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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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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恍如河水般湧出門外!

赤鼠打個哈哈,道:「霍老頭,你如今怕了吧?」說著再行鼓動雙掌,瘋狂向霍步天拍去!

「烈焰神掌?」霍步天乍睹此掌威力,不禁動容,蓋因其生性不好鬥爭,僅於助人脫困時才用劍,平素大都不會佩劍在身。此刻強敵當前,一個劍手居然身無一劍,情勢兇險萬分。

他師徒倆雖是用劍,但步驚雲自入住以來,從沒見過那黑衣漢子傳授劍晨劍法。

說著說著,握著他的手亦逐漸鬆軟下來。

一個無姓無名的死人!

對其而言,劍法及劍訣已極博大精深,彷彿遙遙也學不至盡頭,更莫要妄想達至人劍合一或人劍兩忘境界!

那是一張小孩的臉。

步驚雲還未吃罷,便已抵受不了這股沉寂,正想站起回房,黑衣漢子卻叫住他:「驚覺。」

赤鼠這兩掌當真是非同小可,霍步天在房中閉關療傷已然過了兩天。

他言辭簡單,來意卻最是令人明白不過,這句話是向劍晨挑戰!

他的笑,就像是冬天裡的和風,絕對不可能會發生。

這股森森冷意,瞧得那正在動手的桐覺亦不禁好生心寒,不敢再打下去!

步驚雲雖沒加回答,小手卻仍是捉著他的衣角。

房內一片漆黑。黑暗,才是步驚雲的歸宿。

可是,正在哀慟著的霍步天卻無意中瞥見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心中一驚,但隨即感到那雙手並無襲擊之意,可能因為他在運功療傷之際,感覺較為麻木,兼雜念叢生,否則絕不會對進來的人渾然不覺。

心念及此,當下再使霍家劍法攻向劍晨,此番攻勢雖不及第一劍快,但出招縝密,勢道更是凌厲,招招絕不留情,然而劍晨身手異常敏捷,抵擋自如。

此事以後,梧覺和桐覺對步驚雲更是懷恨於心,若非霍步天曾嚴令他倆再犯這個幼弟,他們定會將他痛毆至死去活來。

烏雲蓋月。

就連一向冷靜的黑衣漢子亦有少許變色,心想:「悲痛莫名?他竟能在暗裡偷學,悟性奇高!」

步驚雲這才翹首,發覺那黑衣漢子早已不知所蹤,眼前閃過一陣憂鬱。

正自心痛之傳聞餘,步驚雲已經把人參放到所挖的小穴中,然後將泥土再行覆回。

他心中推想,倘若要那黑衣漢子收他為徒,就必須展示自己本身的資質和實力,如果能夠勝過劍晨,機會就更大,可是劍晨所習劍法極為高深,他自知霍家劍法非其敵手,幸而劍晨尚未熟練那些劍法,而自己則早熟霍家劍法,未必會敗!

也許,只有霍步天一個人想知道!

不過也不堅持,她還是很聽話地出去了。臨行前瞟了步驚雲一眼,心想這孩子仍然如昔,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福嫂最是憤憤不平,這個老婢本是負責霍家少爺們的起居飲食,她清楚知道玉濃並不關心自己的親生兒子。

玉濃卻於此行中無意地發現了這墓園內的一棵榕樹,她見這榕樹垂髯千縷,疏密有致,於是一時戲言他日身故後若能葬身樹下,死而無憾。

赤鼠道:「你且別得意,下次老子再來之時,將會與我大哥蝙蝠一起前來,屆時合我烈焰雙怪之力,必定把你霍家夷為平地!」

他仍是不言不語,每次在學劍時只是默默聆聽霍步天講述用劍要決,及觀看其將霍家劍法示範,許多時候,霍步天僅將劍式使上一次,步驚雲便立即能夠再演一回,可知其記心甚強。

誰又會願意成為他的知已?

步驚雲悄無反應,不過眼神中卻閃過一絲哀傷。

縱使眼前是血河火海,步驚雲亦無所畏懼,他誓要跳進這人間地獄中,尋回他惟一的父親——霍步天!

這柄劍根本不屬於步驚雲,因為他一直在痛苦及黑暗中生長,他的仇恨,根本和這柄劍背道而馳!

霍步天坐在床沿,緊握著玉濃的手,他環顧眾人,卻未見步驚雲的蹤影,於是問福嫂道:「福嫂,驚覺呢?」

只有步驚雲神色如舊,他一動也不動地望著玉濃的屍首,望著眾人哀痛的表情,居然沒有絲毫感動,良久良久,才悄悄地退了出去,不想任何人發覺。

但當他剛想蹈火而過時,突聽霍步天「吼」的一聲,蝙蝠的利刀已貫穿他胸膛而過,接著紅刃抽出,蝙蝠閃電加一刀,霍步天的頭顱赫然被斬下,一碌一碌地滾到步驚雲跟前,他的眼睛仍然充滿暖意,像是在叫步驚雲快點逃……

黑衣漢子卻冷靜如昔,似乎早已察知這孩子窺看了多晚,步驚雲走到他跟前,突然道:「叔叔,我已得霍家劍法真傳,未知可否賜教?」

只有一個人仍未到來。

就在此刻,他暗暗在心中發誓,從今以後,他絕對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轎伕們於是把轎放下,一干門下盡朝轎門下跪,同聲高呼:「願幫主雄踞萬世,霸業千秋!」

仍然沒有眼淚,因為哭泣已無補於事!

步驚雲的血像是即時凝結,他想尖叫!怒叫!狂叫!

這一劍當真非同小可,因為梧覺手中拿著的雖是木劍,但若被其刺中,右眼必瞎無疑,就連呆立一旁的桐覺,亦覺其兄出手未免過於狠辣!

二人雖是耳語,但霍步天早已在全神窺聽,一聽之下,不由得勃然大怒,叱道:「放肆!什麼狗孃養的?你們豈可如此辱罵自己弟弟?就連你孃親也一起罵了!」

霍步天聽其所言,忽地念起步驚雲那股飄渺不群的氣度,不由得讚道:「好名字」

就在二人成親的翌晨,步驚雲一大清早已被福嫂領往霍家大堂。

就在此時,一直久未作聲的步驚雲驀地張口,一字一字地道:「我,不需要別人同情!」

是誰毀了這個他棲身的家?是誰把他快可到手的幸福摧毀?又是誰將他再次推下無邊寂寞的深淵,每晚都在苦候著遲遲未至的黎明?

最重要的是先行療傷,最重要的是苟全小命為霍步天報仇。

可是卻偏偏發生在霍步天的眼前,這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看見步驚雲的笑容。

那是霍步天與新婚夫人玉濃的房子,她此刻正頭披紅巾,置身其中等候著。

步驚雲走近母鹿,見那頭小鹿仍以舌頭舐著它的傷口,狀甚哀憐,遂道:「你們的娘已活不成了,既然它活著枉自痛苦,不若……」

梧覺嘿嘿一笑,道:「好!那我們快搜吧!」

霍步天望著這孩子孤獨的背影,目光漸轉柔和,喟然而嘆道:「真是一個懂事的孩子。」

他既已打算長住此地,當然要為此處盡點綿力,更何況那黑衣叔叔的眼神總帶給他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只要他不要自己離開,他樂於做任何事!

直至那一回,他終於知道了。

誰知道?誰想知道?

步驚雲冷靜地卓立著,仍是掮著那頭白狐,霍步天於此閃電般之間,他忽然明白了。

這句話,不單蘊含無限孤高。倔強,且還流露著說話者對世情的偏激,絕不該出自一個年僅五歲的孩子口中。

他徐徐走出房去。

爹!爹!爹!爹!爹!爹!爹!爹!爹!

步驚雲的心直往下沉,似已知道他將要說什麼,他但願他不會說出自己不想聽見的話,可是他還是說了,他道:「這個人是我的摯友不虛大師,他定會悉心照顧你的。」

就在此時,一乘八人抬著的大轎經過關卡,轎中人突然在內低咦一聲,道:「驚雲?你喚作驚雲?」隨即命令轎伕停轎。

他欲言又止,聲音更有點沙啞。

霍步天一愣。

霍步天微帶責備之意,道:「福嫂,你怎麼不給新少爺換上新衣?」

步驚雲的目光又已回覆昔日的冰冷,良久良久,才木無表情地吐出三個字:「我明白。」

步驚雲竟然毫不驚怕閃避,就在赤鼠侵近,快將觸及其衣角之際,他倏地把手從後送前,送的不單是手,還有一柄短身匕首,直刺向赤鼠的心窩!

僅餘下步驚雲獨自一人挺立園中,他,並沒有因痛楚而倒下!

霍步天這回指著步驚雲身上的破衣,道:「你只愛穿這些粗衣麻布?」

步驚雲依然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端起那碗藥茶,遞給霍步天。

蝙蝠是用刀高手,拿刀之穩,斷不會被人單用石子便可將刀彈脫,而且與此同時,他的巨骨穴,曲池穴,和肩井穴已然被點,全身立即動彈不得!跟著此三穴赫傳出「喀勒」聲響,蝙蝠「吼」的一聲,心知自己畢生功力盡數被廢!

一個沉厚的聲音應道:「好。」

霍步天望了望地上的那堆松泥,忽地慨然嘆息:「有時候,人在悲痛之時,並不一定會流下眼淚,玉濃你何苦至死強求自己兒子的一滴眼淚?」他一邊感嘆一邊已抱著步驚雲悽然而去。

仇恨之火迅速在他體內奔竄,然而他小小的身子竟未因而顫抖,他的小臉比身上更為平靜,死寂。

他朝著說話的那邊剛好被門遮蓋,所以步驚雲瞧不見他和誰說話,只聽見門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嗯,那你便拿桌上的藥給他服下吧!」他的嗓門低沉而渾厚,卻又有股令人安詳的感覺,步驚雲自然認得他的聲音,正是這個人救了他!

霍步天語音稍頓,續道:「故此,你須得另取一個名字。驚雲,你明白嗎?」

步驚雲也不多想,只是緩緩坐起,隨即感到渾身痠軟無力,顯見新傷未愈,不過他仍是勉力下床,遊目四顧,發現室門半啟,在那半啟的鬥縫中,他可以瞥見門外是一排低矮的籬笆,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在那昏黃的夕陽下,一個小孩正蹲在籬笆旁喂飼數只雛雞。

「霍步天之子——霍驚覺」步驚雲一定要讓人知道霍步天還有一個至今還未叫過一聲爹的兒子。

就在步驚雲住下來的第三晚,他終於發現了這對師徒的秘密。

他不甘心!

天,怎麼會這樣的?

他說罷又再次步向那群賓客,忙著招呼去了。

夜涼如水。

因為,就在今天,他要所有的賓客都知道,他還有一個兒子——霍驚覺。

就在三人糾纏之間,那頭小雜毛可能見梧覺和桐覺正在分神,於是乘隙從石後奔出,向著來處跑去。

「你不能說話?」霍步天再問。

自出孃胎以來,他已等了十年,他一直在等到一個真正關懷和了解自己的人,這個人可以是一個父親,或許是一個母親,甚至是一個知已,一個朋友!

步驚雲並未因他的喝止聲而稍作停留,霍步天見叫他不住,人急生智,忽然道:「驚覺,我還記得你曾經說過,不需要別人同情,你……可以嗎?」

桐覺在梧覺耳邊悄悄道:「糟了!大哥,爹爹是否知道一切?怎辦好啊?」

步驚雲正一步一步地登上那高聳入雲的萬級天階,此階直通天山之巔,每隔千級階梯,皆設有守衛關卡,步驚雲好不容易才攀至天下第一關,還未及歇息,一群在關前的守衛已衝上前,神色凜凜地喝道:「小子!你上天下第一關來幹什麼?」

本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似是一貫天命,但步驚雲一瞧見那頭母鹿拼死也要保護兩頭小鹿,不知為何念起霍步天,而且那群野狼以眾凌寡,拯救之意便油然而至……

霍步天拿他沒法,惟有繼續問:「既然你懂得說話,何不先告訴我,你爹孃在哪兒?」

「我早知你性恪倔強,不輕易接受別人的恩惠,我亦十分欣賞你這種性恪,而且更欣賞你的資質!所以才想傳你霍家劍法,因為……我要你以後能夠自己保護自己!」

步驚雲如此想著想著,驀地心生一念……

那黑衣漢子也是定睛注視著這個滿臉冷意的孩子,他意外發覺,這孩子的眼中除了冷意外,還帶著無限的哀傷,那是一種無法言喻,深入骨髓的哀傷。

步驚雲已無法控制心中那份衝動,無論自己生死與否,他也要撲上前去,他要叫他一聲爹!這抑壓多時的一聲爹,他一定要叫出來,他一定要霍步天聽見!

正自埋頭苦幹,忽聽得對面山頭傳來一陣陣「嗥嗥」狼叫!

刀光一閃!

他連忙取出火摺子點亮壁上油燈,登時眼前一亮!室內赫然掛滿各式各樣劍,有長的,短的,曲的,闊的,蛇形的,還有斷的,少說也有二十餘柄!

赤鼠聽見霍步天適才如此叫喚此子,心知這孩子絕不簡單,或許擒下他便可威脅霍步天就範,當下改變主意,化掌為爪,逕向步驚雲抓去!

雖然步驚雲沒有說出被誰所打,但霍步天既然得悉此事,當然不會就此罷休。

赤鼠臉上陣青陣紫,似有隱憂,悻悻然道:「嘿!你們等著瞧吧!」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當中沒有蘊含埋怨,只有深深悲哀。

玉濃可憐兮兮地在床上苟延殘喘,痛苦異常,人亦昏昏沉沉。

霍步天頓然醒悟,心頭一陣刺痛,暗忖:「玉濃,你也太誤解自己的兒子了。」

整個房間立時充滿一片愁雲慘霧。

這次,他絕不能錯失機會!

赤鼠瞪目不轉,一字字道:「要把你霍家莊殺個——雞犬不留!」

他的目光異常堅定,步驚雲定睛注視著他,似要看破他的心。

霍步天道:「好狂妄!你的傷已經痊癒了?」

這個孤僻獨特的孩子,到了最後,也甘願入群了。

劍晨怎會不明白其眼中之意,遂好言安慰道:「師父已回房休息去了,他既然沒拒絕你,就暗示一定會好好考慮的!」

他把茶一口喝盡,凝目望著步驚雲,他終於感到這孩子眼中的冰雪已然融化,一切盡在不言之中。此刻,步驚雲已真正成為他的兒子了。

步驚雲縱然資質極高,但畢竟是個小孩,適才一擊不中,變招自然不及赤鼠那樣老練且快,決計避不了赤鼠這一擊,倘若挺掌相抗,以他微弱功力,更是螳臂當車!

劍晨驚慌地取過他手中的英雄劍,隨即把劍放回原位。步驚雲默默地注視劍晨的臉,只覺他臉上除了少許惶色外,並無異樣或不妥。

招徒?步驚雲忽然靈機一觸,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隨即上前把告示撕下,跟著放到懷中。

他稍為安心,其實,他早覺得在步驚雲那雙冷眼下並非全是冷意,這孩子只是不懂得和別人相處而已。

「步天……」玉濃感到滿不是味兒,實不明白有什麼事情自己不可以知道的。

眼前漢子是救命恩人,步驚雲不能不答,遂道:「霍驚覺!請問叔叔高姓大名?」

他明白黑衣叔叔想以不虛大師的佛學來把他潛移默化,不再那樣殘忍,也不再總是矢言報仇!

沿路所見,地上滿是被火燒焦的屍體,步驚雲發現悟覺和桐覺的屍體正在火堆中焚燒著,還有福嫂,還有經常在霍家莊出入的所有人,他知道,這一切全都是赤鼠的烈焰神掌所為!

「這孩子的父親步淵亭,正如我婚前向你提及,是個一流的鑄劍師,無日不想蒐羅世上的精奇寒鐵,以作鑄劍之用。在懷著這個孩子的時候,淵亭突然說要遠赴極北之地,尋找一塊天下至寶的寒鐵。斯時我正身懷六甲,極需其細心照顧,故此苦苦哀求他留下別去。可惜,他還是狠心地不辭而別,去了。我不明白為何他可以為鑄劍而拋妻棄兒,我僅是一名弱質女流,大腹便便,更要獨力肩負一家重擔,他可曾設身處地為我想過,一個女子如何能夠支撐得住?」說到這裡,玉濃的嗓門已有點兒哽咽。

蝙蝠還感到身旁一陣柔風吹過,他耳覺極敏,細聽之下,知道那絕世高手和他的徒兒已抱著霍家幼子離去。可是,蝙蝠卻並沒有鬆一口氣,因為他如今武功被廢,又不能帶著霍步天的首級回去向雄霸覆命,他心中知道,自己已無異是一個死人!

當下刻不容緩,隨即掮起那頭白狐,疾奔回去。

「大哥!」赤鼠在死前猶在殺豬般嘶叫,他終於得到了報應。

就在此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膊上,劍晨回頭一看,正是他的師父,急道:「師父,驚覺堅決要離開啊!請你快勸勸他吧!」

狼群驚愕回望,只見一雙眼睛在冷冷發光,那是步驚雲的眼睛!

他平素絕少說話,現下悟覺又出言不遜,他更是惜字如金。

步驚雲並沒乘勝追擊,只是冷冷的望著他。

終於有一天。

步驚雲默然不語。

昨日替霍步天搓穴時,他本已想喚他作爹,不過回頭一想,如果在壽筵時才首次喚他,霍步天定會倍添開心。

黑衣漢子並沒有即時回應,過了半晌才道:「悲痛莫名一式,須由內發外,憑心意會,晨兒,你何必操之過急?」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要寂寞……

除了練劍以外,由於中秋佳節漸近,那黑衣漢子有回還帶他和劍晨到就近的市集辦貨,步驚雲始知道他原來在這繁囂的市集內開有一間客店,名為「中華閣」

那雙手在霍步天的背門不斷搓揉,霍步天只感到說不出的舒服受用,渾身舒暢無比,可是迴心細思,這種搓穴法似是他霍家真傳,他兩名兒子天性愚鈍,未能領會,只有他第三個兒子……

步驚雲極目遠眺,只見霍家莊已陷入熊熊火海之中!

梧覺道:「怕什麼?他孃親那回也想揍他一頓,也許她知道後還會拍掌叫好呢!你快給我使勁的揍!」

這頭白狐,將會是他送給霍步天的賀壽禮物!

當前急務,必須先行療妥傷勢,以免他倆伺機來襲。

正因這股氣度,使他看來像是天上浮游不定的雲,可望而不可及。

霍步天問:「你不愛穿那些錦衣繡服?」

「兩」字出口同時,赤鼠已騰身而起,又再衝向人群,揮掌便要將眾擊殺。

他的談吐異常誠懇,可是步驚雲因在憶念著霍步天,霎時間竟然沒有回答。

忽地,霍步天似有所覺,連聲呼喝道:「福嫂!」

來者正是霍步天,他其實早已回來,但剛巧碰見三個兒子大打出手,一時好奇想看看步驚雲的身手究竟如何,於是避於一旁觀戰,此時只見他橫眉怒目,暴喝道:「畜生,以眾凌寡,勝之不武,我向來怎樣教導你倆練劍之道?」

八月十二,夜在那簡樸的小屋之內,步驚雲等人同在用飯,這是一頓異常沉悶的晚飯。

正躊躇間,突聽門邊的僕人嚷道:「啊!好了,少爺回來啦!」

不僅福嫂,霍家上下所有人亦是一見他便迴避,就像這孩子會帶來不幸一樣。他孃親玉濃自嫁入霍家後,彷彿已完全忘記了自己有這樣一個兒子。有時候,兩人難得偶然在霍家偌大的庭園中遇上,相遇時也沒什麼話說,只是如陌路人般經過。

「從今天開始,你已名正言順地成為霍家一員,希望你能夠和大家和睦相處!」步驚雲小臉上未有泛起半絲喜悅之色,霍步天只覺是意料中事。他接著道:「不過,入鄉須得隨俗,你既已成為霍家之人,若再繼續喚作步驚雲的話,恐怕有點兒那個,更不知世俗人將如何看你……」

正因為悲痛莫名的創念原在於劍手心中的悲痛之情,劍意已凌駕於劍式及劍訣之上,故此用劍者心中愈是悲痛,便愈能發揮箇中神髓,黑衣漢子感到劍晨苦無所成,皆因這孩子從未經歷變故慘事,心中實無悲痛,再練也是枉然。

那是一種令人無法瞭解的寂寞,不應在一個小孩眼內出現的寂寞。

赤鼠已一馬當先,大步上前,向霍步天咧嘴笑道:「恭喜霍莊主大壽之喜!」隨即又哭喪著臉,轉調道:「更賀喜霍莊主滅門之喜!」說罷突然舉掌發勁,向那群賓客身上轟去!

步驚雲偏偏不管,他不顧一切地一發蠻力,立時把劍從劍鞘中硬生生抽出半截!

正要轉身回去,忽地眼角一瞟,竟發現那黑衣漢子站於不遠處的一顆樹下!

那孩子猝地舉頭盯著他,神情異常倔強。

梧覺沒料到他已判若兩人,不忿道:「啐,你剛才碰運氣而已。再吃一劍!」言畢劍劃半弧,飛身再上。

步驚雲正於屋後不遠的小丘上劈著枯枝,好拿著回去當柴生火。

昏厥之前,他看見蝙蝠的刀已朝自己劈了過來,好毒的刀!他自知避不了這一刀,他死定了!

這樣一送,正是霍家劍法其中一式——蕩氣迴腸,赤鼠不虞此十歲小子忽然出劍,更不料他冷靜若此,這一劍落位之準,縱是他如此的高手亦難閃避,驚愕間猝使一個鯉魚翻身,尚幸步驚雲手短劍短,此招他險險避過,但赤鼠胸前衣服已給刺破,狼狽已極!

在旁的霍步天不由分說,介面道:「孩子,你這就依你孃親一次,哭吧!」說著兩行淚已掉了下來。

他連忙察看這個孩子的傷勢,不由得皺眉道:「出手如此狠辣,是他倆兄弟乾的嗎?」

那天,霍步天一早已在打點著莊中事務。在日後便是他的大壽,他遂吩咐府中婢僕各辦其中,正忙個不可開交之際,霍家莊那高而堅厚的鐵鑄巨門驀地被人一腳踢翻,這條腳的主人竟然是個跛子!

適才玉濃瀕死時,他亦曾見此子伸手入懷,企圖取出一些東西。

霍步天正色道:「我霍某雖是一介莽夫,凡事卻但求無愧於心!豈能讓你兒子這般輕賤?我一定會視驚雲如已出!」

這孩子正是那個白衣小孩!

可是,為什麼黑衣叔叔卻不明白?報仇才是他生存的目的!

寄人籬下總有諸般不便,就如這個小居,也不是全部地方皆可進入,劍晨曾對步驚雲提及,他師父絕不許任何人進入屋後的一間石室,因為那裡放著一些重要的東西!

故此,福嫂除了給他送上飯菜外,有時候,也會走進房內逗他說話,以免這孩子給悶壞了。

赤鼠嘻皮笑臉地道:「承蒙霍莊主關心,小弟的傷早已為吾兄所治!」

即使現下可以叫出來,亦已經太遲了。

轎中人哈哈大笑,笑聲雄亮已極,可見氣派非凡。

在這個孩子的雙目之中,霍步天彷彿看見了寂寞。

梧覺道:「嘿!想逃?桐覺,快用拳頭揍他!」

劍晨見他沉靜若此,也感愕然。

只有他,於此桂魄圓時,仍然沒有家,沒有親朋,沒有歡樂,他就是步驚雲!他還是如五年前初遇霍步天那夜一般,依舊抱膝坐於街角一個陰暗的角落。

霍步天道:「既已幹得一次,第二次必定隨之而來。我現下就去好好教訓他們,好讓他們不敢再欺負你!」

他直視著步驚雲,步驚雲卻沒有回望他。

霍步天隨即會意,問:「你不愛說話?」

他冷好像一座雪山冰雕,根本不像是一個活人。

劍晨還一邊忙邊問步驚雲道:「驚覺,你橫豎閒著無聊,不若也來造一個吧?」

赤鼠臉色一變,反被霍步天震退丈遠!

可是,又有誰會願意成為他的知已?

霍步天心中一寒,他一眼已瞧見這些家丁全都死於刀法之下,操刀者刀快且準,全是一刀致命!

每次當他記起霍步天生前那張慈祥的笑臉,和他死後給斬下來血淋淋的人頭,他的心就在劇烈抽搐,命運欠他父子倆實在太多!

廳堂中央,正坐著魁梧偉岸的霍步天,和他那新過門的妻子玉濃。

民間的風俗已深入民心,縱然是白衣的劍晨也不例外,黑衣漢子雖是不語,卻並不反對。步驚雲似乎不大願意踏進神廟,但亦沒有違逆。

就在霍步天一個轉身,剛想擋開蝙蝠一刀時,他那滿布紅筋的眼睛,隨即看見了他!

秋風呼呼吹來,拂過他骯髒不堪的衣角,也拂過牆上的一張告示。

霍步天則沉馬穩站,靜立不動,在他衣襟之上,深深印下兩個焦灼的掌印。

霍步天陡地一愣,上下打量這孩子,問:「你……你就是——驚雲?」

就在此時,那個沉厚的聲音突然又在門邊響起,道:「你受傷非輕,卻可在晝夜間醒轉,可見體格非凡!」

說不及那時快,舉掌便朝步驚雲臉兒狠狠摑下!

霍步天略露引以為豪之色,卻依然不失劍客風範,道:「犬兒僅學得霍家劍法之粗淺皮毛,赤兄承讓了。」

他獨具慧眼,滿腔熱誠,一心希望此子能夠點頭答應,誰知步驚雲只冷冷的掃了他一眼,跟著便轉身回走。

那黑衣漢子俟他喝罷,繼而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烈焰掌法霸道無倫,那群賓客又不諳武,掌風掃過他們身上,迅速著火,頃刻之間,不少人慘被焚身,慘號撕天!

霍步天定神注視步驚雲那雙眼睛,他想看進他的心裡,他想知道,這個孩子的心中除了寂寞,還有些什麼東西?

呼喝間已舉起手中木棒向步驚雲揮去。

玉濃不禁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你……果然……不哭!」

此時漸近破曉,天色將明未明,一片矇昧,恍如步驚雲的命運!

霍步天本以劍馳名,並不擅長掌法,在未摸清對手功力之前,不宜空手硬拼,於是左閃右叫避,赤鼠雖然掌影此起彼落,變招甚速,可是霍步天身法奇快,赤鼠掌掌落空,一時間未能得逞。

步驚雲如此作,並非希望霍步天在賓客面前稱讚他,而是希望他能在賓客面前以子為榮!而在把這頭白狐送給霍步天的同時,他更會喚一聲爹,這將會是他有生以來的第一聲爹!

他私下一懍,心想難道他已經把一切全看見了?

他本應是一個已死的人!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身上也滿是刀傷及掌印,他已距死不遠,必敗無疑!

因此,有一回在和步驚雲練劍的時候,霍步天對步驚雲道:「驚覺,這套霍家劍法說高不高,說低不低,不過劍旨卻以仁義為本,目的在於救人自救,我希望你能應承我,將來切不可用此劍法殺人!」

白衣小孩點了點頭,即時奔進屋內,把桌上的一碗藥端到步驚雲跟前,微笑道:「你已昏迷了一晝夜,先喝下這碗藥吧!」

與世無爭的霍家莊在頃刻之間,慘變人間地獄!

步驚雲萬料不到他會出言相邀,不由得忘形地應了一聲「是」,跟著便走了過去。

步驚雲瞧見二人如引情形,心中暗想:「這黑衣叔叔人劍法如此神妙,若能得其傾改囊相授,必定可將那元兇雄霸手刃。」

這一躍立時驚動劍晨,他不禁錯愕道:「啊!驚覺,你……你還沒有睡嗎?」心中思量步驚雲到底有否窺見自己練劍。

霍步天深感滿足,他知道,自己將霍家劍法傳給步驚雲,這個決定絕對沒錯。然而,他也不是全無顧慮,因為他發覺在步驚雲那雙冷眼下,隱隱透著一種戾氣,這戾氣似是因其受盡多年冤屈累積而成,終有一天會像山洪般爆發出來,屆時,這孩子的殺性定然會日益增重。

福嫂見他終於踏出花園,私下暗自高興,連忙到廚房為他準備午飯。

這就是霍步天一直在期待著的步驚雲!

梧覺既如此說,桐覺的膽子也壯了起來,隨即揮拳向步驚雲的身上和臉上狂揍,霎時間,「啪啪啪」的聲音不絕於耳,可知力道甚猛。

只有一張臉兒沒有歡樂!

可惜,正在神智迷糊的玉濃並未發覺他這絲深入骨髓的哀傷,她只是震顫地伸出自己那枯瘦的手,輕撫著步驚雲的臉龐,道:「娘……要死了,你……會哭……嗎?」

霍步天正與蝙蝠及赤鼠周旋著,整個霍家莊,僅餘下他一人在獨力應戰。

「啪」一聲,步驚雲的小臉結結實實地受了一記耳光。

此時的步驚雲將近九歲,無論身形和氣力,已非當初入門的五歲稚童可比。梧覺這一劍攻來,他縱然從未習武,也能夠本能地閃開。這一閃的速度竟是異常的快,已超越一個九歲孩子的身手!

「什麼?」霍步天一呆,剛想追問下去,躺在床上的玉濃卻忽爾半張秋瞳,虛弱地低喚:「步天……」

步驚雲有感於他適才一番誠意,不忍如常般冷然不答,於是淡淡地道:「心是神,神是心,若要問神,先自問心!」

二人遂於園中四周繼續搜尋,自然發現步驚雲正坐在大石上。

黑衣漢子本是不喜多言,此刻乍見此子如此情形,不禁道:「無論多大的悲傷始終還是會逐漸過去,你還是要活下去的,何不先服下藥,待療好傷勢再說?」

說著將嘴在桐覺耳邊低語一會,桐覺頓時陰陰一笑,接著,梧覺向步驚雲招手道:「喂,賤骨頭!你過來!」

十數名死了的家丁!

劍晨本來沒有什麼不妥,但見他們神色納悶,實不知何是好,遂以晚飯來掩飾心中諸般揣測不安。

其後,他因過度悲痛而悟到世事盡屬虛空,遂借死退隱,不再提起自己的名字。

步驚雲依舊一片沉默。

霍步天一見此人,不禁眉頭一皺,當即問道:「這位兄臺,我霍家莊與你素無過節,何解不請自來,破門而入?」

步驚雲並不是一個尋常的孩子。

「驚覺」他深深感到意外,因為眼前除了步驚雲外,還有一碗藥茶已端到桌子之上。

劍晨羞愧得無地自容,頹然跪下道:「徒兒不才,練了多晚,仍未能揣摸此招之竅門。」

昏暗的月色下,步驚雲亦可把眼前人瞧得清清楚楚,擋路者竟是劍晨!他竟然也猜得他會乘夜離開?還是他在熟睡中給步驚雲弄醒?

福嫂素知老爺品性隨和,此際卻反常含怒,知道他甚為重視此子,嚇得訥訥而言:「是……是新來的夫人吩咐我不用理會少爺。」

那天,是霍家莊的莊主霍步天續絃的大好日子,霍家門前早已張燈結綵,滿堂賓客,飲酒談笑,喜氣洋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片歡樂。

說罷狠毒的瞪著步驚雲,步驚雲卻是神色自若,也懶得理會他們。

他把藥接過後便將之一口喝盡,並未因藥苦而動容,過去的十年,他已喝過不少苦,何懼再喝一碗?

八月十一

霍步天深深嘆了口氣,道:「那霍某今天當可放心,蝙蝠先生不會殺害這裡的人,這只是我與你們之爭!」

步驚雲一愕,頓時記起那次和劍晨比試時,他從沒使過此等身法,不禁道:「若你那次在我使出悲痛莫名前全力施為,我未必會勝你,你到底為了什麼?」

為什麼誰都無法明白他的深仇?誰都無法明白他心中的悲痛?

霍步天不知應對眼前快死之人說些什麼,倘若他直言不見了步驚雲,定會使她倍添憂心,可是若然不說,又不知從何處找他回來?

新少爺已經在房中躲了三天,三天也沒有踏出房門半步!新夫人亦從沒前來找過兒子,她的心,不知去了哪兒?

最後,他還是要說同一句話,他還是依然故我。

縱然如此,步驚雲並沒有放棄,他一直在挖,努力不懈地挖!

他記得自己在昏迷之前,是被一個白衣小孩所救,還有他聽到一個沉厚的男子的聲音。

劍晨雖然驚愕,但不愧是練劍奇才,對手既用悲痛莫名,他自然便穩立地上使出悲痛莫名來抵擋,閃電間,地面又升起另一劍網,迎向步驚雲的劍網!

步驚雲愕了一愕。

他只是回來得太早了,他應該待烈焰雙怪離去後才回來。

霍步天黯然對步驚雲道:「驚覺,聽大夫說,你孃親……她……」

此時敲門聲起,門開處,福嫂端了一碗稀粥進來,道:「老爺,你熬夜不眠,辛苦得很,不若由我來服待少爺吧!」

然而步驚雲並沒有自漸形穢,他根本毫不在乎,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瞧著那碗藥。

二人相對凝望,霍步天發覺步驚雲眼內的冰雪逐漸融化,他的心亦已近在咫尺,一切已然心領神會。

由那時開始,步驚雲便跟著霍步天學習霍家劍法。

步驚雲已不想再解釋為什麼,再解釋也是沒用,他只是望著黑衣漢子,義無反顧地道:「此人非殺不可!」

那年他劍術修為已達巔峰,聲望目隆,可惜在江湖中結怨太多,終於惹下禍端。

他的心不禁向下沉,他忽然記起那天赤鼠奉雄霸之命來招攬之事。

他的眼睛此刻正流露著一股森寒殺意,他看來比狼更狠!

步驚雲輕輕點頭,他不點頭也不行,他已無選擇的餘地。

婢僕們見狀即上前攙扶,同聲道:「老爺,你沒事吧?」

到賀的賓客盡非武林中人,全屬霍家莊的親朋好友,只因霍步天的新傷初愈,雖然有點吃力,但仍有一臉笑容,他是由心笑出來的。

眼看赤鼠一掌便要把他的小腦轟個稀爛,驀地,一條魁偉的身影閃電攔在步驚雲身前,此人正是霍步天!

劍晨禮貌地躬身一揖,道:「承讓。」

梧覺深感受辱,怒喝:「小雜種居然無視我的挑戰,難道吃了豹子膽不成?」語音方歇,也不理會步驚雲手中有無木劍,挺劍便向其背後刺去。

這樣又過了數天,霍家莊的一切如常,仍舊人來人往。

靜靜的等,似乎是他最大的專長。

這句果然生效,步驚雲立即頓足,可是仍然沒有回頭。

他實在無計可施,也不準備強逼步驚雲就範。

霍步天見他的臉孔已沒有先前的冷,於是道:「我還知道你在失蹤那兩天內曾跑上山找尋人參,你把它埋在榕樹下。」

說罷手上一鬆,立時芳魂寸斷!

步驚雲點了點頭。

霍步天道:「一個人若有如此的傲骨,確實不錯!但假若沒有武功本事,真才實料,那麼,當遇上困難和危險時,仍是難免要倚仗他人幫忙,終須還是接受別的的同情!」

黑衣漢子瞧見步驚雲如此使招,心道:「驚覺節節搶攻,不留餘地,這般辛辣,確是後輩中少見!」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望著步驚雲的臉,他的臉木無表情,不帶任何七情六慾。

霍步天終於明白這個孩子的意思,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因為其母才可住在霍家,現下玉濃已死,霍家已再沒理由收留自己,故此必須離去。

恨恨恨恨恨……恨!

他不忿……

步驚雲也不答話,只是運勁於指戳向他,此一著他本要點其穴道,好叫他不能動彈,不再糾纏追來,故此出手奇快,豈料劍晨縱身一躍,竟以絕世身法巧妙避過!

他坐著的地方,距離每個人都異常遙遠。他的心,亦同樣遙遠。

步驚雲冷冷凝視座上菩薩,徐徐吐出二字:「恨天!」

那柄劍外觀十分平凡,劍鞘古拙無光,卻流露著一股異常感覺,使人一望便知是一柄絕世神劍。

步驚雲精神為之一振,忖道:「世間竟有如此好的劍法?」

他一邊運功療傷,一邊思量,正在全神貫注之間,突然一雙手在其背門輕輕搓揉。

那一回,玉濃不知因何染上重疾,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已有十多天了。

步驚雲的腦海已開始迷糊,但仍聽到一個小孩的聲音道:「師父,這孩子可憐得很,讓我們救救他吧!」

霍家莊富甲一方,何愁買不著一株人參?但在一個小孩心中,定然希望親自找一株人參給其孃親活命。當然,建黨孩子僅是想想而已,誰都沒有這樣的勇氣和決心,除非是特別的孩子才會如此。

而步驚雲自己縱然吃虧,卻從來隻字不提,也沒有向霍步天和玉濃訴苦。

問題當然來了!霍家莊怎能養育一個姓步的孩子?世俗人不免詬病。

霍步天給她說著痛處,立時臉色一紅,苦笑道:「濃,他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罷了,怎可在一時之間完全接受事實?我們為人父母者,好應體諒他才是。」

霍步天每次瞧見步驚雲如此情形,總會找兩個兒子查問,只是他們——措詞否認,無證無憑,他也責備無從。

赤鼠道:「霍老頭,雄幫主早已下令要把霍家殺人雞犬不留!今天在霍家莊內的所有人,絕對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出去!」

梧覺道:「二弟,他並非在裝什麼神氣,而是根本就是小雜毛的同類——小雜種!」

說罷隨即抽出那柄插在狼身的破柴刀,手起刀落,立即再把那頭野狼連劈十數刀,血花四濺,當場把它劈為肉醬!出手之殘忍,就連那群狼亦給嚇得不住退後!步驚雲緩緩轉身,森冷的眼睛再朝狼群一瞥,那群狼頓時怕得四散奔逃!

「為什麼?」霍步天問。

他這才明白,最大的悲痛並不需要淌淚,當一個人已到達悲痛的頂點而淌不出眼淚時,那份悲痛才是最難忍受的!

此番話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劍晨閱歷尚淺,當然不解其意,那一直不語的黑衣漢子聽罷卻是深深一陣感觸,隨即問道:「驚覺,你這話是從哪聽來的?」

前路晦暗難測,他,將要步向光明,還是黑暗?

他一番苦口婆心之言,其實是希望這個孩子能明白自己處境,得以從容過活;然而,他亦早已知道,這個孩子絕對不會明白!

劍晨還羅羅嗦嗦的不知說了些什麼,忽然對步驚雲道:「驚覺,你怎麼不一起求神?難道你不想師父收你為徒嗎?」

就在此仇恨填膺的一刻,步驚雲臉上驀地一陣清明,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

霍步天淡淡的道:「你不用走!」

她的心中,原來還有驚雲!

「就讓我來成全它吧!」他語起刀落,重重一刀,竟把母鹿的頭顱砍了下來!兩頭小鹿驚見如此情景,登時四足發軟,僕跌地上,欲要逃走,卻又走動不得!

他雖只是喃喃低語,然而荒山悄寂,那黑衣漢子和步驚雲仍聽得十分清楚。

桐覺早已怕得俯道連聲稱是,梧覺則心有不甘,仍然哭個不停。

步驚雲則呆在當場,他料不到自信是最快的一劍也給劍晨擋開,且自己更被震退,霎時之間,一顆心一寸寸的向下沉去。

當下步驚雲不再遲疑,他從不願屈膝不前,但為霍步天,卻即時跪於黑衣漢子跟前,道:「請叔叔收我為徒!」他平素不善辭令,此時更是不知應該說些什麼,只是痴痴地低下頭,等候黑衣漢子的答覆。可是過了許久,仍未見其回答。良久,忽聽得劍晨道:「驚覺,起來吧!」

這柄英雄劍,似乎並不抗拒劍晨。

霍步天心中顧慮眾人安危,心神一分,「刷」的一聲,已然給蝙蝠劃中一刀……

步驚雲冷冷的望著她,沒有抵抗。

霍家莊所有人等到莊主的寢居中齊集,各人團團圍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莊主夫人,均是神色惻然,也不知在等些什麼?

赤鼠嘿嘿一笑,道:「那就讓老子先試試你這究竟有多大能耐?」

門後,一人盡將整件事情看在眼裡,正是那黑衣漢子。

突然,一隻小手捉著他的衣角,正是步驚雲的手!

可是隨即轉念又想,即使給他瞧見了又如何?他深信自己並沒有做錯!

不單是一柄絕世神劍,還一柄散發浩然正氣的絕世神劍!

霍步天這才恍然大悟,這個孩子怎樣也不肯吐露半點真情,並非故意袒護桐覺二人,而是他根本就倔強得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誰將會成為他的敵人?

步驚雲早已習慣這一套,了無反應。

步驚雲反正已無別處可去,也樂得聽其談劍論道,多學一些關乎劍道的東西。有許多東西是霍步天並沒提及的,譬如那叔叔會說,劍道的最高的境界並非人劍合一,而是人劍兩忘!步驚雲連人劍合一亦不明白,更遑論人劍兩忘了。

他其實並不想寄人籬下,可惜天地雖大,一個懷傷的孤雛卻苦無立錐之地。

「是呀!爹爹說要教他他又不學,他一定自以為很了不起!」桐覺也道。

當晚,他命這三兄弟一起往其寢居中見他。

霍步天但覺此路異常熟悉,他忽然記起,此路是通往距霍家一里外的一聲滿是墓墳的荒地。

於是,步驚雲每天都站在黑衣漢子身畔旁聽,他只是旁聽,那黑衣漢子並沒有直接教過他,也始終沒再說要正式收他為徒。

劍晨猶不明白師父苦心,在一旁道:「師父,驚覺如此聰敏,和我們相處亦融洽,為什麼要他轉隨不虛大師啊?」黑衣漢子默然不答,他也有其苦衷,他其實也是為了步驚雲設想。

霍步天大吃一驚,急忙拔出佩劍,奮不顧身地揮劍抵擋赤鼠擊向賓客的攻勢,豈料在旁的蝙蝠同時出手!

霍步天即時緊抱著她的屍首不放,老淚涔涔而下,梧覺倆兄弟亦嚎啕大哭,其餘婢僕也不禁潸然。

步驚雲沒有呼叫,因為根本無人再會理睬!

只見劍晨滿臉憂色,道:「驚覺,請你不要走吧!」

劍意?步驚雲心想,這一式竟然還有劍意?它的劍意到底是什麼?

梧覺突然提議:「好!就讓我們作弄他一下!」

福嫂唯唯稱是,霍步天轉達臉望了望步驚雲,淺淺一笑,道:「夜了!畢竟是個孩子,怎能可以捱餓呢?玉濃也太過份了些!」

梧覺乍聽其弟所言,立時放開步驚雲。二人正欲發足窮追,忽地同給步驚雲從後緊抓背門,兩兄弟一個踉蹌,向前摔倒,身後的步驚雲亦隨之僕跌!

「哦?」霍步天聽罷轉臉望向步驚雲,發覺他的臉上又泛起倔強之色。

劍晨見他似在沉思,以為他在猶豫,於是便繼續道:「驚覺,不若待我回去向師父求情,也許,他會改變主意……」

其實他再問也是無用,他早了解這孩子的脾性,根本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就是這樣,步驚雲便在這溪畔小居暫住下來。

劍勢本在逐漸增強,可惜頃刻間突告轉弱,劍光亦隨弱勢冉冉消失。只見劍晨跪在地上不住喘息,黑衣漢子問道:「晨兒,你忘了‘悲痛莫名’的劍訣了嗎?」

玉濃一直在旁靜觀,她本來早已答允霍步天不會難為自己兒子!但目睹步驚雲對霍步天不瞅不睬,心中難免有氣,忍不住插口道:「驚雲,怎麼不回答你爹?你不喜歡麼?」

霍步天則異常錯愕,這還是他第一次見步驚雲,在此之前,玉濃雖曾向其提及她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卻從不讓他和自己兒子會面,她說,她的兒子只會帶來不幸……

「好不容易才捱至孩子臨盆,滿以為可以鬆一口氣,豈料這孩子出世時不哭不嚷,我心中萬分驚疑,他會否生來便是啞的?」

霍步天冷笑。

然而,對於莊內其他人等,步驚雲仍舊笑罵由人,沉默寡言。

他說著已先自步出廟外。

這名漢子正是今夜婚宴的新郎——霍步天。

其實,霍步天此次是想教訓自己兩個兒子,由於此事牽涉玉濃骨肉,如她在場的話,恐有諸多不便,所以才要她先避一會。

他就是步驚雲。

桐覺目光銳利,一見是小雜毛,急忙呼道:「大哥,小雜毛就在那邊!」

驀地,「刷」的一聲!一柄破柴刀劃空飛至,即時劈中其中一頭正騎在母鹿身上狂咬的野狼!刀勁既猛且狠,那頭狼中刀後隨即翻下倒在地上痛苦掙扎!

他終於昏了過去。

桐覺豈料到這個幼弟的氣力如此強橫,拿著那半截斷劍呆立當場,另一邊的梧覺覷準步驚雲心神略分,知道機不可失,遂乘人之危,回劍向其右目戳去!

霍步天當然明白,這個孩子若不搖頭,亦即默許了。

他微微一瞥,發覺此告示竟然是天下會的招徒啟事,告示上寫著收徒條件,大致是在招收年逾十歲之體健少年,經過悉心培育後作為他日擴建會業之用。

是眼前這兩個滅絕人性的兇手!還有那個天殺的雄霸!

霍步天不由得一怔,呆了半晌才懂得說話,道:「什麼?」

霍步天一愕,他從沒想過一個身為人母者竟會口出此言,未及相問,已見玉濃望著杯中之酒,似在回憶著她那如煙往事,且還幽幽道來……

這次霍步天與赤鼠匆匆一試,由於沒有使劍,只用身軀硬拼之下,立受重創。然而霍步天雖是身負重傷,信心卻未減分毫,因為霍家劍法亦非等閒,倘若有劍在手的話,未必就會輸給此二怪!

霍步天一聞雄霸之名,臉色陡變,轉瞬化青,看來此雄霸並非等閒之輩!

福嫂面露慚色,支吾以對:「我……不知道,少爺似乎在……兩天前已不見了。」

霍步天其實不認識這孩子,只是見高朋滿座,怎麼會有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孩瑟縮在這個無人理會的角落中?他父母倒是狠心得很,遂撇下賓客過來看看這個孩子。

驀地,一柄短刀從草中飛出,正中那頭白狐腰腹之間,它登時慘嚎一聲,四足發軟僕跌,掙扎了幾下,終於不再動彈,玉殞香消。

晨光冉冉地透進房內,輕撫著步驚雲那張冷漠的臉。他緩緩張開眼睛,隨即發現霍步天坐在床邊,正為他拭抹額上的汗珠。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力量,令他惴惴不安,不由得趨近門前一看,竟見室門並未上鎖,於是順勢推門,隨即發覺室內一片昏暗。

步驚雲感到深深受到傷害,想不到不單人們摒棄他,就連一柄劍亦然。

步驚雲已經八歲了。

霍步天臉色陡變,他想不到玉濃平素苛待自己兒子,此刻竟會惦記兒子名字。難道真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霍步天惻然,這個女子好苦的命!他的兒子又何嘗不苦?

他自認是霍驚覺,而不透露原名叫步驚雲,僅為要紀念霍步天;隨即又記起要有恩報恩,於是一反常態相問黑衣漢子的名字。那黑衣漢子淡淡的道:「我沒有名字。」

「因為……」劍晨頓了頓:「我亦很想師父收你為徒!」

梧覺目露鄙夷之色,道:「畢竟,狗始終是狗,怎可以用兩腿走路?」

「此處所有人頭都有價,雄幫主說,一干人等,頭顱均值三千兩!」蝙蝠道。赤鼠插口道:「而你,霍步天,你的頭顱值三萬兩!」

步驚雲看來遇強愈強,更不開口。

「否則又將如何?」霍步天正色問。

霍步天遠遠已瞥見自己兩個兒子兒子鬼鬼祟祟的離去,走近一看,見步尺雲滿臉瘀痕,不免一愕,道:「啊!驚覺,你怎麼了?」

他死心不息……

對了!是劍意,悲痛莫名的劍意!他終於明白了!

霍步天痛心兒如此冥頑不靈,怒不可遏,喝道:「畜生!」

在身子如此虛弱的時刻,霍步天但覺一股熱血攻心,眼眶一溼,道:「孩子,這藥……是你煎的嗎?」

至此,步驚雲才看清楚那小孩的臉,眼前這人朗目疏眉,年紀和自己相若,但臉上卻流露一股溫文爾雅之色,比之自己的蓬頭垢面,粗衣麻布,猶如公子與走卒之別!

赤鼠詭譎地笑了笑,道:「雄幫主有令,命霍家莊即日歸降,納為天下會其中一員,此後世世代代盡忠於雄幫主,不得有違,否則……」

她到底不敢肯定。

童言無忌,劍晨不諳世故,只是自顧發問,步驚雲本想如前般不答,但聽其提及滅門慘事,忍不住道:「哭,根本無補於事!只有冷靜,才能伺機報復!」他自出世以來從沒哭過,故此這句話人由心而發,宛如細數家常一般,表情氣定神閒。

荒山古廟,乏人問津,連廟祝也蹤影杳然。座上菩薩積滿塵垢,蛛絲盤結,也瞧不清是何模樣,不知供奉的是何菩薩。

眼前小路迂迴曲折,悽寂無聲,益覺孤清!

婢僕們全都沒有發覺莊內多添了一個孩子——霍驚覺。

她始終深信沒有錯怪自己的兒子,霍步天但覺再說下去也是徒然,反會使氣氛變為僵局,於是一手舉起玉濃適才所斟之酒,笑著道:「無論如何,我霍步天在生一日,你和驚雲便不用為生計而發悉!今夜是我倆的好日子,別盡說煩憂之事!來!玉濃,讓我倆先乾了這一杯!」

每一晚,劍晨皆是極其努力地練,其他劍法也已練得頗為精熟,可是偏偏就是那式悲痛莫名,總是使將不出。黑衣漢子也沒逼他,可是每當看見劍晨練對悲痛莫名時,他眼神中似隱含無限哀傷……

步驚雲卻默然無語,他只是定睛看著霍步天襟前那兩個掌印,彷彿那兩個掌印才是最值得他一看的東西!

他於是創出這一式為情而生的一劍——悲痛莫名,立把方圓十丈的所有物事悉數摧毀,雨點亦無法在其錯綜複雜的劍網範圍內著地!

到底是什麼東西如此重要和神秘?步驚雲本沒有什麼好奇之心,但當他那石室門外路過時,他忽然感到內裡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滲透而出!

「你似乎還沒有回答我適才的問題。」霍步天鍥而不捨,玉濃拿起酒壺,一邊斟酒,一邊答道:「我如此待他,皆因我後悔生下一個這樣的兒子!」

赤鼠見霍步天的首級被推進火海之中,不禁驚呼一聲,因為雄霸向來心狠手辣,若然不見霍步天的頭顱,決不會放過他兄弟倆,於是不顧一切,即時展身躍進火海之中,誰知火海旁已有一條小小身影提著刀向他落在地上的方位迎去。

就著猛然揪著兒子的衣襟。

他還在打什麼?他為什麼仍在強撐下去?

回程的時候,三人經過一座破落的山神廟,劍晨忽爾童心大作,建議道:「師父,時近中秋,徒兒想往山神廟許個願,可以嗎?」

赤鼠道:「好大的口氣!你這是有敬酒不喝喝罰酒了?」

步驚雲沉默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他亦不作細想,立即義正詞嚴地回答:「好!你這就回去告訴雄霸!霍家莊向來與世無爭,僅以濟世助人為已任,絕不願牽涉入此等江湖的權力鬥爭之中,更不想接受貴幫招攬。」

因為,步驚雲已經別過了臉。

應在霍家莊殺戮連場的當兒,步驚雲正在距霍家莊不遠的小山崗伺伏著。

玉濃語畢後神色黯傷,眼眶更隱隱閃著淚光。霍步天默默聽罷她的心事,仔細琢磨,小心翼翼的道:「也許,當初驚雲不為亡父而哭,只因為他從未見過其父,在他的心中,父親可能比鄰人更為陌生,試想,一個小孩又怎會對陌生人存有感情?」

三人鬥得正酣,桐覺突乘空隙,劍走中門,急急刺向步驚雲的咽喉,此著本無甚厲害之處,但步驚雲正忙於格開梧覺攻來的枯枝,一時分身不暇,惟有舉臂一揮,頓時桐覺的木劍齊柄震斷!

所以在短短一年之間,步驚雲已盡得霍家劍法和劍訣的所有真傳,只是內力尚淺,火候未足而已。霍步天認為只要他持之以恆地不斷練習,假以時日,必定會有一番作為。

他惟一想的僅是報仇,為霍步天報仇!

枉費他對黑衣叔叔滿情期望,然而他私下忽然感到,人生在世是多麼的孤立無援!

步驚雲緩緩走近,霍步天此時才發覺他步履很慢,彷彿每一步均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蹭出,以防會掉進陷阱似的。

霍驚覺?

步驚雲一愕,心想世上怎會有沒有名字的人?但也沒再追問下去,因為江湖異人不願透露姓名者十居其九,他不欲強人所難。

負責照顧步驚雲的福嫂亦察覺這孩子不喜與人接近,小臉上常常蓋著一層寒霜,令福嫂再不敢過於接近他。

那柄英雄劍並不接受他,黑衣叔叔亦要把他轉送別人,他與劍晨雖是同睡一床,際遇卻有天淵之別。

步驚雲每日均會在此小崗上靜坐片刻,每逢夜色漸濃時,一頭全白的狐狸總會到此山崗上閒逛,於是他今天便藏身在草叢內,靜候著它的出現。

他忽然下床。

它一邊閒踱一邊覓食,猶不知自己已招殺身之禍。

他絕不能就此罷休,他要怨恨蒼天,怨恨命運!怨恨天地間的萬事萬物!

也許,亦是最後一次。

他終於等到了霍步天這個父親,故此他不需要再等候任何人的出現,今天,他只是在等另一樣的東西——一頭狐狸!

在那白雲深處,像是有一個他一直在等候著的人……

「恨天?」黑衣漢子更是一怔,問:「你為何要恨天?」

每次當霍步天看著步驚雲一心一意,聚精會神的練劍時,他總會念起這孩子自出孃胎以來的多年辛酸。

縱然步驚雲長得較同齡孩子高大,動作亦甚敏捷,可是畢竟沒有武功底子,而且一個五歲孩子的氣力終究不及十一歲的孩子,一時間竟然掙脫不得!

他閃電般地再拾起跌在地上的竹棒,躍上半空,他要再戰,他要不擇手段,甚至用上對手的劍法!

步驚雲雖聞讚美之辭,可是臉上毫無半點喜色,霍步天也不介懷,道:「倘若你願意的話,那打從明兒開始,我正式傳你劍法,如何?」

劍晨早已習練此式多時,本應較步驚雲更為熟練,可惜,他自幼蒙師父悉心提攜,可說天生便是寵兒,他心中並無悲痛!

熊熊火海之中,步驚雲終於隔著火望見了霍步天。

玉濃道:「名字再好也沒有!這孩子愈是長大,愈是孤僻,絕少和人談話,也不活潑,時常獨自坐於暗角,鄰人們都知道我有一個怪兒子。直至驚雲四歲那年,他的父親終於回來了,是給人抬回來的!他始終尋不著那塊寒鐵,還在途中染病,歸家不久後便病逝……」

梧覺和桐覺天性疏懶,資質平庸,縱然霍步天教他們的僅是霍家劍法的入門皮毛,但兩人一直未能領悟當中竅門,更遑論要學全霍家劍法,不過二人卻又好大喜功,甚愛耀武揚威,此刻一俟霍步天離去,便立即坐在一旁躲懶。

這是霍步天一生中聽他說的第二句話,他立即反問:「走?你為何要走?」

劍晨一身衣白如雪,宛如一朵出汙泥而不染的白蓮,幽香四溢,步驚雲卻像白蓮下的汙泥,總是給人踐踏,摒棄,推讓,總是沒在荷塘之下,永遠不見天日,不得超生!

梧覺一呆,憤憤的道:「好啊!這不是爹爹教我們的劍法嗎?你當真偷了?」說著又揮一劍。

步驚雲從沒習慣與人如此接近,連忙甩開劍晨,怔怔的望而卻步著這個溫文誠懇的孩子。

他倆似是衝著那頭小狗而來,但追至此處突然失去它的蹤影,梧覺不禁怒叫:「呸!那頭雜毛當真斗膽!本少爺只是想吊它來瞧瞧怎生模樣,反給它咬了一口,不好好揍它一頓,實難消心頭之恨!」

他一邊說一邊留意步驚雲的表情,卻見他悄無反應,遂接著道:「不單是教他倆兄弟的入門皮毛,還有我家傳的霍家劍法!他倆根本沒有這樣的資質,只有你,你一定可以盡將霍家劍法融會貫通!」

然而,獨特的孩子總有異於常人的命運,一切一切,都不可以擺脫!

步驚雲沒有看他,吐出一個字:「走!」

在旁的梧覺和桐覺聽見如此情形,難免幸災樂社禍,桐覺悟在梧覺的耳邊說:「大哥,看來油瓶是因怕要面對這樣多的人,才不知躲到什麼鬼地方去了。」

他比他更冷!

黑衣漢子瞧他滿是忿然之色,知他不欲回答這個問題,於是轉問道:「除了恨天,你還恨誰?」

然而,步驚雲卻像是啞子一般,毫不答話,對她在房中的走動視若無睹,只是靜靜的坐著,儼如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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