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被炸彈炸到,」蒂娜指出。「你可能被炸死。」
「那有什麼關係?我不在乎被炸死。我寧可在我自己的地方被炸死,有我自己的親人在我身邊。我屬於的地方。就這樣,你看。我們又談回去了。沒有什麼比‘不屬於’更糟的了。但是你小貓咪,你只在乎物質的東西。」
「或許就這方面來說是沒錯,」蒂娜說。「或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的感覺跟你們其他的人不同。我並沒有你們大家好像都有的那種奇怪的怨恨感——尤其是你,麥可。我容易感激,因為你知道,我並不想做我自己。我並不想在我原來的地方,我想要逃避我自己,我想要成為另外一個人。而她使我成了另外一個人,她使我成了有家有溫情的克莉絲蒂娜-阿吉爾,安安全全的。我愛母親因為她給了我這一切。」
「你自己的母親呢?難道你就沒想過她?」
「我為什麼要想?我幾乎不記得她。我那時候才三歲,記住,當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我一向恐懼——怕她,跟那些水手吵吵鬧鬧,而且她自己——我想,現在我夠大了能適切的記得,她一定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蒂娜冷漠疑惑地說。
「不,我並不想念她,或記得她。阿吉爾太太是我母親,這是我的家。」
「對你來說這麼輕易,蒂娜。」麥可說。
「那麼為什麼對你來說就難?因為你自己造成的!你恨的並不是阿吉爾太太,麥克,是你親生的母親。不錯,我知道我說的是事實。而且如果你殺了阿吉爾太太,你可能這樣做,那麼你想殺的是你親生的母親。」
「蒂娜!你到底在鬼扯些什麼?」
「現在,」蒂娜冷靜地繼續說,「你不再有任何人可以恨了。這讓你感到十分淒涼,不是嗎?但是你得學會沒有恨而活下去,麥可。可能不容易,但是可以辦得到。」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你說我可能殺了她是什麼意思?
你十分清楚那天我根本不在這一地帶。我在摩爾路,明清坡那邊試客戶的車子。」
「是嗎?」蒂娜說。
她站起來向前走,直到站在可以俯視河流的-望點上。
「你想幹什麼?」麥可從她身後過來。
蒂娜指向沙灘。
「下面那兩個人是誰?」
麥可草草率率的迅速看了一眼。
「海斯特和她的醫生男朋友,我想,」他說。「可是蒂娜,你是什麼意思?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站在邊緣上。」
「為什麼——你想把我推下去嗎?你可以。我很小,你知道。」
麥可兇巴巴的說:
「為什麼你說我那天晚上可能在這裡?」
蒂娜沒有回答。她轉身開始沿著小路朝屋子走回去。
「蒂娜!」
蒂娜以她平靜、溫柔的聲音說:
「我在擔心,麥可。我非常擔心海斯特和唐納德-克瑞格。」
「不要管海斯特和她的男朋友。」
「但是我確實關心他們。我擔心海斯特非常不快樂。」
「我們不是在談他們。」
「我是在談他們。他們重要,你知道。」
「你一直都相信,蒂娜,母親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在這裡嗎?」
蒂娜沒有回答。
「你當時什麼都沒說。」
「我為什麼要說?不需要。我的意思是,當時那麼明顯的是傑克殺死了她。」
「而現在同樣明顯的傑克並沒有殺她。」
蒂娜點點頭。
「那麼怎麼樣?」麥可問道。「那麼怎麼樣?」
她沒有回答他,繼續沿著小路走回去。
在岬角的小沙灘上,海斯特用鞋尖撥弄著沙子。
「我不明白有什麼好談的。」她說。
「你非談不可。」唐納德-克瑞格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光談從來就沒任何好處——從來就不會使得情況變好。」
「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今天上午的事吧。」
「沒什麼。」海斯特說。
「你是什麼意思——沒什麼?警方過來了,不是嗎?」
「噢是的,他們是過來了。」
「好,那麼,他們有沒有問你們話?」
「有,」海斯特說,「他們問了。」
「什麼樣的問題?」
「沒什麼特別的,」海斯特說。「真的就跟以前完全一樣。
我們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情的,還有我們最後見到母親還活著是在什麼時候。真的,小唐,我不想再談這件事了。現在已經過去了。」
「但是並沒有過去,我最親愛的。問題就在這裡。」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需要大驚小怪的,」海斯特說。「你又沒扯進來。」
「親愛的,我想幫助你。難道你不明白嗎?」
「哦,談這件事情對我並沒有幫助。我只是想忘掉。如果你願意幫助我忘掉,那就不同了。」
「海斯特,我最親愛的,逃避是沒有好處的。你必須面對它們。」
「我是在面對它們,如同你所說的,整個早上都是。」
「海斯特,我愛你。這你是知道的,不是嗎?」
「我想大概是吧。」海斯特說。
「你是什麼意思,你想大概是吧?」
「一直在問這件事情。」
「可是我不得不。」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又不是警察。」
「最後一個見到你母親還活著的人是誰?」
「我。」海斯特說。
「我知道,那是快到七點時,是吧,就在你出來跟我見面以前。」
「就在我出發到乾口去以前——到劇院去。」海斯特說。
「哦,我當時在那家劇院裡,不是嗎?」
「是的,當然你是在那裡。」
「你那時確實知道我愛你,不是嗎,海斯特?」
「我那時不確定,」海斯特說。「我甚至不確定我已經開始愛上了你。」
「你沒有理由,沒有任何理由要除掉你母親吧?」
「沒有,不真的有。」海斯特說。
「你說不真的有是什麼意思?」
「我經常想到要殺死她,」海斯特一本正經地說。「我常常說‘我真希望她死掉,我真希望她死掉’,」她接著又說,「我常常夢見我殺了她。」
「你在夢中是用什麼方法殺死她的?」
一時唐納德-克瑞格不再是她的愛人而是對這件事感興趣的年輕醫生。
「有時候我開槍打她,」海斯特愉快地說,「有時候我用力打她的頭。」
克瑞格醫生咕嚷了一聲。
「那只是作夢,」海斯特說。「我在夢中經常非常兇暴。」
「聽著,海斯特。」年輕人握住她的手。「你得告訴我實話。你得信任我。」
「我不懂你的意思。」海斯特說。
「實話,海斯特。我要聽實話。我愛你——我會站在你這邊。如果——如果你殺了她——我想我能找出原因來。我不認為完全是你的錯。你明白嗎?當然我決不會去告訴警方。
只有你我知道。沒有任何其他人會受苦。整個事情會因為缺乏證據而平息下來。但是我非知道不可。」他用力強調最後一句。
海斯特注視著他。她的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幾乎沒有焦點。
「你要我跟你說什麼?」她說。
「我要你告訴我實話。」
「你以為你已經知道了真相,不是嗎?你以為——我殺了她。」
「海斯特,親愛的,不要那樣看我。」他摟住她的肩膀輕柔地搖動。「我是個醫生。我知道背後的原因。我知道人無法總是為他們的行為負責。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甜美可愛基本上一切都沒問題。我會幫助你,我會照顧你,我們會結婚,然後我們會幸福。你永遠不需要感到失落、沒有人要、受人壓制。我們經常有理由突然做出來的一些事情大部分人都不瞭解。」
「我們對傑克的事就全都是這樣說的,不是嗎?」海斯特說。
「不要管傑克。我想的是你。我這麼深愛著你,海斯特,但是我不得不知道真相。」
「真相?」海斯特說。
一抹嘲諷的笑意逐漸浮現在她向上彎曲的嘴角。
「拜託,親愛的。」
海斯特轉過頭去,頭抬得高高的。
「海斯特!」
「如果我告訴你並沒有殺她你會相信我嗎?」
「當然——我會相信你。」
「我不認為你會。」海斯特說。
她猛然轉身離開他,開始朝小徑跑上去。他作勢追上去,然後放棄。
「噢,他媽的,」唐納德-克瑞格說。「噢,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