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又開了,斯威騰漢姆大太面帶愧色地走進來,後面跟著個愁眉苦臉、垂頭喪氣的埃德蒙。
「我們到了!」斯威騰漢姆太太愉快他說,一面懷著赤裸裸的好奇心仔細打量周圍。
忽然她感到不自在,於是接著說:「我只是想順道進來問問您是否碰巧要只小貓,布萊克洛克小姐?我們的貓就要——」
「就要被送到一隻精力旺盛的公貓的床上去繁衍後代,」埃德蒙說道,「結果嘛,我想,會很可怕。別說沒警告過你!」
「它可是抓老鼠的能手,」斯威騰漢姆太太慌張他說。然後補上一句:「多可愛的菊花啊!」
「你們開著中央取暖器,是吧?」埃德蒙用發現新大陸的口氣說道。
「沒有人喜歡留聲機唱片嗎?」朱莉虹喃喃道。
「我不喜歡那則訊息,」伊斯特布魯克上校對帕特里克說道,十分勉強地找對方說話。「我一點兒不喜歡。你要是問我的意見,我說戰爭不可避免,絕對不可避免。」
「我從不注意新聞。」帕特里克說。
門再次開啟,哈蒙大大走了進來。
她那頂戴舊的帽子,按一種隱約想趕時髦的樣子,粘在後腦上,身上穿了一件皺巴巴的折邊罩衫,而不是通常那件套衫。
「哈羅,布萊克洛克小姐,」她容光煥發地喊叫道,「我來得不算太晚吧?謀殺什麼時候開始?」
一陣喘氣聲清晰可聞。朱莉婭讚許地咯咯發笑。帕特里克苦著臉。布萊克洛克小姐衝著最後一位客人笑了笑。
「朱利安因為不能來簡直氣瘋了,」哈蒙太大說,「他敬仰謀殺。就是因為這一點,上個禮拜天他的佈道才那麼精彩——當然我不該這樣說,因為他是我丈夫嘛——比他平時的佈道精彩多了。不過正像我說的,這全都是因為《死神耍弄了帽子》這本書。您看過這本書嗎?布茨書店的姑娘特地為我留的。故事撲朔迷離。你一直認為自己知道誰是兇手,可是,忽然間整個情節急轉直下。有不少可愛的兇手,四五個吧。好,有一天,朱利安將自己關在書房裡準備佈道的材料,我把書放在了裡面。他隨手抓起書,然後就再也愛不釋手!結果他只得匆匆忙忙寫他的佈道稿,而且只得寫個大綱,缺少學者的那些彎彎繞和旁徵博引,結果自然好得多。
啊,親愛的,我說的大多了。可告訴我,謀殺幾時開始?」
布萊克洛克小姐看了看壁爐臺上的鐘。
「如果要開始的話,」她愉快他說道,「該很快了。差一分鐘就到六點半。趁現在,喝一杯雪利酒吧。」
帕特里克輕捷地走過拱廊。布萊克洛克小姐走到拱廊邊的桌旁,煙盒就放在這張桌上。
「我願意來點兒雪利酒,」哈蒙大太說,「可您說‘如果’是什麼意思?」
「哦,」布萊克洛克小姐說,「我跟您一樣也矇在鼓裡。我不知道什麼——」
突然,壁爐臺上的鐘開始敲響,她打住話頭。那是一種悅耳的銀質鐘的調子。每個人都默不作聲,一動不動,死死盯住鍾。
鐘聲從秒針所指的十五分鐘的位置響起,一直響到三十分的位置。就在最後一聲剛剛消失,所有的燈一下子熄滅了。
3黑暗中只聽見興奮的喘息聲和女人們讚許的嘖嘖聲。
「開始了,」哈蒙太太欣喜若狂地叫起來。多拉?邦納的聲音悲哀地呼喚著:「嗅,我不喜歡這個!」別的聲音說道:「嚇死人啦!嚇死人啦!」「這讓我起(又鳥)皮疙瘩。」
「阿爾奇,你在哪兒?」「我怎麼辦呀?」「噢,天哪——我踩到您的腳了?真對不起。」
突然,吱嘎一聲,門滑開了。一束強烈的手電光飛快地在屋裡掃射。一個男人沙啞而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這使每個人都想到在電影院度過的愜意的下午——厲聲對這夥人命令道:「舉起手來!」
「舉起手來,我告訴你們!」那聲音狂吠著。
高高興興地,一個個都把手自願舉過頭。
「這不是很精彩嗎?」一個女人的低聲說,「我興奮極啦。」
就在這時,出人預料地,一把左輪槍說話了,而且說了兩遍。「砰砰」兩聲槍響頓時把屋裡的自鳴得意一掃而光。摹然間,遊戲不再是遊戲,有人尖叫起來……門口的影子猛地轉過身去,似乎有些猶豫,第三顆子彈射了出來,影子一個踉蹌,隨後撲通倒地。手電隨之摔到地上,熄滅了。
黑暗又籠罩了一切。然後輕輕地,隨著一小聲維多利亞時代所特有的抗議的呻吟,客廳的門,一反往常的慣例,輕輕地滑回去,最後卡塔一聲被閂上了。
4客廳裡一片混亂。大家異口同聲:「燈。」「你能找到開關嗎?」
「誰有打火機?……‘噢,我不喜歡這個!」「可那些槍聲是真的!」「他拿的是真正的左輪槍。」「那是個竊賊嗎?」「噢,阿爾奇,我想離開這兒。」「行行好,誰有打火機?」
接著,幾乎在同時,兩隻打火機啪啪響起,燃起了微弱而穩定的火焰。
每個人都眨巴著眼睛,面面相覷。驚恐萬狀的臉望著失魂落魄的臉。布萊克洛克小姐靠著拱廊的牆,手捂著臉。光線太弱,只能隱約看見什麼深色的東西從她手指間涓涓滴出。
伊斯特布魯克上校清了清喉嚨,自告奮勇收拾殘局。
「試一試開關,斯威騰漢姆」他命令。
靠近門的埃德蒙服從地上下撥動開關。
「總開關斷掉了,要不就是保險絲。」上校說,「是誰在大嚷大叫?」
一個女人的尖叫不斷從關著的門外的什麼地方傳來。
這會兒聲音變得更尖,還伴隨著拳頭擂門的聲音。
一直在暗暗輟位的多拉?邦納這時衝口而出:「是米滇。有人在謀害米滇……」
帕特里克咕噥道:「真倒霉。」
布萊克洛克小姐說:「得取蠟燭來。帕特里克,請你上校已經在開門。他和埃德蒙手裡拿著火苗閃爍的打火機,踏進過廳。他們差點被橫臥在地上的人絆倒。
「好像把他撂倒了。」上校說,「鬼哭狼嚎的女人在哪兒?」
「在餐廳。」埃德蒙說。
過了過廳就是餐廳。有人在捶打著木板,又是嚎,又是叫。
「她被鎖在裡面了」埃德蒙說,並彎下腰。他轉動鑰匙,米琪像一隻騰空而起的老虎撲出來。
餐廳的燈依然亮著。光線隱約照在米淇身上,她一副被恐懼嚇得瘋瘋癲癲的樣子,還一個勁地尖叫。她一直在清洗銀器,所以手裡還拿著一塊鹿皮和一大塊魚片。
「安靜,米琪。」布萊克洛克小姐說。
「住口,」埃德蒙說,但米琪並沒有停止尖叫,因此他湊上前給了她一記清脆的耳光,米琪抽了口冷氣,又噎了一下,終於安靜下來。
「去拿些蠟燭來,」布萊克洛克小姐說道,「在廚房的碗櫃裡。帕特里克,你知道保險盒在哪兒嗎廣「在碗碟儲藏室後的過道里,是吧?好,我去看看能做點什麼。」
布萊克洛克小姐已向前走到了餐廳的燈光能照得到的地方。多拉?邦納哽哽噎噎地抽了一口冷氣。米琪又發出了一聲血淋淋的尖叫。
「血,血!」她嚎道,「您中彈了——布萊克洛克小姐,您要流血而死的。」
「別犯傻,」布萊克洛克小姐厲聲道,「我沒怎麼傷著。只擦到耳朵。」
「可利蒂姨媽,」朱莉姬說道,「那血」的確,布萊克洛克小姐的罩衫、珍珠項鍊和雙手構成了一幅血淋淋的可怖景象。
「耳朵總是要流血的,」布萊克洛克小姐說」‘記得小孩的時候我在理髮店裡就暈過。那個男的割破了我的耳朵,跟著好像血馬上就流了一盆兒。可我們得有光亮。」
「我去拿蠟燭。」米琪說。
朱莉奴同她一道去,拿來幾根插在碟子裡的蠟燭。
「現在我們來瞧瞧這位罪魁禍首,」上校說,「把蠟燭拿低一點,好嗎,斯威騰漢姆。儘量多拿些蠟燭。」
「我到另一邊去照亮。」菲利帕說。
她穩住兩碟蠟燭。上校跪下身子。
橫臥的人身穿一件做工粗糙的連帽黑色披鳳,臉上罩了一個黑色的面具,手上戴著黑色的棉手套。帽子向後傾,露出一頭美麗而蓬鬆的頭髮。
伊斯特布魯克上校將他翻過身來,摸摸脈搏、心臟……然後極度厭惡地抓起那人的手指,細細打量。手指粘乎乎的,很紅。
「朝自己開了槍」他說道。
「他傷得重嗎?」布萊克洛克小姐問。
「嗯——哼,恐怕他已經死了……可能是自殺——也可能他被那披風一樣的玩意兒絆了一下,結果在他摔倒的時候左輪槍走了火。如果我能看得更清楚一點兒——」
恰好在這當兒,彷彿是魔術一般,所有的電燈一齊亮了。
奇平克里格霍恩村這些站在小圍場過廳裡的居民們懷著一種奇異的虛幻感,意識到他們站在了暴力與淬死的現場。伊斯特布魯克上校的手被染紅了。血依然順著布萊克洛克小姐的脖頸流到她的罩衫和外衣上。闖入者那陰森森的身體就躺在他們的腳邊。
帕特里克從餐廳走來,他說道:「似乎只有一根保險絲不見了……」他打住話頭。
伊斯特布魯克上校把手伸向那張小小的黑麵具。
「最好看看這傢伙是誰,」他說,「但我估計不是我們認識的人……」
他取下了面具。一個個脖頸都往前夠。米琪打了一個嗝,喘了口氣,但其他人都很安靜。
「他很年輕。」哈蒙太太不無憐憫他說道。
突然多拉?邦納激動地驚呼道:「利蒂,利蒂,是門登罕遊樂飯店的年輕人。就是來這兒向你要錢回瑞士但被你拒絕的那個。我估計他上回來只是個託辭——是來窺視這房子的……噢,天哪,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你……」
為了控制局勢,布萊克洛克小姐明察秋毫他說:「菲利帕,把邦尼帶到餐廳,給她倒半杯白蘭地。朱莉奴,親愛的,跑步到臥室,從衣櫃裡給我拿些膠布來——這血流得跟殺豬似的,真煩人。帕特里克,你能立刻給警察打個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