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一扇開著門的民居,程迦探頭看,外頭陽光燦爛,屋內陰陰涼涼,穿著袍子的婦人坐在地上煮茶,奶香四溢。
婦人見了她咧嘴笑,黝黑的臉龐像泛起褶皺的湖水。她衝程迦招手,示意她進去喝杯茶。
程迦頷首致謝,搖了搖頭,又指指相機,意思是可不可以給她拍照。
婦人點頭。
黑暗的室內,一道光從屋頂的毛玻璃漏下來,婦人坐在光與黑的邊緣為家人煮早茶,蒸騰的煙霧似乎瀰漫出奶香。
婦人目色溫柔,輕輕攪動著木勺,她粗糙的嘴角掛著淡淡的滿足的笑。
程迦坐到門檻上,給她拍了幾張,但多少有些失望。婦人最美的笑容是剛才抬頭一瞬,有股衝擊到心裡的力量。
可現在鏡頭上的笑容……少了點說不清的味道。
程迦拿下相機,對婦人擺了個謝謝和再見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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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街道上,
「阿姐,這茄子小得跟鵪鶉蛋一樣,便宜點嘛……」
石頭還蹲在地上和菜販子討價還價時,尼瑪杵了杵彭野,低聲說:「七哥,你看,那個……計生用品販子。」
彭野看過去,程迦坐在一戶人家的門檻上,託著相機對著裡屋拍照。
十六:「尼瑪眼尖的嘛,昨晚就一直盯著她看,春心蕩漾了囉。」
「我奇怪她怎麼那麼白,你還不是看的?」
「我看不要緊呀,我又不喜歡小賣部的麥朵。」
尼瑪急了:「你不要亂說!」
「不喜歡啊,那我買個髮卡送給麥朵去。」
「你敢!」
尼瑪推他一把,十六差點兒撲到茄子堆上。
十六笑嘻嘻站好,問:「她是背包客,來旅遊滴吧?」
彭野不感興趣:「不知道。」
尼瑪說:「這幾年來羌塘旅遊的人多得跟小羊羔子一樣。不過,一個人走危險的咧,特別是女的。咱們一路上看到多少尋人啟事,失蹤的,連骨頭都找不著。怎麼這麼多人跑來?」
石頭把茄子裝進布袋,哧一聲:「你不曉得,現在流行‘文藝女青年’。跑來無人區拍幾張特色風景,配點兒文字麼子的,一群人羨慕。」
尼瑪費解地搖頭:「這兒不是山就是土,不是牛就是羊,有啥好看的嘛?」
十六勾著彭野的肩膀:「旅遊就是從自己待膩的地方跑去別人待膩的地方。不過……」
彭野說:「我還沒待膩。」
尼瑪說:「我也是。」
「十三塊九,四捨五入算十塊好啦。」石頭抬起頭,「我也是啊。……誒,買了這麼多,送一塊牛肉嘛。不行啊,那送一顆大蒜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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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迦拿出手機看一眼,訊號很弱。她試著撥了下電話,結果訊號斷了……
程迦來這之前通過攝影協會聯絡了可可西里保護區,宣傳科工作人員給了她一個電話,說是達傑保護站三號巡查隊的隊長,讓她直接聯絡。
照理說,從西寧往格爾木走是最近的路線;但程迦想來羌塘看看,於是饒了遠路。
她與宣傳科達成一致,對方提供保護和便利,她拍攝照片做宣傳,在大城市進行巡迴展覽的收入交給對方用於保護區工作建設。
程迦想要的,只是一張好照片。
江郎才盡這個詞,太恐怖,是所有創意工作者的噩夢。
她的經紀人上星期還打電話,說她快一年不拿照片參賽了。那位經紀人說:「親愛的,拍張照而已,別想那麼多有的沒的,你專業技術不用說,別太理想主義,拿獎賺名氣才是硬道理。對你來說,拿獎還不簡單,
沾上貧窮,這才顯得普世,憂國憂民,因為富裕是自私自利的;
得貼近底層,這才有層次,有深度,因為上層是膚淺浮誇的;
最好是偏僻地區,這才有思想,因為城市是沒有內涵的;
如果邊緣自然就更棒了,這才能讓人深思,獲得內心安寧,因為社會是讓人浮躁的。」
得知她要來可可西里,經紀人樂了:「親愛的,你終於開竅了。」
程迦呵呵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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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迦捧著手機在路上找訊號,走了幾十米,居然連一格都沒有了。
她扭頭看到一家小賣部。
木牌子上寫了一串藏文和一串歪歪扭扭的漢字「麥朵的小賣部」,櫃檯上有公用電話。
小賣部售貨員是一個藏族女孩,頭髮拿彩繩編成小辮兒,二十歲左右,濃眉大眼,笑起來一口白牙,還有深深的酒窩。
「我打個電話。」程迦撥了號碼。
「嘟,嘟,嘟……」程迦等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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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另一端,一隊男人在早晨的人群裡穿梭。
彭野低聲對十六說:「過會兒清點一下車上的槍.支彈.藥。」
十六心裡瓦亮,這次返程,路途兇險。
走在前邊的尼瑪忽然停下腳步,靜了靜,回頭說:「七哥,你手機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