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說服不了你?」
「我只是個過客。」奎因先生說。
「那麼我什麼時候再見到你呢?請你現在告訴我。」
「噢,不會大長時間,」奎因先生說,「我想一旦你真的看見我會認出我來的。」
「你再沒有什麼——沒有什麼要告訴我了嗎?再沒有什麼需要解釋嗎?」
「解釋什麼?」
「解釋我在這裡碰見你的原因。」
「你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奎因先生說,「有一個字眼也許你會感興趣,我想它對你可能會有用的。」
「什麼字眼?」
「色盲。」奎園先生說完,笑了起來。
「我不認為——」薩特恩韋特先生皺了一會眉頭,「是的,是的,我確實知道,只是暫時記不清……」
「暫且告別吧,」奎因先生說,「你的車來了。」
這時,果然汽車開來了,正準備停在郵局門口。薩特思韋特先生迎了出去。他感到焦急,不願再浪費更多的時間讓主人無端地等下去。然而,他跟朋友說再見時還是纏綿了一會。
「沒有什麼我可以為你做的了?」他問,聲調裡充滿了依依不捨之情。
「沒有什麼你可以為我做的了。」
「為其他人呢?」
「我覺得可以。非常可能。」
「希望我能夠明白你的意思。」
「我對你寄予最大程度的信任,」奎因先生說,「你總能瞭解事理。你有敏銳的觀察力,很快就可以弄懂事物的含義。你和以前一樣,沒有變,我向你保證。」
他把手搭在薩特思韋特先生的肩頭,略停片刻,走開了,沿著鄉村大道朝多夫頓-金斯伯恩相反的方向輕快地走去。薩特思韋特先生上了車。
「希望我們不會再出什麼麻煩。」他說。
他的司機安慰他說:
「離這兒沒有多遠了,先生,至多三四英里,而且現在汽車跑起來也很順當。」
他把車往前稍微開了開,在路寬的地方拐過來,回到他來時的路上,他又說了一句:
「只有三四英里了。」
薩特思韋特先生重複了一遍「色盲」。他仍然沒有弄明白它到底有何意蘊,可他感覺到應該是有的。這個字眼他以前聽人說過。
「多夫頓-金斯伯恩。」薩特思韋特先生自己輕輕地嘀咕著這個名字。這兩個詞對他來說仍是往常的含義,一個幸福團聚的地方,一個他不能夠更快抵達的地方,一個他將依然感到輕鬆愉快的地方,即使他的許多敵人都已不在那兒了。然而,託姆會在那裡,他的老朋友,託姆。他又想起了昔日的草坪、湖水、河流以及他們童年時一起做過的事情。
茶會安排在草坪上進行。從客廳的法國式窗戶下面延伸過來一段臺階,一側有一棵高高的紫銅色山毛櫸,另一側有棵黎巴嫩雪松,如此構築了茶會的外景。草地上擺著兩張白色的油漆雕花桌子,周圍有不少式樣不同的花園用椅。垂直的一種上面有花花綠綠的坐墊;安樂椅上,可以躺下去伸開雙腳眯上一覺,只要你樂意這樣。有些椅子上裝有頂篷,可以免受陽光的照射。
這是一個美麗的傍晚,草地的綠是一種柔和深沉的色調。萬道霞光透過紫銅色山毛櫸直射過來,雪松映著宜人的黃褐色天空顯得婀娜多姿。
託姆-艾迪生斜靠在安有扶手的柳條長椅上,雙腳蹺起,等待他的客人。薩特思韋特先生饒有興味地注意到很多其它場合見到東道主時他所記起的同樣情形:舒適的室內便鞋,正好套在他因患痛風而輕微腫脹的雙腳上;他的那雙鞋也很奇特,一隻紅的,一隻綠的。好人老託姆,薩特思韋特先生想,他沒有變化,和以前一模一樣。他又想到:「我真笨!
我當然知道那個字眼的含義了。為什麼我當時沒有馬上想起來?」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再來了,你這個老傢伙。」託姆-艾迪生說。
他是個風度依舊的老人,寬闊的面龐上嵌著一雙灰白、閃亮的眼睛,寬寬的肩膀仍使他看起來十分健壯,臉上的每一道皺紋似乎都在表白他的一種好心境及其對客人的熱忱歡迎。「他從來沒什麼變化。」薩特思韋特先生想。
「不能站起來問候你了,」託姆-艾迪生說,「需要兩個強壯的男人扶助,拄著柺杖,我才能起身。如今,你瞭解不瞭解我們這個小集體?你認識西蒙,當然。」
「我當然認識了。好幾年沒有見你了,而你變化並不大。」
原空軍中隊長西蒙-吉列特瘦弱、英俊,一頭亂蓬蓬的紅髮。
「很遺憾,我們在肯亞時您從沒有去看過我們,」他說,「到那裡會過得很快活的,我們會給您看很多東西。唉!
人不能預見將來會發生什麼。我原以為我的屍骨會留在那個國度了。」
「我們在附近搞到一塊很不錯的教堂墓地,」託姆-艾迪生說,「由於無人去做禮拜,教堂仍然未被毀壞,周圍也沒有新建大多的建築物,所以教堂庭院裡空地仍很充足。我們至今還沒有在那裡建造一座可怕的墓穴。」
「你們的話題多麼令人掃興呀!」貝里爾-吉列特微笑著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她又說,「不過您早已經認識他們,是嗎,薩特思韋特先生?」
「我覺得現在我認不出他們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是啊,他最後一次見到兩個孩子是他把他們從預備學校裡接回去的那一天。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倆異父異母——他們卻經常被別人當作親兄弟。他倆身高大致相同,兩人都是一頭紅髮。羅蘭也許受他父親的遺傳,蒂莫西卻是從他的赭發母親那裡繼承的。他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協作精神。然而,薩特思韋特先生想,他們真的差別很大。如今他們的年齡,他猜想,在二十二歲到二十五歲之間,他們的差別更加明顯了。他從羅蘭身上看不到與他外祖父相似的地方,除了紅髮之外,他看起來也不像他的父親。
薩特思韋特先生有時感到奇怪,這孩子長得是不是像他死去的母親莉莉。可是他還是找不到什麼相似之處。甚至還不如說,蒂莫西看起來更像是莉莉的兒子,白皙的肌膚,高高的前額以及漂亮的身材。這時,一個柔柔的低低的聲音在他身旁說:
「我是伊內茲。我估計您不記得我了。我見到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一個美麗的女孩。薩特思韋特先生馬上這樣想到。黑皮膚型別。他回憶起遙遠的過去,在艾迪生和皮拉爾的婚禮上他充當男儐相。她表現出她的西班牙血統,他想。她擺頭的姿勢相當優雅,不啻一個儀態高貴的黑美人。她的父親,霍頓醫生,正立在她身後。他比薩特思韋特先生上一次見到時顯得老多了,他人很不錯,是一個善良的普通醫師,沒有雄心壯志,卻可以信賴;對女兒,薩特思韋特先生想,他非常疼愛。很明顯,他為女兒感到萬分自豪。
薩特思韋特先生感到極大的幸福攥住了他。所有這些人,他想,儘管其中有幾個他覺得陌生,似乎無一不像他早已熟識的朋友。漂亮的黑皮膚女孩,兩個紅頭髮的小夥子;
貝里爾-吉列特,她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茶盤裡的杯杯碟碟,一邊吩咐房裡的侍女端出糕點和幾盤三明治。豐盛的茶會!有幾把椅子拉到了桌子旁邊,以便人們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想吃什麼吃什麼。兩個男孩子在桌旁坐下來,邀請薩特思韋特先生坐在他們中間。
他對此非常滿意。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他應該首先和孩子們交談,看看從他們那兒得到多少有關託姆-艾迪生昔日的情況。他於是又默默地想:「莉莉,我多希望莉莉現在能在眼前。」他回到了,薩特思韋特先生心想,回到了孩提時代。那時,他來到這裡,迎候他的有託姆的父母親,大概還有一位姑媽,以及託姆的舅公和表兄弟。而如今,已沒有了這麼多人,可這畢竟還是一個家。託姆腳上套著他的那雙室內便鞋,一隻紅,一隻綠。他老了,可仍然快樂、幸福。他周圍的人也都幸福。如今的多夫頓完全,或者幾乎與以往沒什麼兩樣。大住宅也許保護得不太好,然而草坪卻完好元損。放眼望去,透過樹叢可看見那條河流時隱時現,中間的樹呀,是比以前多了。房子也許需要再塗上一層顏料,但不宜過重。畢竟,託姆-艾迪生家道殷實。他擁有大量土地,由人小心侍奉。他喜好儉樸,雖然為保養別墅花費巨大,可在其它方面他卻不是一個揮霍的人。他如今很少出外旅遊或出國觀光,可他仍然白得其樂。不舉辦大型宴會,僅僅是朋友往來。朋友來此小聚,朋友常常回首往事喚起往日的回憶。
一個友好的家園。
他稍稍側了側身,把椅子從桌旁挪開朝向一側,以便能夠更好地眺望延伸到河流的景緻。那裡當然是磨坊了,而另一邊遠遠望去是大片的田野。其中的一塊田地裡豎著一個稻草人,灰黑色的稻草人身上棲著幾隻小鳥,他頓覺好笑。
剎那間,他忽然意識到它看起來像哈利-奎因先生。大概,薩特思韋特先生心想,它就是我的朋友奎因先生。很荒唐的念頭,然而如果有人把稻草人盡力紮成奎因先生的模樣,它就會顯出人們看到的大多數稻草人所不具備的那種修長的優雅身姿。
「您是在瞧我們的稻草人嗎?」蒂莫西說,「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您知道。我們叫它哈利-巴利先生。」
「真的嗎?」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啊!我覺得這名字很有趣。」
「您為什麼覺得它有趣?」羅蘭有些好奇地問。
「啊,因為它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他的名字碰巧也是哈利。」
孩子們開始唱起來:「哈利-巴利忠誠地守衛,哈利-巴利認真地執勤。守衛著禾堆守衛著草垛,使一切冒犯者倉皇逃跑。」
「來份黃瓜三明治,薩特思韋特先生?」貝里爾-吉列特說,「還是家做的肉醬三明治?」
薩特思韋特先生要了一份肉醬餅。她為他擺上一隻紫褐色的茶杯,顏色和他在瓷器店裡觀賞到的一模一樣。桌上擺放著整套茶具,顯得十分華麗,黃、紅、藍、綠,等等等等。
他不知道是否每個人面前的杯子都是其最喜愛的顏色。他留意到,蒂莫西用的茶杯是紅色的,羅蘭用的是黃色的。蒂莫西的杯子旁邊有一樣東西,薩特思韋特先生一開始沒有認出來是什麼,後來才發現那是一隻海泡石菸斗。薩特思韋特先生已有多年未曾想到過更沒有看見過這種菸斗了。羅蘭注意到他凝視的目光,解釋說:「蒂姆去德國時帶來的。他總是抽菸,早晚會患癌症毀在菸斗上的。」
「你不抽菸嗎,羅蘭?」
「是的,我向來不抽菸,既不抽捲菸,也不抽菸鬥。」
伊內茲走過來坐在他的對面。兩個年輕人爭著為她夾菜,他們開始在一起又說又笑起來。
薩特思韋特先生處於三個年輕人中間感到非常愉快,並不是因為他們謙遜、大方,對他十分尊重,而是他喜歡聽到他們的聲音。他也喜歡對他們作出自己的判斷。他認為,他幾乎可以肯定,兩個青年都愛慕伊內茲。是的,這並不奇怪,相似的背景與相似的生活方式使然。他們兩人都來和外祖父生活在一起。伊內茲,羅蘭的第一個表妹,一個漂亮的女孩,就住在鄰近。薩特思韋特先生轉過頭,他恰好能夠透過樹隙望見那幢房子,房頂就從前門外的小路旁露出來。七八年前他來這裡時,霍頓醫生住的就是那幢房子。
他瞅著伊內茲,不知道兩位青年她更喜歡哪一位,也不清楚她的感情是否已經另有歸宿。她沒有理由應當愛上兩位英俊瀟灑、魅力無窮的青年男子的任何一位。
儘管大吃特吃,但他吃得還是不多。薩特思韋特先生把椅子向後拉了拉,改變了一下姿勢,以便能夠環顧周圍的一切。
吉列特夫人仍在忙裡忙外。一個過於負責的家庭主婦,他暗想,做起家務事總是過於手忙腳亂,不停地為客人提供糕點,添茶倒水,遞這遞那的。不管怎的,他想,如果她不勸不讓,讓客人隨意享用,氣氛會更加和諧,客人會更無拘元束。他希望女主人不要如此忙活。
他抬起頭,看著手腳伸開躺在椅子上的託姆-艾迪生。
託姆-艾迪生也正瞧著貝里爾-吉列特。薩特思韋特先生默默地想:「他不喜歡她。是的,託姆不喜歡她。那麼或許是他希望她那樣做的。」畢竟,貝里爾取代了他的親生女兒,西蒙-吉列特的第一個妻子莉莉的位置。「我美麗的莉莉,」薩特思韋特先生又想起他的教女,並且感到詫異,為何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儘管看不到莉莉的身影,可奇怪的是莉莉彷彿就在這裡。她就在今天的茶會上。
「我想人老了就開始琢磨這類事情,「薩特思韋特先生喃喃自語,「不管怎樣,為何莉莉不該到這裡來見見自己的兒子呢。」
他慈愛地瞟了一眼蒂莫西,接著又猛然意識到他瞧的不是莉莉的兒子。羅蘭才是莉莉的兒子。蒂莫西是貝里爾的兒子。
「我相信莉莉知道我在這裡,我相信她想和我說話,」薩特思韋特先生又想,「噢,天哪,噢,天哪,我千萬不要沒完沒了地想傻事。」
不知為什麼,他又望了望稻草人。它此刻看起來不像一個稻草人,而像哈利-奎因先生。落日的五彩餘輝映照在它的身上,一隻像赫米斯的黑狗正在追逐著飛鳥。
「色彩,」薩特思韋特先生說著,又看了看桌子、桌上的茶具以及喝茶的人們,「我為什麼在這裡?」薩特思韋特先生自言自語,「我為什麼在這裡,我本來該做什麼?有充分理由……」
現在他知道,他感覺到,會不會有什麼事情,什麼危急情況在影響著所有在場的人或只是其中的幾個人?貝里爾-吉列特,吉列特夫人,她因為某事心煩意亂,如坐針氈。託姆?託姆沒什麼事,他沒受什麼影響。他很幸運,他擁有這位豔婦,擁有多夫頓,擁有一個外孫,這樣,他死後這一切都將歸羅蘭所有。這一切都會是羅蘭的。託姆是不是希望羅蘭娶伊內茲為妻?或者他會不會擔心這對親姨表兄妹近親結婚?不過從歷史上看,薩特思韋特先生想,表兄妹結婚並沒有什麼惡果。「什麼都不要發生,」薩特思韋特先生說,「什麼都不要發生。我必須阻止住。」
真的,他滿腦子俱是瘋子的思想。一片祥和的氛圍。一套茶具。多彩茶杯各不相同的色彩組合。惟此而已。他看了看躺在紅色茶杯一旁的白色海泡石菸斗。貝里爾-吉列特對蒂莫西說了句什麼,蒂莫西點點頭,站起身朝房子走去。貝里爾從桌上拿掉幾隻空碟子,擺了擺一兩把椅子,低聲對羅蘭咕噥了一句,羅蘭就徑直走向霍頓醫生,為他端上一塊撒有糖霜的蛋糕。
薩特思韋特先生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他不得不這樣做。她經過他的桌子時,衣袖拂動了一下。他瞥見一隻紅色的杯子從桌上滑落下去,碰到椅子腿上碎了。她撿起杯子碎片時,他聽見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她走過去從茶盤裡取出一套淺藍色的杯碟,迴轉來,放在桌上。她挪了挪那隻海泡石菸斗,使它緊挨著那套杯碟。她提起茶壺,倒上茶,然後走開此時,桌旁再沒有人了。連伊內茲也已起身離開,和外祖父聊天去了。「我不明白,」薩特思韋特先生自言自語,「要出什麼事。會出什麼事呢?」
一張茶几上擺滿五顏六色的茶杯,而且,噢,蒂莫西,他的紅髮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西蒙-吉列特式的斜向一邊,魅力十足的波浪型紅髮在火紅的晚霞中閃閃發亮。蒂莫西回來了,站了一會,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桌子,然後走向海泡石菸斗緊挨淺藍色茶杯的一側。
這當兒,伊內茲也回來了。她突然笑了起來,說:「蒂莫西,你拿錯杯子了,藍的是我的,你的是紅色的那隻。」
蒂莫西答應道:「別犯傻,伊內茲,我知道哪是我的茶杯。我的杯子裡放糖了,你不喜歡的。廢話!這就是我的杯子,海泡石菸斗緊靠著它嘛。」
薩特思韋特先生目睹這一切,他戰慄了一下。他瘋了嗎?他在胡思亂想嗎?剛才的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嗎?
他站起來,三步井做兩步走到桌旁。蒂莫西剛把藍色的茶杯舉到唇邊,他大叫了一聲。
「別喝!」他喊道,「告訴你,別喝這茶!」
蒂莫西驚訝地轉過臉來。薩特思韋特先生把頭扭向一邊。霍頓醫生十分吃驚地從座位上立起身,靠攏過來。
「什麼事,薩特思韋特先生?」
「那隻茶杯。那隻茶杯有問題,」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別讓孩子喝那杯茶。」
霍頓醫生盯著茶杯。」我親愛的朋友——」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原來那隻紅色的杯子是他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可那隻杯子摔碎了,後來換成了一隻藍色的。他不知道紅色的換成藍色的了,對嗎?」
霍頓醫生一副迷惑不解的樣子:「你是說——你是說——像託姆一樣?」
「託姆-艾迪生。他分不清顏色,你知道的,是不是?」
「噢,是的,當然。我們都知道他這樣,所以他今天穿了一雙不同顏色的鞋子。紅色和綠色,他從來不分。」
「這個孩子也不分。」
「不——肯定不是。不過不管怎麼說,羅蘭卻從未顯示出任何這樣的跡象。」
「不過他也許這樣過,是不是?」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想我是對的——色盲。他們都叫這個名稱,不是嗎?」
「不錯,他們過去時常提起這個名稱。」
「一個女人沒有遺傳上色盲,然而會隔代遺傳給她的下一代。莉莉辨得清顏色,可莉莉的兒子也許辨不清。」
「可是,我親愛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蒂莫西不是莉莉的兒子,羅蘭才是。我知道他們倆長得很像,同樣的年齡,同樣色澤的頭髮,還有其他方面也相似,可是——大概您不記得了。」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不記得了。可我現在知道了。我也能看出他們很相像。羅蘭是貝里爾的兒子。西蒙再婚的時候,他們都還是嬰兒。一個女人同時照顧兩個嬰兒相當容易,尤其是他們倆當時都有長出紅頭髮的苗頭。蒂莫西是莉莉的兒子。羅蘭是貝里爾的兒子,貝里爾和克里斯朵夫-伊登的兒子。他毫無理由辨別不清顏色,我知道,我告訴你。我知道!」
他看見霍頓醫生的眼睛在兩個青年身上轉來轉去。蒂莫西沒有聽明白他們的對話,只是捧著那隻藍色的茶杯站在那裡發愣。
「我看見她買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聽我解釋,朋友,你必須聽我解釋。你認識我已有多年了,你知道一旦我肯定地說出某件事,我不會出錯的。」
「果真如此。我從未見您出過錯。」
「把那隻杯子從他手裡拿走,「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拿回你的診所,讓搞分析的藥劑師檢驗一下,看看杯子裡有什麼。我親眼看見那個女人買了那隻茶杯,在鄉村小店裡買的。她那時就策劃好她要打碎一隻紅杯子,然後用藍色的來替換。她很清楚蒂莫西無論如何也不會看出顏色已經不同了」「我想您是瘋了,薩特思韋特先生。不過,我還是照您說的去做。」
他走向桌子,向那隻藍色的茶杯伸出一隻手。
「讓我看一下杯子,可以嗎?」霍頓醫生說。
「當然可以,」蒂莫西說。他顯出一絲驚愕的神色。
「我覺得這隻瓷杯上有點暇疵,在這兒,你知道。很有意思。」
貝里爾穿過草坪走過來,她走得又快又急。
「你們在幹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霍頓醫生輕鬆地說,「我正打算用一杯茶來向孩子們演示一個小實驗。」
他非常仔細地觀察她,他看到了她焦慮、恐懼的表情。
薩特思韋特先生看到了她整個的表情變化。
「您想和我一起去嗎,薩特思韋特先生?只是個小實驗,您知道。當今的一項檢測瓷器不同品級的試驗。最近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他一邊說著一邊沿草地走去。薩特思韋特先生緊隨其後,那兩個青年互相閒聊著也跟了上去。
「醫生在搞什麼名堂,羅蘭?」蒂莫西問。
「我不清楚,」羅蘭說,「他好像有什麼非常特別的主意。
噢,不過我想我們以後再聽他講解吧。我們去騎摩托車。」
貝里爾-吉列特倏地轉過身,迅速順原路向房子走去。
託姆-艾迪生叫住了她。
「什麼事,貝里爾?」
「我忘了一樣東西,」貝里爾-吉列特說,「別的沒什麼。」
託姆-艾迪生滿臉疑問地瞅著西蒙,吉列特。
「你妻子怎麼了?」他問。
「貝里爾?噢不,我不知道。我估計她忘拿了什麼小東西之類的。我用不用幫你,貝里爾?」他喊道。
「不用,不用,我一會就回來。」她半側過頭,看到老人又躺在椅子上,突然言辭激烈地說:「你這個老傻瓜,今天又穿錯鞋子了。它們不是一雙。一隻是紅的,一隻是綠的,你知道嗎?」
「啊,我又穿錯了嗎?」託姆-艾迪生問,「對我來說它們完全是同一種顏色,你知道。很奇怪,不是嗎,可就這樣。」
她加快腳步,經過他遠去了。
一會兒,薩特思韋特先生和霍頓醫生走到大門口,眼前就是那條小路。他們聽到前面傳來摩托車隆隆的馬達聲。
「她走了,」霍頓醫生說,「她畏罪逃跑了。我們本來應該阻止她,我想,您覺得她會回來嗎?」
「不會,」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認為她不會回來了地許,」他若有所思地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您的意思是——」
「這是一座古宅,」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右宅里居住著古老的家族。一個好家庭,家庭裡生活著很多好人。人們不想有麻煩,不想出醜聞,什麼也不想發生。我想,讓她離開最好不過了。」
「託姆-艾迪生從不喜歡她,」霍頓醫生說,「從不。他總是那麼客氣、慈祥,可他並不喜歡她。」
「再替那個小夥子想一想。」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那個小夥子。您是指——」
「另一個小夥子,羅蘭。這樣他就無須知道他母親試圖要幹什麼了。」
「她為什麼那麼做?她到底為什麼那麼做?」
「你現在不懷疑她那麼做了?」
「是的,我現在一點也不懷疑。薩特思韋特先生,她看我時我看見了她的臉。當時我就知道您說的是真的。不過為什麼呢?」
「由於貪婪,我想,」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她自己身無分文,我相信。她的前夫,克里斯朵夫-伊登,根據各種流傳的說法是個不錯的男人,然而說到錢財,他卻一無所有。但是,託姆-艾迪生的外孫會得到大筆的錢。一大筆的錢。這裡所有的財產加起來價值連城。我堅信託姆-艾迪生會把他的大部分家產留給他的外孫。她想讓自己的兒子繼承家產,通過她自己的兒子,當然使她本人享用不盡了。她是一個貪婪的女人。」
薩特思韋特先生猛然轉過頭去。
「那兒有什麼東西著火了。」他說。
「我的天,真著火了。唔,是田裡的稻草人著火了。哪個小傢伙點的火,我猜。不過什麼也不用擔心。那個地方沒有柴禾堆草堆什麼的,稻草人燒完就沒事了。」
「是的,」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好啦,你自己走吧,醫生。
你並不需要我幫助你做實驗。」。「我確信我會查出什麼來的。我不是指具體的物質,但是我相信您的判斷,這隻藍色的茶杯裡裝著死亡。」
薩特思韋特先生已經轉身進了大門。他此時正朝著稻草人著火的方向走去。遠方是落日。那天傍晚落日異常輝煌,萬道光芒染紅了半邊天,照亮了熊熊燃燒的稻草人。
「那麼,這就是你選擇要走的路了。」薩特思韋特先生說。
這時,他顯出有些愕然的樣子,因為他看見火焰的附近有一個又高又瘦的女人的身影。女人身穿淡淡的珍珠母一樣顏色的衣服,她正向薩特思韋特先生走來。他僵硬地立在那裡,端詳著她。
「莉莉,」他說,「莉莉。」
現在他看得十分真切了,是莉莉正向他走來。太遠了,他看不清她的臉,但他非常熟悉她是誰。那一瞬間,他不知道是否還有別人看見她,或者是否這道風景惟他獨享。他開口說道,聲音不很高,只是輕聲低語:
「一切都好,莉莉,你兒子沒事了。」
於是她停下來,把一隻手舉到唇邊。他看不見她的笑靨,可他知道她在微笑。她吻吻她的手向他揮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去。她往回走,走向已經燒成一堆灰燼的稻草人。
「她又要回去了,」薩特思韋特先生喃喃自語,「她要與他一起回去了。他們正一同離去。他們屬於同一個世界,當然。只有在愛情、死亡或二者共存的場合,他們——像她一樣的人們——她們才來。」
他再也不會看到莉莉了,他想,可他想知道他多久才會再次碰見奎因先生。他轉過身往回走,走在草坪上,走向茶几,走向那套五彩茶具,走向躺在遠處的他的老朋友託姆-艾迪生。貝里爾不會回來了。他對此確信無疑。多夫頓-金斯伯恩安然無恙。
那隻小黑狗穿過草坪,飛奔而來。它來到薩特思韋特先生近旁,稍稍喘口氣,搖了搖尾巴。狗的頸圈上卷著一張紙條。薩特思韋特先生彎下腰把它取下來,展延開。紙條上用五彩筆寫了一句話:
祝賀你!我們下次再見
h-q(h-q——哈利-奎因——譯註。)
「謝謝你,赫米斯。」薩特思韋特先生說完,目送小黑狗飛快地穿過草地,重新加入那兩個身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們在那裡,可是再也看不見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