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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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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野,我欠你一條命。」

是啊,她原諒他了,所以要努力活下去。

她欠他的命,要帶著兩個人的生命活下去。

是啊,

他慷慨赴死,她竭力求生。活著,是她償還他生命的方式。

第一滴淚落入海洋。

水嗆進她嘴裡,她奮力上游,朝有光亮的地方;船底撞到她肩膀,水冷刺骨。

她猛地浮出水面,用盡全身的力氣喊:「help!」

「help!」

那一刻,她成了和他一樣的防守者。

那一刻,她的靈魂被她自己所拯救。

**

又是一天,風和日麗。

海上只有淡淡的微風,海水藍得像寶石一樣晶瑩剔透。船員們在修補船隻,程迦感冒後,身體恢復了。

她裹著毛毯走上船舷呼吸新鮮空氣,看見瓊恩在下邊修補欄杆,問:「需要幫忙嗎?」

瓊恩眯眼仰望她:「能下地走了?」

「身體好了。」

「希望落水沒讓你心情糟糕。」

「沒有。這是第二條生命。」程迦說完,道,「瓊恩,過段時間,我得和你們告別。」

瓊恩驚訝:「為什麼?去哪兒?」

「學習這麼久了,我想買艘自己的船,我的相機得看見世上的每個角落。」

瓊恩能夠理解,雖然不捨,但也支援她。

遠處送信的小船過來,停靠在他們船邊。信差上來,和程迦打招呼:「你的報紙,還有信件。」

「謝謝。」程迦接過來。

信差手上東西太多,沒拿穩,嘩啦一聲全掉地上。程迦幫忙撿,有個信封上寫著一個「ye」字,後邊跟著「航海士」的頭銜。

信封遮住一大半,她看著那個「ye」,頓了頓,隨後把一摞信收好交還給信差。

信差送信去了。

程迦抬起手中的手錶,對著太陽的方向,用他教過她的方法,找啊找。

回頭,她看見了北方。

於是她往北方走。

程迦來到船尾的欄杆邊,坐在甲板上,雙腳伸出欄杆。藍色的海水在腳底翻滾。

第一封信是方妍和媽媽寄來的,無非是講述日常生活情況,交代她多吃蔬菜,末尾提到一個好訊息。方妍懷孕。她要當小姨了。

第二封信出乎程迦意外。來自青海。信封也更樸素。

她看著就安靜下來了。她點了根菸,在陽光下拆開那封信,先看到尼瑪和麥朵的照片,兩人拉著手看著鏡頭,麥朵笑得甜甜的,尼瑪有些害羞。

她把煙含在嘴裡,從信封裡拿出信紙,尼瑪學漢字不久,字寫得歪歪扭扭,比小學生還難看:

「x+姐,你最近過的好嗎!

那天你走後,我去zhui,zhui不到你。後來沒有訊息,電話再也打不tong,後來,經紀人也找不到你,所有人dou找不到你。報紙說你消失了。我們dou擔心。

胡楊哥說,有一次看到《jing魚彎》,製作人是chengjia。胡楊哥說,肯定是你。我們找了好久,找到這個地zhi。姐,我們dou很想你,還有七哥。對了,跟著這封信,還有個大禮物來找你。

對了,我和麥朵表白了。不對,是她xiao得我xi歡她,她說她也xi歡我。

達瓦姐和xue非記者在一起了……」

程迦把信看完,裝進口袋。

她點了點菸灰,繼續看報紙。報紙是船長訂的,每個船員都能定期收到自己國家的報紙。

她攏了攏裹在身上的毛毯,隨意翻看,意外看到一則傳記:

《達傑保護站·傳承》

她定了幾秒,風吹著紙張飛舞。她手指夾著煙,撫平被風吹起的報紙。

文章講述保護站一代又一代的故事,講去年最大的盜獵團伙黑狐被擊潰,頭目被捕;講保護站終於引進和南非克魯格一樣的現場證據蒐集小組;還講保護站隊員們生活工作中的小故事。

貼了張全員站在保護站門口的照片,每個人都站得筆直,表情平靜,不悲不喜。

德吉站在最中間。

那個熟悉的地方,她再沒回去。她斷了和那裡的一切聯絡。

文章說,「……德吉是隊裡的老大。老二等人相繼犧牲,保護站風風雨雨過去,德吉仍帶領一代又一代的隊員堅守著,到最後風輕雲淡,洗盡鉛華,將大隊長的身份交給下一個人……」

程迦盯著那個「等人」看了很久。

她伸手觸控那小小的鉛字,風吹菸灰落在她手背上。

「等人」。

你付出生命,換來一個「等人」。

日遠年湮。北冰洋不變的寒風吹著,她終於淡淡一笑。

沒關係,這便是你,

你的名字無人知曉,你的功績永世長存。

她深吸一口煙,望著一望無際湛藍的海面。多好,

她入海漂泊,

自此,他一生航海的心願,她替他完成。

他們終究成了一路人。

程迦拉開衣領,低頭看胸前那隻鷹;

我這一生,走過一條又一條黑暗艱難的道,命運將我擊打,破碎,灼燒,

冷眼目睹我慘烈摔倒;

但我依然感激這個對手,

因為在最晦澀難行的日子裡,它總留有一束光,將我吹拂,修補,照耀;

在我一次又一次起身,站立之時,它終於服輸,雙手呈給我至高無上的新生的榮耀。

是啊。

死多容易,但生才是大氣。

程迦仰起頭,望著藍得令人心醉的天空,長長地撥出一口煙霧。風吹散了煙,她的髮絲在飛,她淡淡笑了。

記得他指間一斜藍天日出,鷹在穿梭。他對鷹說:程迦,明天是個好天氣。

他說是,就當然會是;因為——他知道風從哪個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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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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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船長站在船舷邊招呼一聲,叫來正在修船的瓊恩,說:「你跟我上岸,去接一位比航海士還厲害的人。他是可可西里草原上的戰士。來我們船上參觀。」

「好的。」瓊恩問,「怎麼稱呼?」

「ye先生。」貝克船長把信件遞給他,說,「名字在這兒。」

瓊恩拿過紙片兒,看一眼,說:「船長,你該補習常識。」

「啊?」

「姓氏在前邊。不是ye先生,是peng先生。」瓊恩說,「可可西里。他是個中國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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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七哥!」胡楊老鄭都趕來。他們渾身是血,一個比一個狼狽,踉踉蹌蹌奔跑而來。

程迦站起來,看他最後一眼,轉身走進風雪裡。她不能再承受了,太冷了,她無法抵擋。

他們從四面八方朝他聚集;

桑央和濤子失聲痛哭;

程迦轉身大步走開;

胡楊開車疾馳過來。

胡楊和老鄭把彭野抬起往四哥隊伍的車上拖;

「有藥箱嗎?」

「有。」

「氧氣瓶?」

「這。」

風聲太大,聽不見他的呼吸聲;甚至摸不到他的脈搏了;在外埋伏苦戰太久,所有人的手都是冰涼的,探不出他是否還有體溫。

桑央濤子哭成一團,胡楊卻極其冷靜,把氧氣面罩給彭野套上,喊:「開車!」

老鄭吼:「給風南鎮醫院打電話!讓他們準備著!」

老鄭的手下加速發動汽車,猛踩油門。

桑央拉開窗子,大聲哭喊:「程迦姐!」

可那個人在大雪裡跋涉前行,越走越遠。

桑央哭著回頭看,氧氣面罩上似乎沒有動靜,彭野的身體也是冷的:「七哥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閉嘴!」濤子大吼。

其他人沒有理會,所有人如弦上之箭,達瓦石頭和薛非正迅速給彭野幫上止血帶,包傷口,聽不見外音。三處槍傷,一人負責一個,毫不紊亂,只微微手抖。

「休克了。」胡楊冷靜道。

桑央一愣,終於,氧氣面罩上隱約起了霧,他一驚,立刻朝窗外喊:「程迦姐!」

但車加速,越開越遠。

胡楊道:「把頭和肩膀抬起來,20度角!」

濤子抹著眼淚,趕緊照做。

胡楊火速給腰腹上綁好了止血帶,達瓦立刻把彭野的腿屈起來。

一群人在短短三分鐘內做了一切他們能做的事,車廂內突然就安靜了。只有車高速行駛時,外邊狂暴的風聲。

所有人都盯著中央那個面色慘白的男人,胡楊突然想到什麼,把自己沾了血又燒出破洞的大衣脫下來蓋在彭野身上。一瞬間,達瓦濤子老鄭全都照樣把衣服脫下來捂住彭野的身體。

大家抱著自己,在冷風裡咬緊牙關,瑟瑟發抖。胡楊突然想到什麼,問何崢的手下:「有藥麼?」

對方立刻明白,從醫藥箱裡拿出一劑藥和注射器。

胡楊咬著嘴唇,狠狠點頭:「準備著。」

車在風雪裡前行,他們能做的只剩祈禱和等待。

胡楊伸手握住彭野帶血的手,緊緊握住;達瓦把手覆上去,包住他的手;桑央,濤子,老鄭……他們的手握在一起,帶著血,帶著淚。

七哥,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在世上,他就一定會活下去。

活下去,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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