的時間在現場工作。
我們以極大的興趣重又開始了間斷十年的在中東的工作。
這次中東之行的結果是馬克斯出了名。他堅定地說他惟一渴望做的就是挖掘尼姆魯德遺址。
今年這個月,我丈夫的著作《尼姆魯德及其遺址》將出版。他寫這部著作用了十年。他一直擔心怕活不到寫完這部著作。人生是這樣地漂忽不定,心肌梗塞、高血壓等現代疾病虎視耽耽地注視著人們,尤其是男人。但是—切平安。
這部著作是他畢生的心血:從一九二一年起,他就紮紮實實地為此而努力。
我倆的工作迥然不同。我缺乏文化素質而他天賦極高,但我們相互補充,相互幫助。他時常問我對某些問題的看法,而我則是一個對他的考古專業頗有了解的業餘愛好者。
的確,許多年前我曾憂鬱地對馬克斯說,可惜年輕時我沒能學考古,那樣可以對考古問題更有見地。他說:「難道你不認為現在你比任何一位英國婦女都更瞭解史前陶器嗎?」我們生活得很幸福,雖然從某種意義上說,生活逐年變得愈來愈複雜紛繁。愈加都市化,但是畢竟一年有一年的樂趣。
至於那土丘,由於四處堆放著垃圾,早已失去了原來的景色。茵茵綠草中綴著許多紅色的毛其草,石像從草中昂然地探出頭來。成群的蜂虎——一種長著金黃碧綠相間的羽毛的可愛小鳥——在土丘上下翻飛鳴囀。
尼姆魯德沉睡著。
我還沒提到過巴格達的住所。在底格里斯河西岸,我們有一座古老的土耳其式房子。我們那麼喜歡它,寧可不要現代化的住宅,人們都認為我們情趣獨特,其實我們的土耳其式房間涼爽宜人,陽臺的欄杆前便是空曠的院子和高大的棕擱樹。房後是修有灌渠的棕櫚園和一間用汽油桶築起的小房。孩子們在那裡無憂無慮地嬉戲玩耍。婦女們來來往往地去河邊洗鍋盤。在巴格達,窮人與富人毗鄰而居。
自從我初識巴格達以來,它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埃大多數現代建築物都設計得醜陋不堪,而且不適合這裡的氣候。
那完全是從當代的雜誌上依樣抄來的,其中有法國式的,德國式和義大利式的。窗戶再也不是那種能隔熱的、高高的小窗戶了。或許有抽水馬桶是一個優點,然而汙水卻無處排洩,還要像以前那樣把汙水傾倒在底格里斯河裡。河水似乎永遠不會到氾濫的地步。
我必須提一下時隔十五年之後,我們重返阿爾帕契亞的情景。人們立刻認出了我們,全村都轟動了,四處都是喊聲、叫聲、寒喧聲和歡迎聲。
「還記得我嗎?」一個人說,「你離開時我還是個挎籃子的孩子,現在我都二十四歲了,成了家,孩子都大了。」
他們為馬克斯記不得他們的面孔和姓名感到不理解。
在那兒到處都能遇見十五年前的朋友。
一天,我坐著卡車穿過摩蘇爾,值勤交通警察突然一揮指揮棒,叫車停下來,喊著「嬤嬤,嬤嬤」跑到車前,抓著我的手搖晃著說:「見到你多高興啊,嬤嬤。我是阿里,我是跑堂的阿里,記得我吧?想起來了?我現在當上警察了。」
就這樣,每次開車路過摩蘇爾,阿里準在那兒,他一認出我,就命令所有的車輛全都停下,我倆相互打個招呼,他請我的車優先過去。這些朋友多好啊。熱心腸,純樸,充滿了對生活的樂趣,因而能樂觀地面對一切。阿拉伯人是快樂的民族,也是友好的民族。每當我們路過有過去僱員住的村莊,這人便會衝出來,堅持要我們和他一起去喝點酸奶。雖然村莊裡身著紫袍的鄉紳們不會理睬我們,但是那些農民卻是我們真正的朋友。
我多麼愛世界的那個角落。
我現在仍愛它,將來也永遠愛它。
阿加莎·克里斯蒂自傳——後記
後記
寫自傳的想法是在尼姆魯德的家中突然襲上我的心頭的。
今天重新審視當時所記述下的一切,我感到還比較滿意。我實現了我的夙願,這就像一次旅行。它不是一次回顧式的跋涉,而是一次前瞻式的長征:循著生活的起點。回到那個踏上了生活征程的自我。我不為時空所限。心緒所至,盡情地倘徉徘徊,文筆時而駐足不前,時而前後跳躍。
我想自己的記憶中留下的是經過篩選的事物,其中包括許許多多毫無意義的荒唐事兒。人類本身恰恰就是如此誕生的。
如今我已七十五歲了,是該擱筆的時候了。因為就生活本身而言,再無須贅言什麼了。
我已日薄西山,靜候那終究會到來的死前禱告。之後,我將去另一個未知的世界,人門用不著去考慮那些事。
我隨時準備著死神的光臨。我已經格外幸運了。我丈夫、女兒、外孫和那善良的女婿,都伴隨著我,他們組成了我的世界。我對他們還並不是毫不中用的老朽之人。
我對愛斯基摩人總是深懷欽佩之情。他們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給年邁的母親準備一餐豐盛的飯萊,之後,她便獨自踩著冰雪離去。再不復返……對於這種充滿尊嚴和決心告別生活的方式,人們應該感到驕傲。當然,寫下這些堂皇的詞句是太容易了。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靜持死神的到來,同時生活得很安逸,雖然隨著歲月的流逝,有些生活的樂趣再也享受不到了。
再不會有長途跋涉了,同樣,也不會有令人嚮往的海水浴,嫩牛排、蘋果和黑草莓(這是由於牙齒的緣故)以及閱讀友人的信件了。但是仍有許許多多美好的事物,歌劇和音樂會、閱讀書籍、以及躺在床上進入夢鄉的巨大樂趣,夢中時常會有年輕人來探望你並熱情地與你懇談。而最愜意的莫過於懶洋洋地坐在陽光下,陷入往事的回憶。「我記得,我記得,我降生的那所房子……」一個孩子說過:「感謝上帝賜我佳餚。」
七十五歲的我說些什麼呢?
「感謝上帝賜我幸福的—生,給了我深厚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