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猜,」波洛說,「一個人可以做三件事情。第一,可以給伯頓·考克斯夫人寫張字條,說,‘非常抱歉,我真的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我無法幫你。’或寫上任何你喜歡的話。第二,你可以跟你的教女聯絡,告訴她那個男孩或年輕男子,或無論他是什麼,反正是她正在考慮要嫁的人的母親曾問過你什麼。你會了解到她是否真的想和這個年輕人結婚。如果她是要嫁給他,那麼她是否知道或者男孩是否告訴她他母親的想法。還有另外一點,即女孩對未婚夫的母親有什麼看法。你可以去做第三件事。」波洛說,「這才真的是我堅定地建議你去做的,是……」
「我知道,」奧利弗夫人說,「一個詞。」
「無為。」波洛說。
「對極了,」奧利弗夫人說,「我知道這是要做的最簡單最恰當的事。無為。去告訴一個是我的教女的姑娘,對她說她未來的婆婆正到處去說、去向人們打聽的事情,那真是臉皮太厚了。不過——」
「我知道,」波洛說,「這是人類的好奇心。」
「我想知道為什麼那可惡的女人要來對我說那些事。」奧利弗夫人說,「從前我知道我會放鬆,然後忘掉所有的一切。可現在。」
「是的,」波洛說,「你會睡不著。你會徹夜難眠。還有,如果我瞭解你的話,你會有最奇特、最誇張的念頭,最近你可能就會把這些念頭寫成一個非常吸引人的犯罪故事。一本偵探小說——一本恐怖小說,各種各樣的東西。」
「嗯,我猜如果我想的話,我能寫出來。」奧利弗夫人說,眼睛微微閃了閃。
「別管它,」波洛說,「這將會是一個很難著手去寫的情節,似乎沒理由這麼做。」
「但我得肯定它沒有好的理由。」
「人類的好奇心。」波洛說,「多有趣的事情。」他嘆了一口氣:「整個歷史都歸功於它。好奇心。我不知道是誰發明的好奇心,據說通常與貓有關,好奇心把貓殺死了。不過真的應該說希臘人是好奇心的發明者,他們想知道。在他們之前,在我看來沒人想知道更多的東西。他們只想知道他們所生活的國家的法規是什麼,怎樣能夠避免腦袋被砍下來或者被釘在尖柱上或一些不愉快的事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不是服從就是不服從,他們不想知道為什麼。但自從很多人都想知道為什麼後,各種事情都因此而發生了。船,火車,飛行器,原子彈,青黴素,和對各種疾病的治療。一個小男孩看到他母親的水壺蓋被水蒸氣掀開,接下來我們知道的事情就是我們有了火車。在一定的時候又導致了鐵路工人罷工和所有那些事情,等等、等等。」
「只要告訴我,」奧利弗夫人說,「你認為我是個可怕的愛管閒事的人嗎?」
「不,我不這樣認為。」波洛說,「總的來說我不認為你是一個有著極大好奇心的女人。不過我很明白,你在一個文學聚會上處於一種極煩躁的狀態中,忙於保護著自己免受太多的讚美、太多的好意。你反而使自己進入了尷尬的、進退兩難的困境中,並且非常厭惡那些令你尷尬的人。」
「是的,她是個非常令人厭煩的女人,一個令人很不愉快的女人。」
「在過去的這起謀殺案中,據猜測丈夫和妻子相處得很融洽,沒發現有明顯的吵架跡象,沒有人真正看過有關起因的報道,據你所說是這樣的嗎?」
「他們是被槍殺的。是的,他們是被槍殺的。那可能是一個自殺的盟約,我想警察首先是這麼認為的。當然,沒有人能知道後來這麼多年的事了。」
「噢,是的。」波洛說,「我想我能發現相關的一些事情。」
「你是說——通過你的那些令人興奮的朋友?」
「嗯,也許我不認為他們是令人興奮的朋友。肯定有一些學識淵博的朋友,他們能獲得確鑿的紀錄,並查詢關於那次犯罪的敘述。我有一些取得確鑿記載的渠道。」
「你能發現一些事情,」奧利弗夫人滿懷希望地說,「然後告訴我。」
「行。」波洛說,「我想無論如何我都能讓你知道這件案子的全部事實。但是要花一些時間。」
「我知道,假如你這麼做的話,這正是我要你去做的,我自己還得親自做些什麼。我得見這姑娘,我得了解她是否知道。問問她是否想讓我去嘲弄一下她未來的婆婆,或者我能用什麼方法來幫她。我還想見她將要嫁的那個男孩。」
「對極了,」波洛說,「非常妙。」
「我想,」奧利弗夫人說,「可能會有一些人——」她停下來,皺著眉頭。
「我猜人們不會很好,」赫爾克里·波洛說,「這是一件過去的事了,可能是那時的一件causecelebre(法語:著名的轟動一時的事件或案件。)。但是當然你開始去考察它時,什麼是一件causecelebre(法語:著名的轟動一時的事件或案件。)?除非它有一個其它案子所沒有的令人驚訝的denouement(法語:結局。)。沒有人會記得它。」
「沒有,」奧利弗夫人說,「是的。那時報紙上有許多關於此事的報道,熱鬧了一段時間,然後便漸漸冷淡了。唉,就像現在的事情那樣。就像以前的那個姑娘。你知道,她離開家,他們在哪兒也找不到她。嗯,我是說,那是五六年前,突然一個在沙灘或沙坑或別的什麼旁邊玩的小男孩偶然發現了她的屍體。五年或六年以後。」
「是這樣。」波洛說,「從那具屍體可以知道她死了多長時間,知道在那個不尋常的日子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再回頭查閱那些書面紀錄中的各種事件,最後就有可能發現兇手。但你的問題會更難,由於看上去答案肯定是兩件事中的一件:丈夫不喜歡他的妻子,想擺脫她;或者妻子厭惡她的丈夫或有了情人。因此,這可能是一起感情犯罪或一些很不同的犯罪,不管怎麼說,會發現什麼動機也沒有。如果在那時警察不能把它查出來,那麼這個動機肯定是非常隱蔽的一個,不容易看出來。因此它就成為一件轟動一時,隨後便被遺忘的事情,就這樣。」
「我想我可以去看看那女孩兒。也許這就是那可惡的女人想讓我去做的。她以為那姑娘知道——嗯,也許她知道。」奧利弗夫人說,「孩子們會知道,你明白,他們知道那些最特別的事情。」
「你知道那時你的教女有多大了嗎?」
「嗯,如果推算一下我會知道,但我不能立即說出來。我想她可能是九歲或十歲,不過也許還要大些,我不知道。我想那時她在學校。但那可能只是我回想起的看過報道時的假設。」
「不過,你認為伯頓·考克斯夫人的願望是讓你從那個女孩兒那兒得到一些資訊?可能那個女孩兒知道一些東西,可能她對那兒子說了什麼,然後兒子又對母親說了些事情。我認為伯頓·考克斯夫人曾親自試著去問那姑娘並且遭到了拒絕。但是她想到了有名的奧利弗夫人,同時又是一個教母,有豐富的犯罪學知識,可能會獲得一些情況。但是此事與她有何相干?我還是不明白。」波洛說,「對我來說似乎那些你含糊地稱為‘人們’的人這時終究不能幫她,」他又加上一句,「誰會想的起來?」
「嗯,我想他們可能會。」奧利弗夫人說。
「你令我感到吃驚。」波洛說,帶有幾分迷惑地看著她,「人們真的還記得?」
「嗯,」奧利弗夫人說,「我真的正想著大象。」
「大象?」
像他以前經常認為的那樣,波洛認為奧利弗夫人真的是最莫名其妙的女人。為什麼突然提起大象?
「昨天在午餐上我在想大象。」奧利弗夫人說。
「為什麼你會想起大象?」波洛好奇地問。
「嗯,我實際上在想牙齒。你知道,一個人要想吃東西,如果你有某種假牙——嗯,你就不能做得很好。你知道,你已經知道你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
「啊哈!」波洛說,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是的,是的。那些牙醫,他們可以為你做很多事情,但不是一切。」
「很對。然後我想起了——你知道——我們的牙齒只不過是骨頭,並不那麼好。如果是狗就好了,狗有象牙質的牙。然後我想起了別的有象牙質的動物,如海象和——噢,諸如此類的動物。我想到了大象。當你想起象牙時當然會想起大象,是嗎?很大的象牙。」
「千真萬確。」波洛說,他仍沒弄明白奧利弗夫人在說什麼。
「所以我想我們現在真正要見的是那些像大象的人。據說大象的記憶力很強,不會忘記。」
「對,我聽過這種說法。」波洛說。
「大象不會忘記。」奧利弗夫人說,「你知道,一個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嗎?說的是一個人,一個印度裁縫怎麼用一根針或別的什麼刺戳進一頭大象的象牙裡。不,不是象牙,是它的象鼻。當然,是一頭大象的鼻子。然後,下一回大象經過那兒時,它含了滿滿一大口水,噴了裁縫滿身,雖然它已好多年沒見過他了。大象並沒有忘記,它記著呢。就是這點,你看,大象記著呢。我得做的是——我得與一些大象聯絡上。」
「我仍然不明白你的話,」赫爾克里·波洛說,「你把誰歸入了大象這一類?你聽起來好像是來了解動物園的情況似的。」
「嗯,並非如此。」奧利弗夫人說,「不是大象,是像大象一樣,從某個角度看人們會類似於大象。有些人確實記得。實際上,人總會記得一些奇特的事情,我是說,有許多事情我還記得很牢。它們發生了——我記得我五歲生日的聚會和一個粉紅色的蛋糕——一個可愛的粉紅色的蛋糕,它的上面有一隻糖做的小鳥。我還記得那天我的金絲雀飛走了,我就哭起來。我還記得另外有一天我到田裡去,那兒有一頭公牛,一個人跟我說它會抵我,我害怕極了,只想往田外跑。嗯,我記得那麼清楚。那也是一個星期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記得是星期二,但它確實是星期二。我還記得一次精彩的採黑莓的郊遊,記得我被刺傷了,但採的黑莓比任何人都多。那太妙了!那時我是九歲,我想。但不必要回想得那麼遙遠。我是說,我一生中參加過成百次婚禮,但當我回想起時只有兩次我的印象特別深。一次是我做女儐相,婚禮在新佛瑞斯特舉行,我記得,但我忘了是誰。我想是我的一個表姐結婚,我跟她不太熟,但是她想要很多女儐相。嗯,我順便就去了,我想。不過,我知道另外一場婚禮,那是我一個在海軍裡的朋友,他在一艘潛水艇裡幾乎被淹死。他被救上來,接著跟他訂婚的那位姑娘的家人不同意她嫁給他,但後來他真的娶了她,在婚禮上我是她的女儐相之一。好啦,我的意思是,總有一些事你會記得的。」
「我明白你的觀點了。」波洛說,「我發現這很有趣。那麼你會去alarecherchedeselephants(法語:尋找大象。)?」
「對,最好我能得到確切的日期。」
「好吧。」波洛說,「希望我能幫你。」
「接下來我要回想一下那時候我認識的人,那些也認識我的朋友的人。他們也許認識那個什麼將軍。那些人可能已經知道他們去了國外,但這我也知道,雖然我已好多年沒見過他們了。可以去尋找那些許久不見的人,因為人們看到某個人從過去向他們走來總是很高興的,即使他們不太能記起你了。然後你自然會談起你能記起的那時候發生的事情。」
「非常有趣。」波洛說,「我想你對你的計劃準備得很充分。人們對雷文斯克羅夫特也許很瞭解也許不太瞭解,有些人住在事情發生的地方,而另外一些人可能曾經在那兒呆過。是挺困難的,但我想可能會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無論如何,一個人會試著幹不同的事情。開始先聊一小會,然後轉入所發生的事。他們所認為發生的事、別人曾經告訴你的可能已發生過的事。談談關於那丈夫或妻子的風流韻事,關於某個人可能已經繼承了的遺產。我想能挖出很多東西來。」
「噢,天哪。」奧利弗夫人說,「恐怕我真的成了管閒事的人了。」
「你已被分派了一項任務,」波洛說,「不是你喜歡的人,也不是你願意幫助的人,而是某個你完全不喜歡的人。這沒關係。你還是在從事一項探索,對知識的探索,你在走自己的路,這就是大象之路。大象會記得。bonvoyage(法語:旅途平安。)。」
「請你再說一遍。」奧利弗夫人說。
「我正送你踏上探索的旅程,」波洛說,「‘alarecherchedeselephants’。」
「我想我是瘋了。」奧利弗夫人難過地說,她又用手撥著頭髮,這使她看起來很像施特魯韋爾普特舊畫冊。「我在考慮開始寫《金色的回憶》,但開頭不太順利,你要知道我無法開始。」
「那麼,放棄《金色的回憶》,一心只管大象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