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話令卡爾格瑞感到一陣突來的痛苦,或許就像麥可在乾口的飯店裡對他說「你看起來老一點」時他所感受到的痛苦一般。「當他年輕的時候?」他的年輕時候在海斯特看來真的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嗎?他的思緒轉回過去。他記得他自己九歲時在預備學校的花園裡跟另外一個小男孩商量,不知道除掉他們級任老師華伯先生最好的方法是什麼。他記得當華伯先生對他特別加以冷嘲熱諷時他的那種無名的怒火是如何的讓他形容憔悴。那就是海斯特的感受,他想。但是不管他和小——他叫什麼名字?——波奇,對了,波奇是那個小男孩的名字——儘管他和小波奇商量計劃好了,但是他們卻從來沒有采取任何實際的行動去幹掉華伯先生。
「你知道,」他對海斯特說,「你應該好幾年前就已經克服那種感受了。當然,那種感受我能瞭解。」
「純粹只是因為母親對我有那種作用,」海斯特說。「我現在已經開始明白,你知道,那根本是我自己的錯。我感到要是她能活久一點,就該活到我長大一點,比較安定一點,那麼——那麼我們就會成為奇怪的朋友。我就會對她的幫助和忠告感到高興。但是——但是當時我無法忍受;因為,你知道,讓我覺得自己那麼沒有用,那麼愚笨,我所做的一切事都出錯而我自己也看得出來我所做的那些事都是傻事。我做那些事純粹只是因為我想反抗。想要證明我是我。而我什麼人都不是。我是流體的,是的,就是這個字眼,」海斯特說。
「流體的。從沒長時間成形過,只是一再想成形——成形——
成為我仰慕的他人。我想,你知道,如果我離家出走,上舞臺去表演,而且跟某個人談戀愛,那麼——」
「那麼你就會覺得你是你自己,或者無論如何,覺得你是個有成就的人?」
「是的,」海斯特說,「是的,就是那樣。當然我現在真的明白了我當時的行為就像一個愚蠢的小孩子。但是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麼的希望,卡爾格瑞博士,母親現在還活著。因為這是這麼的不公平——對她不公平,我的意思。她為我們做了這麼多,給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什麼都沒報答她。而現在太遲了。」她停頓一下。「這就是為什麼,」她突然再度生動地說,「我決定不再愚蠢不再耍孩子脾氣了。而你會幫助我,不是嗎?」
「我已經說過我會盡一切能力幫助你。」
她投給他相當可愛的一笑。
「告訴我,」他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我認為會發生的事,」海斯特說。「我們全都相互對視,心裡猜疑而不知道。父親看著關妲心想或許是她。她看著父親不確定是不是他。我現在不認為他們會結婚。這破壞了一切。而蒂娜認為麥可跟這件事有關。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他那天晚上並不在那裡,而克斯蒂認為是我乾的想要保護我。而瑪麗——你沒見過的我的大姐——瑪麗認為是克斯蒂乾的。」
「那麼你認為是誰幹的,海斯特?」
「我?」海斯特顯得吃驚。
「是的,你,」卡爾格瑞說。「我認為,你知道,知道你認為是誰幹的是相當重要的。」
海斯特攤開雙手。「我不知道,」她悲嘆道。「我就是不知道。我一說來可怕——但是我每一個人都怕。好像在每一張臉後面都還有另外一張臉。一張——我不認識的邪惡的臉。
我不覺得確定父親是父親,而克斯蒂一直說我不能信任任何人一甚至也不能信任她。而我看著瑪麗我覺得我一點都不瞭解她。而關妲我一向喜歡關妲。我一直很高興父親要娶她。
但是現在我對關妲不再有把握了。我把她看成一個不同的人,無情而且——而且充滿報復的心理。我不知道任何一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一種可怕的不快樂的感覺,」「是的,」卡爾格瑞說,「這我可以清楚的想見。」
「這麼多不快樂,」海斯特說,「讓我不禁感到還有兇手本身的不快樂,而且那可能是最糟糕的……這你認為可能嗎?」
「大概可能吧,我想,」卡爾格瑞說,「不過我懷疑——
當然我不是專家——我懷疑兇手是否曾經真正不快樂過?」
「但是為什麼不會不快樂?我認為那一定是最可怕的事。
知道你殺了人。」
「是的,」卡爾格瑞說,「是可怕的事因此我認為兇手一定是兩種人之一。要不是對他來說殺人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的人。那種對自己說,‘哦,當然不得不那樣做是遺憾的事,但是對我自己的利益來說是必要的。畢竟,這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呃,只是不得不’的人,再來就是——」
「什麼?」海斯特說。「另外一種兇手是什麼樣的人?」
「我只是在猜想,你記住,我並不知道,不過我認為如果你是你所謂的另外一種兇手,那麼你就無法為你所做的事感到不快樂而活下去,你得坦承一切不然就得為你自己改寫故拿。把責任怪罪到別人頭上去,說‘我永遠不會做出這種事來除非——’怎麼怎麼怎麼樣。‘我其實並不是個兇手,因為我並無意殺人。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因此其實是命運並不是我。’你有沒有多少了解一點我試著想說明的?」
「有,」海斯特說,「我認為這很有意思。」她半閉上眼睛。」我只是試著在想——」
「是的,海斯特,」卡爾格瑞說,「想。盡你所能去想,因為如果我要能幫助你我就必須透過你的心思來看事情。」
「麥可恨母親,」海斯特緩緩說道,「他一向恨她……我不知道為什麼。蒂娜,我想,愛她。關妲不喜歡她。克斯蒂一向對母親忠心,儘管她並不總是認為母親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對的,父親——」她停頓了長長的一陣子。
「怎麼樣?」卡爾格瑞催促她。
「父親又再度變得很疏遠了,」海斯特說。「母親死後,你知道,他完全不同。沒有這麼——我該怎麼說——遙遠。他比較親切,比較有生氣。但是現在他又回到某個——某個你無法接近到他的陰暗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對母親有什麼感覺,真的。我想他娶她的時候大概愛她吧,他們從沒吵過架,但是我不知道他對她有什麼感覺。噢」——她的雙手再度攤開——「人真的不知道別人有什麼感覺,知道嗎?我的意思是說,在他們那張臉孔背後,在他們每天所說的那些好聽的話背後?他們可能飽受愛恨或絕望的侵害,而沒有人知道!這真可怕……噢,卡爾格瑞博士,這真可怕!」
他握住她的雙手。
「你不再是個小孩子了,」他說。「只有小孩子才會害怕。
你是個成人了,海斯特。你是個女人。」他放開她的手,一本正經地說:「你在倫敦有沒有任何地方可住?」
海斯特顯得有點迷惑。
「我想大概有吧。我不知道。母親通常都住在克蒂斯。」
「好,那是家很好很安靜的飯店。如果我是你我會到那裡去訂個房間。」
「我會做任何你要我做的事。」海斯特說。
「好女孩,」卡爾格瑞說。「現在幾點?」他抬頭看鐘。
「啊,已經快七點了。你去自己訂個房間,我七點四十五分左右過去接你出去吃飯。你認為怎麼樣?」
「太好了,」海斯特說。「你是說真的?」
「是的,」卡爾格瑞說,「我是說真的。」
「可是再下去呢?再下去會有什麼事?我總不能一直住在克蒂斯飯店吧?」
「你的視界好像總是受到無限大的限制。」卡爾格瑞說。
「你在嘲笑我?」她懷疑地問他。
「只有一點點。」他說,同時微笑。
她的表情搖盪然後她也微笑起來。
「我想,」她自語地說,「我大概又戲劇化了。」
「這倒是你的習慣,我懷疑。」卡爾格瑞說。
「所以我才以為我在舞臺上應該不錯,」海斯特說。「但是事實上卻不然。我根本不行。噢,我是個差勁的女演員。」
「你想要的所有的戲都可以從日常生活中得到,我認為,」卡爾格瑞說。「現在我要送你上計程車了,我親愛的,然後你到克蒂斯飯店去。洗把臉梳梳頭髮,」他繼續。「你有沒有帶行李?」
「噢,有,我帶了過夜的東西。」
「好。」他對她微笑。「不要擔心,海斯特,」他再度說。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