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想就算是一九二八年可以稱為「戰前」吧,不過,她自己可不會這樣形容。
她說:「好啦,我想你要繼續工作了,別讓我耽擱你的事。」「啊,」老希爾曼毫不熱心地說,「一天當中這個時候做不了什麼事,光線太差。」
露西回到別墅去,一路上檢視,希望在石南樹叢或杜鵑花叢中可能發現一個線索。
她發現愛瑪-克瑞肯索普站在大廳裡,正在看一封信,下午的郵件剛到。「我的侄子明天到這裡來——帶一個同學來。亞歷山大的房間在門廊的上面,隔壁的一間給傑姆斯-斯妥達-威斯特住就行了,他們用房間正對面的那個浴室。」「是的,克瑞肯索普小姐,我會負責把房間準備好。」「他們會在上午到,在午餐以前。」她猶豫一下,「我想他們剛到時必定很餓。」「我想一定是的。」露西說,「你想,烤牛肉好嗎?也許再做點糖蜜果餡餅。」「亞歷山大很喜歡糖蜜果餡餅。」
第二天上午那兩個年輕人到了,他們兩個人的頭髮都梳得整整齊齊的,都有純潔得令人難以相信的面孔,和彬彬有禮的態度。亞歷山大-伊斯特利,金髮碧眼;斯妥達-威斯特,褐發,戴眼鏡。
他們在午餐的時候很認真地談運動界的事,偶爾涉及最新的太空小說。他們的態度是上年紀的教授討論舊石器時代工具那種樣子,比起他們來,露西覺得自己很年輕。
牛腰肉一轉眼就不見了;糖蜜果餡餅也吃得連一點碎屑都沒有了。
克瑞肯索普先生嘟嚷著說:「你們兩個要吃得我傾家蕩產了。」
亞歷山大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表示責難地瞧著他。「外公,你要是買不起肉,我們可以吃麵包乾酪。」「買不起?我買得起,我不喜歡浪費。」「我們沒有浪費呀,先生,」斯妥達-威斯特說,同時低下頭望望面前的盤子,那是一個明顯的例證。「你們這兩個孩子吃得比我多一倍。」「我們正在發育階段,」亞歷山大這樣解釋,「我們需要大量吸收蛋白質。」
那老頭子哼了一聲。
那兩個年輕人離開餐桌的時候,露西聽見亞歷山大很抱歉地對他的朋友說:「你千萬不要注意我的外祖父說什麼,他大概是遵照醫生的指示限制飲食,所以變得有些挑剔,他也非常吝嗇,我想一定是一種變態心理。」
斯妥達-威斯特很諒解地說:
「我有一個姑母,她老是以為要破產了。其實,她有的是錢。那是由疾病引起的,醫生說。你那個足球帶來了嗎,亞歷山大?」
露西把午餐的杯盤洗完之後便出去了。遠遠的,她可以聽見那兩個年輕人在草地上叫喊的聲音。她自己往相反的方向走,她由前面的車道走過去,由那裡,她又越過去,到那一叢叢的石南灌木。她開始仔細地搜尋,不時將葉子拉起來往裡窺視,她有條不紊地由一叢到另一叢,正在用一根高爾夫球棒往裡面撥。後來,亞歷山大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愛斯伯羅小姐,你在找什麼東西嗎?」「一個高爾夫球,」露西馬上說,「其實,是好幾個球,下午的時候我大多練習打高爾夫球。所以,我打丟了不少球,今天我想實在要找回幾個。」「我們幫你找。」亞歷山大懇切地說。「多謝你們的好意,我以為你們在踢足球。」「一個人總不能老踢足球呀,」斯妥達-威斯特解釋,「會踢得很熱,你常常打高爾夫球嗎?」「我很喜歡打,但總是沒很多機會。」「我想是沒有的,這裡的飯茶是你燒的嗎?」「對啦。」「今天的午餐是你燒的嗎?」「是的,還好嗎?」「簡直棒極了。」亞歷山大說,「我們學校的伙食壞透了,都是乾乾的。我喜歡吃的牛肉是裡面粉紅色的,並且很多汁的,今天吃的糖蜜果餡餅也很了不起。」「你必須告訴我喜歡吃些什麼。」「我們可以吃點裡面有冰淇淋水果的蛋白酥皮卷嗎?」「當然好啊。」
亞歷山大高興得嘆了一口氣。「在樓梯間有一套‘時鐘球座高爾夫球’(clockgolf——一種草地上玩的球戲,打法、計分法和普通高爾夫球一樣,然而只限於打洞,球洞設在一圈十二個球座位置牌中央——譯者注)用具。」他說,「我們可以裝在草地上打洞玩,有興趣嗎?斯妥達?」「好哇!」斯妥達說。「他實在並不是澳洲人,」亞歷山大很禮貌地解釋,「但是,他在練習那樣說,萬一明年他家裡的人帶他出國看英澳板球冠軍賽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
他們受到露西的鼓勵,便去拿那套鐘形高爾夫球用具。後來,露西回到別莊時,發現他們正在爭論球座號碼牌的位置。「我們不要擺成象時鐘一樣的位置,」斯妥達說,「那是小孩子的玩藝兒,我們要把它擺成一個球道,有長洞和短洞,可惜號碼牌都上鏽了,幾乎看不清楚。」「需要上點白漆。」露西說,「你們明天得去買點來,把牌子漆一下。」「好主意,」亞歷山大滿面笑容地說,「啊,在那個‘長倉庫’裡有幾罐舊的油漆——是以前漆匠留下來的,我們去看看好嗎?」「‘長倉庫’是什麼?」
亞歷山大指指後車道附近,離別莊不遠的地方,一個長的石頭建築。「那房子很老了。」他說,「外祖父稱它為漏損倉庫,他說那是伊麗莎白女皇時代的建築。但是,那是吹牛。那房子有時候用作‘惠斯特牌聯誼會’之類的活動,都是婦女協會的玩藝兒,有時也在那裡舉行保守派工藝品拍賣會。來,去看看那個地方。」
露西很樂意地陪他們去。
那倉庫有一個巨大的、裝有飾燈的橡木門。
亞歷山大舉起手來,到那門的右上方,長春藤遮住的釘子上取下一把鑰匙。他插進鎖孔一轉,然後把門推開,他們便走進去。
乍看起來,露西覺得這房子象一個非常糟的博物館。兩個石雕的羅馬帝王頭,上面眼球突出的眼睛,正對人怒目而視。有一個希臘羅馬藝術衰微期的巨大的石棺,還有一個石像。傻笑的維納斯站在像座上,一隻手抓著快掉下來的衣服。這些藝術品之外,還有兩個支架桌,幾把堆起來的椅子,以及一些各色各樣零星物件,象是一架生鏽的手推除草機,兩個水桶,兩個蟲咬的汽車座子,一把漆成綠色的花園用的鐵椅子,有一隻腳已經不見了。
「我想,我看見過這裡有油漆,」亞歷山大不太確定地說。他走到一角落,把一個遮住牆角的那個破舊的簾子拉開。
他們找到兩個漆罐,和刷子,刷子已經變得又乾又硬。
「你們實在需要一些松節油。」露西說。
雖然如此,他們找不到松節油。那兩個年輕人建議騎腳踏車去買一點,露西勸他們這麼做。她想,油漆那些號碼牌可以使他們有一些有趣的事做,消磨一段時間。「這地方實在該清理一下。」她喃喃地說。「要是我就不會這麼麻煩,」亞歷山大勸她,「這地方如果有什麼用場,就會有人清理的。但是,一年之中這個時候可以說是不會用的。」「我得再把這鑰匙掛在門外嗎?這鑰匙就放在那個地方嗎?」「是的,你知道,這裡面沒有掛的地方。誰也不會要那些大理石的東西,而且,無論如何,那些東西都有一噸重。」
露西認為他說的很對,她簡直不敢稱讚老克瑞肯索普先生的藝術趣味,他似乎確實是憑直覺來挑選一個時代最惡劣的藝術品。
那兩個年輕人走了以後,她站在那裡環顧四周,她的眼停留在擺在那裡的那個石棺。
那個石棺……
那倉庫裡的空氣微有黴味,彷彿很久沒有透風了。她走到石棺前面。石棺有一個很沉重、很緊的蓋子,露西思索著望著它。
然後,她離開倉庫,到廚房找到一個沉重的鐵撬,再回到倉庫。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她棄而不捨地用力撬。
那石棺的蓋子慢慢升起,讓鐵橇橇開一個縫。
那蓋子撬得上升到露西可以看到裡面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