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溼漉,冰冰涼涼的。彭野抱著她走到車邊,把她放到車後座上。
彭野說:「我去你箱子裡給你找幾件乾衣服。」又遞給她一瓶水和幾粒藥,「把消炎藥吃了。」
程迦含糊地「嗯」一聲。
彭野最後找來了那套藏族衣裙,問:「要我幫你嗎?」
程迦嘴唇蒼白,說:「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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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他們圍在樹下生火,彭野走過去,尼瑪說:「咱們等迦姐烤暖和了再走。」
彭野從兜裡摸出煙,還是程迦給的玉溪,他拿一支,給兄弟們幾支,就著篝火點燃,抽了起來。
十六嘆氣:「哥,你咋不和程迦說清楚呢?」
彭野吸進去一口煙,問:「說什麼?」
十六說:「你這是為她好,她那身板,沒趕到醫院,就得染破傷風了。現在緊急處理了,能換藥的中醫藏醫哪個村子都有。」
尼瑪癟嘴:「哥你非得說不想耽誤行程,不想浪費汽油,我看程迦姐那眼神,她要被你慪死了。」
彭野冷淡道:「慪她她也不會少塊肉。」
尼瑪說:「為什麼要慪她呀?」
彭野不耐煩地皺一下眉,說:「看不慣她。」
尼瑪不同意:「迦姐很好的。」
彭野:「以後你就管她叫哥了。」
尼瑪不吭聲了,起身跟著十六去搬柴火。
走遠了,十六嘀咕:「這兩人啊,還有得鬥。」
尼瑪不懂:「為什麼啊?」
十六拍拍尼瑪的頭:「兩人都太硬,誰也不肯先服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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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人走了,一直沒說話的石頭終於開口:「程迦拍完照片就走了,估計這輩子也不會再來這兒。」
彭野聽出他話裡有話,忍了忍煩躁:「說。」
石頭嘆了口氣:「你剛和尼瑪說看不慣她,你要真‘看不慣’她,那就好囉。」
彭野微微皺眉:「你今天怎麼回事兒?」
石頭:「我那天看見程迦從你房間出來,衣服沒穿好,鞋也沒有。」
彭野一下無話可講了。
石頭戳著火堆,火星四濺,他道:「老七,你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影響不好。程迦是來工作的,說白了也是同事,和外邊找的女的不一樣。說難聽是在內部亂搞,你不在乎,也得為她想想。肖玲那晚說的話咱都聽見了,要不是十六藉著送藥去打斷,還不知能蹦出什麼話兒來。
我不懂網路什麼的,但十六說程迦是什麼網上的名人,網上的人要看不慣誰,說話可難聽了。那可就不是你嘴裡的‘看不慣’了。」
彭野沒吭聲。道理他都懂。
石頭又道:「程迦這姑娘吧,說不好,人挺好;說好,卻也不是個好姑娘。看她那雙眼睛,就知道她這人經歷多,不交心。她不會留這兒,人不會,心也不會。」
講到這兒,石頭索性把話挑明,
「你要是想玩,那就和她玩兒,玩一路了路歸路橋歸橋;你要不想玩兒,就別把自己給搭進去。她瀟瀟灑灑走了,你陷進去不出來。程迦這姑娘有股子妖氣,沒準兒上輩子是狐狸。我是怕她哪天真會把你心給剜出來。到時你就廢了。」
彭野蹙眉深吸手中的煙,在肺腔裡轉一圈又滾出來,道:「我和她什麼事兒也沒有。」
石頭:「我看著你們倆遲早要搞出點事兒來。」
彭野默了默,說:「我知道分寸。」
所以對她狠。
斷她的路,也斷自己的路。
石頭又嘆:「老七,這麼多年,你一向做事果斷,但這事兒,我看你是把自己搞得這麼一塌糊塗。當斷不斷,害不了她,栽的只會是你自己。」
彭野用力抓了抓頭,沒回應。
石頭見狀,也就不多說了。
身後傳來開車門的聲音,程迦換好衣服下車,她步子有些搖晃。
彭野原想過去扶她,再想又沒起身。
尼瑪經過,要攙她,她拒絕,自己走過來,蹲下烤火。
彭野看了她一眼,臉色還是很蒼白,她沒什麼表情,冷靜又漠然,沒有半點痛苦的神色,也沒有和周圍的人說話。
大家把身上烤乾後,立刻啟程。
得儘早趕到下一個村莊,找醫生給程迦換外用藥開內服藥。
車開到十幾公里外的一片灌木叢裡,停下來加油。
天已經矇矇亮了。
程迦想抽菸,走得離車遠了點兒,到不遠處的山坡上去。
天空一片灰藍,東方的山上雲層翻滾,浮現出粉紅色,要日出了。
程迦走上山坡遠眺,山谷裡鷹在盤旋。
程迦記得有人說過,只有在很高的地方才能看到鷹,因為,鷹只在很高的天空飛。
它張著巨大的翅膀,肆意瀟灑,乘風而上,從日出到日落,像山風一樣自由。
風被束縛,便消弭停止;鷹被束縛,便反抗至死。
程迦的目光久久追隨著那隻鷹,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她不自禁呼吸一口氣,肩膀上的疼痛清晰刺骨地傳來。
她靜了一秒,於是又深吸一口氣,疼痛再次絲絲來襲。
身後有腳步聲,程迦聽出來是彭野。
她一手夾著煙,一手握著口袋裡的那枚子彈。
她沒說話,也沒回頭。
彭野插兜站在她身邊,也沒看她。
他個子高高的,像一顆白楊樹。他遠望山谷裡翱翔的那隻鷹,孤獨,自由,不可束縛,他覺得程迦像極了那隻鷹。
此刻,程迦的心應該在那裡,在那隻鷹那裡。
風在吹,太陽在升起,
他們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什麼話也沒有說。
起風了,
彭野本能地張開五指去探風。
程迦抬頭望向他的五指,他的指間有一斜藍天日出,鷹在穿梭。紅色的陽光在他的手指之間湧動,筋絡血管清晰可辨。
彭野微眯著眼,望著指間的那隻鷹,
他說:「程迦,明天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