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血腥臭無比,聶風一陣噁心,嘔吐大作,就連被塞進一半的虎心亦給吐出來!
他不明白,為何他偏要對杞柔有情?為何十三年來,她偏又無法對他日久生情?
由於負傷在身,聶風沒法走得太快,不過走了十丈開外,未見聶人王棄在洞外的四個虎頭,也不知被積雪所蓋,不是因為……不期然心內一陣忐忑不安!
他說著張開眼睛,用枯枝在地上畫了一些影像。
鬼虎拉著手抱虎頭的聶風跑了足有半個時辰之遙,終於跑至雪嶺深處一山洞前。這山洞位處一雪丘之後,隱蔽非常。鬼虎跑至洞前已呈不支,拉著聶風一起翻滾進洞中。
鬼虎卻是出奇平靜。
聶風只給冰雪濺得頭昏腦脹,聶人王乘勢抓其長髮強扯向後,聶風逼得小頭一仰,其父已不由他同意與否,硬把那顆虎心向其小嘴塞下!
風清鷹不虞此劍會刺中鬼虎,心中一怔,鬼虎乘其一怔之間,虎爪暴然伸出抓著他握劍之手,運勁一扭,當場把他的手扭斷,風清鷹痛得呱的一聲慘叫,鬼虎順勢再添一掌,他的人和劍迅即如斷鳶般倒飛至丈外雪地,翻滾呻吟,可知他並不如鬼虎般可以忍受痛楚。
這裡,竟然就是鬼虎棲身的家。
幸而已有人代抱不平,只見風清和贅肉橫生的臉上驟現一絲輕蔑,冷言譏道:「我倒覺你義兄鬼虎也非可憐透頂,相反能夠得到猛虎同情,與虎為伍,總較遇人不淑為佳,有時候,與人為伍未必盡是好事!」
鬼虎的急轉步法本已能令自身意轉,如今意外地加上聶人王以快見稱的快步,快上加快,轉上加轉,聶風霎時人化一陣旋風,這股旋風快如閃電,就這樣貼著沿左雪壁前卷十步。
聶人王狂性難收,無所畏懼,鼓起一口氣,凜然答:「不錯!是我聶人王殺的又怎樣?」
然而虎心碩大,縱是大人也無法一口嚥下,何況是個小孩?霎時間,聶風被虎心塞得透不過氣,滿嘴滿臉都是血!
本來兄弟倆並沒什麼衝突,鬼虎素來安份守已,甘於平凡,一切鋒芒皆由泠玉佔盡,毫無怨言,可是,忽然有一天……
他呆立原地看著這個向來獸性難馴的父親,想到他今日竟然會栽在自己手上,簡直難以置信。
鬼虎無言點頭,這兩天內他能否順利痊癒,便要看聶風如何應付了。
這一刀凌厲無匹,鬼虎傷上加傷下根本無從反抗,只得望著聶風,高叫:「穴……」
蛇堆中的鬼虎終於明白聶風何以會如斯害怕;回想跟隨主人的那段日子,自己見的武林高手已是不少,卻從未有人能散發如此駭人的殺氣!這股殺氣蘊含無限瘋狂怨恨,彷彿殺氣的主人和他手上那柄刀之存在目的,就是為要殺盡天下萬物一般!
聶風問:「叔叔,你早知此帶有這巨熊存在,因此傳我步法?」
可是,就在鬼虎療傷的最後一個黃昏,聶風忽聞洞外傳來一陣異聲。鬼虎依然在閉目調息,正處於療傷的最後緊張關頭,聶風也不打算騷擾他,於是便獨自踏出洞外一看,誰知一看之下,不禁大吃一驚!
「嗖」的一聲,聶風也沒料到自己會如斯的快,居然輕易衝過巨熊脅下,旋至其身後七步以外。
只要他比聶人王更強……
聶人王未給他把話說完,暴喝:「你武藝原偷學於我,要阻我談何容易,滾!」
原來並沒有虎的鬼魂在哭泣!雪丘之後,只見聶人王所砍下來的四個虎頭,竟被整齊的排放在雪地上,虎頭之前,正有一個人背朝聶風盤坐。
甫一奔出洞口,巨熊尾隨殺至,蒲扇般大的熊掌頓向其小腦砸下。存亡之間,聶風不顧一切遽施鬼虎的步法一轉,無意中同時使出聶人王的輕功。
聶風深深吁了一口氣便跑回洞內,鬼虎已閉目調息。
就在此時,冷玉終於吐出第三個字:「三」跟著手起刀落,狠狠向小虎頭顱砍去!
喊殺聲中,聶人王把雪飲從地上一抽而起,獸性大發地衝出洞去!
難得他還是個小孩!
這山洞本藏於一雪丘之後,等閒不易發現,聶人王卻不知何故會繞過雪丘。最可怕的還是,雪飲刀上仍殘留未乾血漬,不知他剛才又殺了什麼東西,此刻他雙目通紅如火,足見殺意未平,瘋態依然。若聶風給他瞧見或許尚能倖免於難,但負傷的鬼虎勢難逃出生天!
眼見兒子毫不考慮便大吃虎心,聶人王霎時滿臉失望之色,鄙夷地道:「呸!好窩囊!剛才你不是寧死也不要吃,如今又為何改變主意?你怕死?」
細看之下,這些腳印似是一些輕功步法。
聶風接著再以殘餘蛇屍堆在鬼虎及聶人王身處的凹陷之處,自己也一頭鑽進二人之間,剛剛把蛇屍覆妥,泠玉和杞柔便走了進來!
聶風並沒給他的撕天狂嚎嚇倒,他依然不斷來回在聶人王的身上點著,直至聶人王內力盡失癱坐地上,直至聶人王嚎叫的氣力亦不繼,他才放手!洞內又回覆死寂!
當中,可有一頭無家可歸,身世可憐的鬼。
聶風亦深表認同,他曾聽見那醜如厲鬼的鬼虎為虎而泣,可見人虎情深,為虎立墓絕不稀奇。
金色劍鞘!
但是這樣一個平凡的人,卻有一個俊美不可方物的義弟——泠玉。泠玉面如冠玉,外表正直,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能言善道,故一直深受村民愛戴。
聶人王暴吼道:「天下間沒有人能阻老子!」接著高舉雪飲,再向數頭小虎劈去!
他驚覺,當年與自己分吃一個饅頭的鬼虎,是一個平庸無奇,其貌不揚的義兄。
聶風凝視鬼虎,清澈的眸子不期然泛起一絲感激之色。
聶人王怒不遏,吼道:「啊,你是吃了豹膽熊心,竟敢阻我?」
這聲尖嘯有如夜鬼啼哭,聽得人好生心寒!
聶風也覺心寒。這個泠玉既然為其義兄所救,也應感恩圖報才是,如今卻反而笑談自己義兄的醜陋,未免薄情寡恩,不期然憤憤不平!
聶風一愣,沒料到鬼虎一張口便相問此事,卻也不欲隱瞞,直言道:「是……我爹給我的!」
這個孤單而醜陋的男人,背後到底藏有多少辛酸往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聶風走投無路,把心一橫再度急旋,身形又如旋風般反向巨熊脅下空隙衝去!
一聲鬼叫,聶風就在鬼虎等死之瞬間,霎時明白他這個穴字之意,於是遽使他別創一格,二合為一的步法,人如旋風般貼著聶人王身軀急轉!
身寒!
聶風強忍痛楚高呼:「爹!」
由此可知,「鬼」,原出於人,可是人卻怕鬼,甚至比虎猶甚。
聶風能在危急間把鬼虎所授的急轉步法,與家傳輕功融匯為一,身化旋風,自創一格,已令鬼虎十分訝異,但最令其訝異的,反而是這孩子那驚人的毅力,他竟然徹夜不眠,孜孜不倦地鑽研那三十六點獸穴。
泠玉道:「他當然有他的原因,因為他早把你忘得一乾二淨……」
二人腰間均有佩劍,劍柄及劍鞘俱是真金所鑄,一望而知系出名門!
十三年?聶風不禁暗中讚歎,這個杞柔姑娘能苦候鬼虎十三年,足見情之所鍾,倘若自己孃親也能對爹如此,就不會把聶人王害至「人不像人」的田地!
還有……
「叔叔,你沒什麼吧?」
聶風雖是泰山崩於眼前也不畏之小孩,如今乍見此頭巨熊,亦不由得嚇了一跳!
就在此間不容髮之際,一股森寒氣勁從後撲來,聶人王心中一愣,連隨回刀擋格。
二人已步至距洞口十數丈外之地,但本來在遮掩洞口的那個雪丘早給聶人王一刀轟碎,洞口勢必被泠玉發覺。
風清和腆道:「八年前,鬼虎主人在武林正如日方中,後來其餘九大名門正派硬要我們風月門聯手圍剿他,爹便囑咐我倆留守風月門,自己則去出戰。一眾人等遂乘鬼虎主人單獨路經黃山時撲出截擊,豈料他不畏不懼,不作任何辯駁便與十大派盤腸血戰,三日三夜後,十大派全軍覆沒,父親亦在此役中傷重而死……」說罷一臉惻然。
只見來著一行四人,三男一女。
鬼虎原預料聶風能領會其中神髓五成左右已敷應用,豈料經其通宵達旦苦研,早把所有穴位捉摸通透,記心與悟性之強實屬罕見,美中不足的是內力尚淺而已。
聶風情急之下,急忙站起追他,可是身子元氣未復,跑不了數步便一個踉蹌摔倒地上,昏了過去!
本來以鬼虎這樣一個高手,呼吸聲未必易覺,不過,聶人王也是高手!高手中的殺手!
她凝眸注視泠玉,極端無奈地續道:「我的答覆,依舊和十三年前一樣。」
那人見廬山真面被揭,霍然慌張失措,怪叫一聲,連忙一手掩面,另一手揮前示意聶風別要再看,人亦向後急退!
聶風不明所以,於是把其中一條蛇的七寸之處撕開只見當中有一顆類似肝膽之物,頓時明白這是蛇膽,遂連忙挖下數個蛇膽,餵給鬼虎服下。
同時間,巨熊衝勢難收,已踏在適才聶風所立的十步之位,驀地「隆」然巨響,巨熊足下的雪地赫然崩塌,露出一個寬若六、七尺的大穴,巨熊腳下驟空,再無立足之地,霎時,龐大的身軀便直墮深穴之中,聽其慘嚎之迴音,這個洞穴似乎很深。
聶風雖已習慣血腥場面,惟血淋淋的虎心送近眉睫,瞧著也沉毛骨悚然,連忙搖頭道:「孩兒不喜血腥!」
聶人王眼見虎心落地,雙眉倒豎,暴喝:「小子,你果真和你娘一樣不識抬舉,把心肝看作狗肺!」
然而死後的眾生,到底所歸何處?
到了這刻,聶風總算明白聶人王為何曾尋至此隱蔽山洞,他是憑藉本身野獸般的本能,找出鬼虎所在。
聶風自遇上鬼虎以來,除提及他的主人外,就不曾見過他如此興奮,如今他面上又露出相同的雀躍,莫非……這個在雪地操琴的人會是他的主人?可是,他的主人不是早已辭世的嗎?
就在二人互相呆視之際,不遠處驀地傳來人聲,似有人正向這邊步近,那漢子見有其他人等,更是發了狂般撞開聶風往前疾奔,瞬間無影無蹤!
正想勁聚右臂再劈鬼虎,鬼虎又嚷:「三……十……六……」
這山洞公似乎極具隱蔽之地利,泠玉及風氏兄弟並未尋至,二人也大可安心在此繼續逗留。只是因寒交煎,聶風也不理會那些蛇屍如何可怖,撿了數條褪皮烤之,但覺肉香四溢,便與鬼虎一同大嚼蛇肉。
聶風明白鬼虎是要自己用獸穴法盡封老父全身三十六穴,不由得一陣躊躇,但亦知若不制住父親,鬼虎今日勢必死於他的刀下,於是不再多想,即時出手!
他陡的雙目一睜,楮光一閃,狂暴目光如箭般射向鬼虎藏身的那堆蛇屍上,跟著一聲不作,猛然抽刀向蛇屍叢中劈去!
聶風但覺觸目驚心,這是虎血?還是人血?
風清和道:「不是嗎?大哥,這種人倒是十分罕見!」
此六字甫一齣口,杞柔蒼白的臉恍如無血,風清和的肥臉所泛起的驚訝更不比其兄遜色,但他們三人俱非最震驚的人,最震驚的人是聶風!
泠玉本是擅於辭令,但杞柔語中要害,此事確實理虧,不期然惱羞成怒,道:「枉我多年來對你百般呵護,希望總有一天你會站到我的身邊,豈料到了此時此地,你還是如當年一般,站在他那邊偏幫他!」
泠玉續道:「那一年,我向你求親不遂,心中又妒又恨,既然我得不到你,鬼虎就更不配得到你,終於有一晚,我在他的酒中下了劇毒!」
說著再不遲疑,又舉刀向鬼虎迎頭斬去!
聶風但覺老父神色異常錯亂,目光一片呆滯,混沌不堪,自覺適才出言確是重了一些,歉疚之情油然而生,遂上前搭著聶人王的肩膊,輕喚一聲:「爹……」
泠玉道:「我們在這雪地已找了他一晝一夜,絕不能功虧一簣,好歹也在這裡先歇一會再找!」
人在哭
風清和一直呆然站立,在地上的風清鷹問:「二弟,你在幹什麼?難道你忘了殺父之仇?」
就連劍鋒也是金色!
鬼虎正是活在這冥中的一頭不見天日的鬼。
他哪會想到聶風雖年僅十一,但家破後五年來顛沛流離的生涯,早使他學懂了許多尋常孩子學不懂的東西。
這張臉,依稀是個男的,然而這張臉,可還算是一張人臉?
鬼虎乍聞杞柔亦至,醜臉登時益發難看,道:「她……也來……了?不……我們……先避一避……」
聶風心想,或許鬼虎不願多話,皆因他每次說話都必須出盡全力,令人聽來也為其感到辛苦,且現下在療傷期間,這等說話之力,還是可省則省。聶風同時發覺,鬼虎原來並沒有正面看人的習慣,他一直都是側著臉看聶風,不知是因久未見人而感害臊,還是也自覺面目猙獰,生怕會嚇壞人?究竟他的臉為何會變得如此醜陋?他為何說話困難?
鬼虎目露異常失望之色,低下頭,斷斷續續的深吟道:「他既退隱,又……何必……舍不下……我?何……必?何……必」他喃喃自語,聶風還是首次聽他說了這麼多的話。
故此,兩名大人如今均是不能動彈,僅得聶風一個小孩在旁守護,他為防再有別的猛獸或其他人等來襲時束手無策,索性把鬼虎和老父移往那洞壁深處,若有風吹草動,便立即把二人用蛇屍覆蓋。
這個人竟會視虎為貓!眼前恐怖情景教聶風益覺好奇,於是便再靜心一聽,不消片刻,便聽出此人匿藏於兩丈外另一個雪丘後。
翌日,當聶風睜眼的時候,鬼虎已比他他先醒過來,正背向他面壁盤坐。地上布有數灘紫血,看來鬼虎昨夜雖然昏睡,內息仍不住自行調運,把體內殘餘毒血盡數逼出。
聶風所說的僅是其中一個原因,鬼虎心中卻另有一個原因。一個十分特別的原因。
是一顆眼淚。
聶風好奇之下,儘量放鬆腳步潛到雪丘之後,接著,他就看見了一幕駭人奇景!
泠玉見她傷心,意態更狂,站起來步步幾她進逼,道:「確是你害了他!因此你也得到應得的報應,正如風氏兄弟所言,他早於八年前已回來此雪地匿居,可是你等他十三年,他居然不回來見你一面,你說,這可是你的報應?」
他仍是強自支撐,蹣跚地步至聶人王跟前,一雙眼珠瞪視著他,一字字問:「是……你……殺……虎?」
但風清和居然沒有絲毫反應,呆立原地!
觀乎二人一俊一醜,直有天淵之別,很難相信他們會拉上義結金蘭兄弟關係!簡直難以置信!
卻原來聶人王這一刀並非要取其小命,刀勁僅劃衣裳而過,聶風身上渾無半分刀傷,上身衣衫卻忽然隨風片碎!
泠玉也不遲疑,向風雪中吆喝:「大哥,我知你就在附近,我如今高呼三聲,若你不想看著你其餘虎友的頭顱被劈成肉醬的話,就乖乖的出來見見大家,否則,莫怪我—刀下無情!」
風清和聽罷仍是不忿,道:「大哥……」
在石後的聶風不禁暗暗推詳:「散發、瘋狂、刀寒勝雪,這人若非我爹又會是誰?唉,想不到爹早於殺虎前已在村內屠殺一番!爹,你到何時方會回覆本性,與風兒重過從前的生活啊?」
夜,深不可測。
真是悔不當初,但願今生今世,從來也沒有愛過她!
聶人王一邊說一邊舉掌欲摑聶風,聶風為著那數頭小虎的安危,居然舉臂就格,小臂上且是內氣充盈,一時間,父子倆宛如仇敵般對峙。
這些蛇屍看來存放了不少時日,因此地位處嚴寒,未有腐爛。
難得他父子仍念念不忘顏盈,嘴邊還不斷提著她,好一個顏盈,雖然負情棄子他去,卻經常「榜上有名」,真是音容宛在,可見她對他倆傷害之深。
泠玉已在旁緊張大叫:「不錯!是他,他就是我義兄鬼虎!」
在旁的風清鷹忙向風清和使個眼色,似乎因他兩兄弟尚有事倚仗泠玉,故示意其弟別再出言相激,但風清和心中有話恍如骨鯁在喉,衝口而出道:「你義兄救護你,你明知我兩兄弟此行尋他來意不善,卻願以白銀一萬兩的酬金帶我倆來此找他,你這個當義弟的倒是對他孝敬得很,真是義薄雲天!」
這女子原來名為杞柔?聶風心想,好溫柔婉麗的一個名字!好溫柔的一個人!但聽得泠玉侃侃而道:「這位杞柔姑娘本與在下及鬼虎青梅竹馬,情誼甚深,自他於十三年前失蹤後,她一直苦候我義兄歸來。故這次我帶你倆登此雪山尋我義兄,她亦甚為齒冷,遂也跟來看個究竟。不過風二俠和她有所不知,在下此舉實另有苦衷,唉!看來今日不說不行了……」
很深,深不見底。
他說的可是真話?
莫非是那四頭老虎化作四縷虎魂,為自身之慘死而怨忿啼哭?
聶人王微微一愣,咧嘴狂笑道:「哈哈!老子早在廿丈外已強烈感到此處藏有高手,果然沒錯,殺!」
聶風愈聽愈覺心寒,忙以冰心訣收攝心神,內心如同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他靜靜的聽,一顆心像在這咆哮的風雪中馳騁著,尋找著……
聶人王卻毫無感覺,繼續自言自語,跌入回憶的深淵中。
如斯雞毛蒜皮的瑣事,杞柔如今幽幽道來,亦覺無限唏噓……
「二」泠玉眼看四方,其實他自己的掌心也在冒著冷汗。
只是,操琴者也許未能預料,自己的琴音巧遇上聶風及聶人王的冰心訣,一切愁緒無所遁形!
聶風正待出言相勸,不虞小腿一痛,定神一看,原來那群小虎目睹巨虎慘死,不知就裡,見人就咬,聶風右腿頓遭咬了一口!
聶風隨即嗅到從洞口傳來的陣陣烤肉之香,此際他正飢寒交逼,倘若還沒有東西下肚,必在此地僵斃無疑。
泠玉看了看依舊愕然的杞柔,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接著道:「倘若他真的在此附近的話,那麼,這個方法可能奏效!」
泠玉終於問:「那,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我的了?」
杞柔搖了搖頭,柔若無骨的身子打了一個寒顫,像有預感泠玉將會說些什麼。泠玉道:「那晚碰巧我想找老李的兒子們賭幾手,誰料剛步至其家門,卻見大門虛掩,屋內傳出連聲慘叫,我急急從門隙一看,只見屋子內正有一散發漢子用刀把老李一家斬殺!那人雖背向我,我亦仍感到他意態瘋狂,手中刀森寒勝雪,老李等人根本毫無反抗之力便被殺個精光,那人跟著衝門而出,我慌惶躲到屋畔的草叢中窺視,你猜從屋內衝出來的人是誰?」
風清鷹及風清和雙眉一皺,倒未想過這會如此落刀。聶風則心知泠玉所料非虛,他早以冰心訣聽出鬼虎仍在附近。
他的臉看來已沒有先前那樣猙獰,每次殺戮之後,他的情緒都會稍為平復。
鬼虎並沒有理會風氏兄弟和泠玉,他放下聶風,在其小肩上輕拍一下,再向前方一指,示意他逃走之路,跟著即掉頭向地上其餘兩個小虎頭竄去!
堅強的求生意志,驅策著聶風再站起來,蹣跚地、一步步地向洞口走去。
杞柔嘆道:「玉,這個問題我早在十三年前答了無數次,想不到今天你又逼我再答一次……」
「刷刷刷」之聲不絕於耳,泠玉當場把那個巨虎頭顱劈個稀爛,瞬間血肉模糊!
陡地,聶風臉上驟變,像又聽聞一些聲音,鬼虎忙問:「琴……音……回……來……了」聶風道:「不是琴音,是腳步聲!兩個人的腳步聲!」
站在其身畔人村女打扮之女子卻是美得驚人,但見她杏臉朱唇,柳腰娉婷,嬌軀在風雪中柔若無骨,觀其外表實與那俊男天造地設,極為匹配,然而眸子隱見憂色,心事重重。
蛇堆中的聶風傾聽著這些別人的陳年往事,只覺世間一切恩恩義義,怎麼如斯難以算清?不過見泠玉如此理直氣壯,心中卻想,他不應把一半饅頭給回鬼虎……他應該把整個給回他!整個給回他!
杞柔愣愣道:「你是說老李一家七口被殺之事?」
他其實自少極愛習武,只是遭聶人王多方禁制,此刻乍遇如此高深步法,簡直喜極忘形,愛不釋手,沉醉地習練起來。
風清鷹惱其北冥頑不靈,不俟他再說下去,逕自搶著道:「二弟,我問你,你可還記得父親因何而死?」
另外一男約莫三十來歲年紀,雖然手執單刀,一身獵戶裝束,但仍掩不住滿臉秀氣,面如冠玉,整個人看來竟帶著七分懦弱之色。
聶風不由得驚駭當場!洞中遍地都是鬼虎的血,但最使聶風驚駭的是,這個山洞赫然掛滿,佈滿了蛇屍體,甚至鬼虎如今亦倒臥在一大堆蛇屍當中。
劍招勢道之急就連風清和也沒料到其兄會對一個虎頭下此重手,真是大材小用,這一劍是非要得手不可了。
鬼虎在旁瞧著聶風,瞧著這孩子那而純真的表情,忽然記起了一個人——他的主人!
聶人王一怔,他料不到兒子小小年紀,居然會口出豪言。
說話同時,泠玉驀地揮舞手中刀向其中巨虎之頭劈去!
在這翻飛的風雪中,此人仍在專心哭泣,就連聶風步近亦未察覺,聶風心中一懍,在此世上,竟然還有人會像聶人王般,獨居在這寸草不生的冰天雪地!
杞柔無奈嬌呼:「天下美女俯拾皆是!玉,我問你,你又何苦偏要選我?」
小虎們甫發現地上虎屍,急忙上下班前圍著虎屍哀號,聶人王一瞥數頭小虎,登時目露兇光,握刀之手迅即收緊,聶風驚見父親殺意暴湧,私上暗叫不妙……聶人王倏地彈跳而起,叫道:「斬草要除根!」說著向數頭小虎力砍而上!
可是,面對情字,聰明絕頂的泠玉也迷糊了,迷失了……
事出突然,聶風立即上前阻止,可是已來不及!
這人身上的衣衫破舊異常,布條在冰雪中飄揚,宛如旗幟,一頭散發不讓聶人王的散發專美,髮絲更長,更散,整個人活像一頭厲鬼!
風清鷹道:「二弟,難道你忘了我們為何而來?我們此行必須找出鬼虎,再從他口中探問其主人墓穴所在,不要節外生枝!」
風清和依舊緘默,口角卻滲出一道血絲。原來他適才與鬼虎周旋時腹中早吃一爪,雖然鬼虎爪下留情,沒有取其性命,他此際亦受創難追!
聶風滿以為鬼虎並不太懂人情世故,孰料自己昨夜因內疚而出手救回虎頭的心意,鬼虎完全猜透,不禁訝然點頭:「正因如此,你也拼死為我……擋了那風大俠刺來的致命一劍?」
鬼虎亦不好過,血不斷從其創口淌下,他的胸膛急速起伏,顯見受傷之深,翻滾中的風清鷹對站於另一邊的風清和道:「二弟,要擒下他如今正是千載良機,快!」
但聶人王已經殺到,見這個倒下的高手如此醜陋也是一懍,但無論多醜亦要殺!正要舉刀,同一時間,聶風閃電竄於其前,攔道:「爹,不要……」
洞口僅距聶風不及兩尺,委實不遠,但聶人王雖見兒子危在旦夕,卻始終無動於衷,漠然如故,只是以雪飲串著虎屍燒烤,看來煞是專心。
因為,當他正烤著蛇肉,預備晚膳的時候,霍地,赫然有一頭巨熊衝進洞內!
杞柔道:「即使你並非全為錢財,但你可還記得當年結義之情?你倆本來無父無母,二人相依為命,那一年村裡鬧著荒,誰也無法兼顧你們兩個小孩,你倆又只餘下兩個饅頭,你吃掉自己那個饅頭後還在抱著肚子喊餓,鬼虎看著不忍,便把自己僅餘的饅頭給了你吃……」
但見他素來獸性畢露的臉孔於此瞬間陣紅陣青,陣紫陣白,顯見被這一激之下,平復的腦海又再次波瀾起伏,忽地把雪飲重重插在地上,人亦頹然跪倒,整個人陷於失常,口中喃喃道:「不錯,聶人王已經死了,聶人王已經死了……」
「當」的一聲!來勁在雪飲刀鋒上激烈迸射,卻僅是聶風擲來的一團小雪球,聶人王一頓之下,聶風已飛快橫在小虎跟前,張手攔阻道:「爹,別要殺它們啊!」
一念及他的主人,時光彷彿回溯到久遠的從前,眼前的聶風亦逐漸模糊起來……
然而鬼虎輕功快如鬼魅,明顯在二人之上,倏忽間掠至虎頭之前,飛快把兩個虎頭挾在脅下,正想再掠到泠玉那邊搶回仍在其手中的虎頭,誰料風氏兄弟的雙劍已然從後殺至!
聶人王見兒子令自己出刀失準,怒叫:「小子!你敢造反?」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鬼虎為何會以步法相授,不過困在專心苦練,也無暇多想。就在他留在此洞中的第二夜,他終於明白了。
她堅定的道:「無論他變得怎樣醜陋,我仍會等他回來,我一定會等他回來!」
一麻之下,刀勢一偏,雪飲澎拜的刀勢頓劈在鬼虎身旁,直竄洞外的小雪丘上,「隆」然一聲巨響,登時把那個雪丘轟個四分五裂!若此刀劈在鬼虎身上,必定血肉橫飛,死無全屍!
「刷刷刷」的數聲!幾頭小虎立被斬至支離破碎,其中一頭的頭顱更滾到聶風面前不過數寸,小虎的眼睛仍未合上,它看來比聶風更年輕……
昏去之前,還聽得聶人王瘋狂而殘酷的笑聲。
這個男人,一個字兒也沒說,手指卻是寫了又寫,似在勾劃著他的一些心事……
杞柔一愕,風清鷹猝聞泠玉信心十足,不期然道:「泠兄弟,你看來胸有成竹,不知有何妙法可把鬼虎引出?」
風清鷹則心想出手之人非鬼虎莫屬,不由分說,刺中再說,劍勢益超狠烈!
可是,聶人王自己又如何?
二人所使的正是風月門獨傳子孫之「風月劍法」;此套劍法本由「風花」和「雪月」兩套劍法融合而成。當年風月門始祖擅使雙劍,右使風花,左舞雪月,曾在武林享譽一時,直至風清鷹一代,為求把風月劍法推上巔峰,遂將其一拆為二,由風清鷹習練風花,風清和則練雪月。二人早已各自把這兩套劍法練得滾瓜爛熟,且合使時亦配合無間,較之一個獨使,威力高出一倍!因此,二人此際二劍齊攻,來勢異常急勁狠辣。
聶人王甫見兒子步進,雙目閃現一股異樣光芒,是嘉許?還是火光在其眼中的倒影?
然而,聶風又可會明白,所謂人情世故,能夠給回半個已是極度奢侈?
可是二人雖屬高手,鬼虎亦非弱者,當下又把手上虎頭拋來拋去,以詭非同步法在二人之間穿來插去,單憑一人之力,竟與風氏兄弟二人鬥個旗鼓相當!
聶風但見頭上白光閃動,雪飲未至,刀鋒寒氣已先至,冰封三尺所綻放的奪目寒光,直教人瞧得——眼寒!
鬼虎沒作聲,醜臉上卻浮現引主為豪之色,似在回憶著當年跟隨其主人的那段日子。
他慢慢地走近,一邊走一邊聽,發覺此人並沒再動分毫,似乎認為聶風僅是一個小孩,根本無法可知其藏身何處,因此在雪丘靜立不動!
這張臉似曾遭火灼,糜爛不堪,某些臉肉像會隨時掉下來般,可怖非常!聶風的心雖然狂跳不休,同時間,忽然感到擁有這張臉的人一定極不好受,誰都無法容忍的醜陋,去到哪也會被排斥到哪,難怪此人甘願活在這片冰天雪地之中!
接著轉臉對泠玉道:「泠兄弟,請快動手!」
此異聲竟是一些胡琴之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隨著風雪送來,琴音似有似無,若隱若現,無限低迴,聶風雖是小孩,也可感到琴音所含那股蒼涼落寞之意,心中奇怪,這個操琴人何以會在這偌大的雪地操琴?
鬼虎罕見地關切,問:「他還……在操……琴?」
鬼虎乘他極目遠眺之際,斜睨聶人王,道:「聶……風,三耳……聶風,好……名字,如今……已鮮有……如此……熱心的……人……了……」
正因為這一句話,這一天,終於……
誰知劍至半途,聶風身影驟移,輕輕避過來襲,風清鷹這一劍竟然刺空!
就在滿洞蛇屍翻飛之際,一條人影從洞壁凹陷處電射而出,向著洞口奔去,此人正是鬼虎。
這正是鬼虎捨命相救聶風的另一原因!這孩子令他想起他的主人!他懷念他的主人!
此時鬼虎才飄然掠至前方把適才所拋的兩個虎頭接回,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所使的急轉步法詭異得令風氏兄弟咋舌!
誰個天地不容?鬼虎沒有出言辯駁,僅是悽然苦笑,泠玉正欲舉刀再劈,此時聶風已然抱著虎頭再上,也不理會鬼虎還有能力反抗與否,情急之下催動全身功力直貫右腿,狠狠往泠玉胸膛一蹬,立把他踢飛老遠,當場昏厥!
聶風惟有再點,聶人王剛衝開的穴道又被封鎖,更是怒不可遏,一邊欲提氣抗衡一邊悍然吆喝:「小子!你敢再點,我立即宰了你!」
頭一回以此獸穴法制服聶人王乃因情急所需而毋庸細想,如今形勢非急,聶風一邊點,內心一邊感到歉意,畢竟,聶人王是他的親生父親。
但願今生今世……
風雪依舊咆哮!
他暗暗決定,必須在這期間照顧鬼虎,直至他功力盡復後方才離去。然而,鬼虎除甦醒時和他談了數句外,便絕少再張口說話。
那女子本來默默不語,乍見泠玉笑臉若此,芳容陡變!
他太明白了,把父親弄至如斯模樣的,是那無法擺脫,深入骨髓的痛苦,是痛苦!
若論武功,泠玉根本毫無資格動手,但他卻乘人之鋮,而且還毫無悔意,恃勢道:「大哥,你下了黃泉別要怪我,只怕你所做的事天地不容!」
怒喝聲中,利刀順勢便向聶風一劈,惟他身懷的僅是尋常獵戶的粗淺功夫,又怎可與聶風偷學自聶人王的身法相比?連劈兩刀,盡皆落空!
他連忙在鬼虎背上一摸,觸手處是一條深長的刀痕。泠玉這一刀,劈的竟是如此之深……
杞柔已泣不成聲,不知是為鬼虎的遭遇而泣?不是因為自己是禍水紅顏?
好一個泠玉!雖然適才遭風清和氣至面紅耳赤,不消片刻即回覆態度自若,臉露輕鬆微笑地斜瞥身旁那名女子。
泠玉語調陰冷,聽得杞柔內心發毛,他似要告訴她一些十分可怕的事!
鬼虎乍聽此語,臉色陡喜,不可置信地道:「胡……琴……之音?是……是……他!」
這一腿力貫千斤,聶風根本無法閃避,「啪」的一聲巨響!小身兒頓被聶人王踢飛丈外,倒地後且翻滾數週方止,受創非輕!
聶風答道:「我叫聶風」
這理由連聶風自己也感牽強,深覺自己適才冒昧,確是傷害了此人自尊,不期然對眼前之人憐惜起來。
鬼虎毫不遲疑,答:「主……人……」
那人怎料到一個小孩在大風大雪中會聽知自己所在,更沒料到他會如斯的快,倏忽間要急退已來不及,終給聶風窺見全豹!
鬼虎豈容怠慢,猛地回身把兩個虎頭向前方半空一拋!這一著大出風氏兄弟意料之外,心想鬼虎本欲救回虎頭,如今卻為何得而復棄?心神稍分,鬼虎已一個箭步向二人劍鋒衝上,此舉無異送死,二人雖覺有異,但劍勢一發難收,也由得劍鋒向鬼虎繼續刺去。不虞就在劍尖距鬼虎不及三寸時,鬼虎陡地足下一扭,身形立繞著風清和身邊急轉至二人身後,雙爪暴伸,頓時分搭二人雙肩,風氏兄弟旋即愴惶急退,但風清和身法稍慢,「啪」的一聲膊上厚衣頓遭鬼虎撕破,肩胛上留下五道鮮紅血痕!
聶風連忙察看鬼虎的傷勢,只見他在嚴寒下大汗淋漓,背門的刀傷源源淌出紫血,心知泠玉刀上淬有劇毒,他此行是誓取鬼虎的命而來,忙在鬼虎背門數個大穴一點,阻毒性蔓延,接著對鬼虎道:「叔叔,你可還走得動?」
聶人王沉重的呼吸聲。
不過又何須明白?
悔恨焚心,聶人王再不對兒子有半點留情,他忽然運腿向兒子一踢!
提及主人,鬼虎死魚般的目光驟現一種興奮之情。
再看其手中雪飲,亦在散發著它主人相同的光芒,它不需飲恨,它的刀鋒已飽飲鮮血,雪中之血!
聶風聽其提及顏盈,私下不禁一酸。是的!他爹為孃親拋棄一切,對她的情意,她確是毫不領情!
泠玉忽然發覺,他原來恨她,很恨很恨,因愛成恨!
聶人王目如鷹隼,一眼已發現洞中的聶風,也不和兒子說半句話,只大步直衝洞內深處!
這一劍,才是真正的——驚風!
泠玉見狡計得逞,心頭竊喜,遂又是把虎頭高舉,狡獪地笑道:「大哥,我這次是真的要把這個虎頭毀掉,你快來見你朋友的最後一面啊!」泠玉的笑容是多麼的燦爛,多麼的愜意!他太高興了,因為鬼虎如今正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他將要輸給他吧!
聶人王甫闖洞中深處,厲目即時四顧,目光在每個角落肆意狩獵,似乎一發現獵物,便要當場展開屠殺!
聶風為之一呆,此人身法快絕,料不到在此荒蕪雪地會居此異人!
聶風一怔,鬼虎的主人能有如此神妙的步法,確是厲害得很!難怪十大門派要聯手圍剿他,想必是盛名招妒!
說罷走到半丈之外坐下,低首不語。
「倒下了就必須自己站起來,沒有人可以幫你,就連你老子也不會幫你!」
看清一點,鬼虎畫的竟是一些熊、狼的影像,當中更有三十六點穴,聶風不由一愣:「穴位?這是野獸的穴位,猛獸也有穴?」
風清鷹心念一轉,手中金劍劃個半弧,驀地幻化無數劍花,宛如滿天金色花雨,向聶風迎面罩下。
他的主人單人匹馬力挫十大門派,武藝蓋世可想而知,可是那份「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氣概,是否又更使人欣賞、佩服?但鬼虎主人早在八年前忘故,他也不用如此憂悒,聶風看著地上的字,忍不住衝口而出道:「主……人?叔叔,你想念你的主人?」
聶風眼中的厲意未減,續道:「不單要阻止你,我還要阻止天下間所有濫殺無辜的人!」
的一聲,原來他瞥見洞中滿布蛇屍,嚇了一跳,看真點便知全是死蛇,奇道:「咦?這山洞怎會有這麼多的蛇屍?」
更奇怪的是,此人操琴竟是朝著山洞這方而發,似在向原本居於洞中的鬼虎一抒落寞情懷,但因距離太遠,琴音又極輕,操琴者似又不想鬼虎及其餘人等聽見身身此番蒼涼,心境異常複雜無奈!
那面如冠玉的獵戶卻像如獲至寶一般上前細看,一面看還一面念著木條上的血字:「大貓、二貓、三貓、四貓……不錯!風大俠,是我義兄乾的!」
答案,其實在未問前已心中有數,泠玉始終期待著會有驚喜,卻未料到得到的竟是……
聶風道:「能夠令你這親追憶思念,你的主人除有過人之處,也一定待你很好!」
暗裡竊聽的聶風更想拍掌叫好,這個肥矮漢子雖自稱對鬼虎不利,也會為他說句公道話,這漢子倒很耿直,只不知他兄弟二人為何要與鬼虎為敵?
三人聽罷泠玉所唱的這聲獨腳戲,風清鷹立時一拍風清和的肩膊,笑道:「二弟,你如今總算明白底蘊了吧?其實單看泠兄弟一臉正氣凜然,便知其絕非如你所想般賣兄求榮!我倆此行雖僅為探知仇人墓穴而來,但若見人殘害弱小,我們身為持劍衛道之士,亦好應挺身而出,為民除害!」
縱使冰雪嚴寒,聶風仍難免抹了一額汗,幸得先前鬼虎早傳他步法,否則單以聶人王的輕功,根本無法可引這巨獸墮地洞穴。
他這才發覺聶人王原來已把四頭虎屍搬了進來,虎皮亦早被剝下,虎頭則留在洞外,聶風更發覺正給雪飲患著燒烤的赫然是條小腿,一條小虎的腿!
泠玉見杞柔芳心大亂,也不介意風氏雙雄在旁乘虛道:「柔,話說回來,正如風大俠所說,鬼虎可能已於八年前回此雪嶺匿居,此處與山下村莊僅是高低之隔,他無論如何也應回來見你一面,可是他沒有!顯見你在他心中早已不復重要,枉費你白等了他十三年……」
當年曾為她抹淚的人,又再次離她遠去了……
在旁的泠玉卻因自知武藝低微,一直沒有上前加入戰圈,但見三人鬥了十餘招,仍未分出勝負,心道以風氏兄弟之力,根本無法可以擒下鬼虎,推詳之下心生一計,迅即撿回給聶風震脫地上的單刀,並高舉虎頭喊道:「大哥,你看這是什麼?」說著揮刀作勢欲劈虎頭。
聶風如言披上虎皮,驟覺暖了不少。
他也曾是群刀之首,他也曾退隱歸田!可惜,「揚名立萬」本已極難,「埋姓退隱」
聶風為之一愕,他也曾旁觀父親練刀,深明他的刀法素來極盡兇殘,豈料用勁之巧及拿捏之準繩,亦達神而明之的超凡境界。當今天下,若論刀法,誰人能出其右?
泠玉指著那些虎頭後的四根木條,道:「風大俠,你瞧!這些木條上的血字仍未凝結,顯見新書不久,我看鬼虎還未去遠,也許一會仍會折返,又或許,他根本一直躲在附近窺看……」
此語一齣,恩斷義絕!
頃刻之間,白茫茫的雪地彷彿被兩根金箭劃過,箭速快若奔雷!
洞穴表面便形成一片薄薄的雪地,僅可容人踏過而不裂,倘若遇上龐大的野獸,勢必難以負荷而倒塌,顯見是個陷阱!
杞柔簡直不敢相信泠玉會說出這樣的話,道:「玉,你太過份了,別要人心不足!」
更令聶風難以置信的世事還在後頭。
誰料聶人王刀劈至中途,那堆蛇屍赫然紛紛如飛劍般向雪飲刀鋒迎去,硬生生把雪飲刀勢阻截,無數蛇屍登時給刀勁震至稀爛翻飛詭異非常!
更是難上加難,到頭來一切事與願違,今日落得如此瘋狂收場,豈是始料所及……
聶人王再從地上撿起那個聶風曾反吐出來的虎心,遞給兒子道:「不想凍死就快吃掉它!」
聶風道:「不單是他,還有杞柔姑娘!」
風清和怎會忘記?他倆大仇未能親報仇人卻死,那年過了一個很悽慘的年頭。風清鷹繼續道:「好不容易才查悉其僕鬼虎八年前在主人身故後便回鄉,並探知其家鄉就在此帶,然而在這八年之內,我倆多番搜尋此帶村落仍然不獲,料不到鬼虎會匿居在這不應是人活的雪嶺之上,幸得泠兄弟意外地發現了其行蹤,難得他還趕來報訊!今日我們並非必要殺鬼虎不可,只希望從他口中探知其主人葬身何處。若仇人真的死了,便拿其屍首回去祭亡父之靈,若然未死,父仇當然非報不可!」
泠玉道:「那你未免太低估他那張醜臉了!你知道嗎?他的臉簡直無一完膚,不堪入目!試想想,他臉上的肉會隨時掉到你身上,宛如厲鬼一般,只怕你未走近已被嚇昏,又如何再續前緣?」
他因身上要害中了一刀一劍,受創非輕,故始終全身發軟,若非耗盡九牛二虎之力,恐怕也未能再坐起來。
風雪纏綿。
就在此時,聶人王已踏進洞內!
再者,聶風素知老父內力霸道無倫,惟恐時間一久,他會自行衝開穴道,於是待休息一夜後,翌晨終決定再行封其穴道,以策萬全。
他只想問,最後一次,也許亦是令他徹底心死的一次!
聶風正想再踏前一點,豈料甫一踏步,卻誤踏一雪窪之中,「撲通」一聲,待要抽腳再上,那人即時驚覺,也不回頭看看來者是誰,身形急展,閃電消失於風雪之中!
忽地,聶風聽見身畔的鬼虎竟傳出「滴」的一聲,這聲音是如此的輕,輕得就如是一顆眼淚掉到蛇屍上的聲音。
好深好狠的一刀!
泠玉扳起面孔道:「嘿,義兄怎樣?他屠殺村口老李一家七口,嗜殺兇殘,人人得而誅之,我雖與他結義金蘭,但此慘劇是我親眼所見,試問大義當前,我又豈能坐視?」
聽真一點,那些斷續的哀鳴竟是哭聲,淒厲非常,也分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杞柔道:「不及你待鬼虎那麼狠!」
說著說著,嗓門漸漸哽咽,惘然落下了淚。
鬼虎不怒,反問:「因……此……你……阻我……義弟……毀頭?」
那漢子從指縫中窺視聶風,只見這孩子雖遭阻嚇,但並未懼怕離去,相反小臉上流露的竟是一片憐惜之情,漢子雙目不由得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古怪眼神!
鬼虎悽然一笑,半晌,居然打破沉默,道:「他……無名……無姓,死……與……不死,沒……分別……」
與此同時,一條人影突如流星般撲至,雙手一抓,緊硬如鐵的雙爪立把聶風一把抽後,風氏兄弟之雙劍頓時刺進雪中。
他再步近洞穴細察,但見雪下藏著一些枯枝,猜想鬼想可能於偶然下發現這個深不可測的洞穴,遂以枯枝編成一個縱橫交錯的樹網,並將之架在穴上,當冰雪愈積愈厚時。
鬼虎一怔,天下孩子全都怕爹,怎麼這孩子會怕得如此要命!他的爹到底是誰?未及深思,洞口地上乍投入一條欣長人影。聶風反應奇快,連忙把鬼虎推向洞壁一深深陷下之處,以蛇屍將其重重覆蓋。
也許,只有老虎,才不懂得取笑他的醜陋。
泠玉向村長女兒杞柔求親,杞柔原與他兩人青梅竹馬,她的答覆非常直接!她只坦白道出一直藏於心中的一句話,她喜歡的是泠玉的義兄——鬼虎!
他多麼想念孃親,每當記起她曾把自己擁進懷中的那股溫暖,他的心便在一下一下的絞痛!
當大人們都自私地不負責任,為著自己愛惡或痛苦而忽略孩子時,那麼,也就只好被逼迅速長大,適者生存。
杞柔雖亦知當年泠玉所幹確屬事實,但終究已成過去,眼前的泠玉已「今非昔比」,「判若兩人」,她不忿道:「縱使你為顧存大義而不念結義之情,可是鬼虎在半月前還在虎口邊緣救你一命,你斷不該那樣爽快便應承風氏兄弟的!」
悔,令聶人王難以自控!恨,更令聶人王遷怒天下萬物。
聶人王聽聶風提及顏盈,怒上加怒之下,本應即時發作,然而他沒有!
聶風奔回洞內,道:「叔叔,糟了,你義弟來了。」
聶風但覺渾身溼溼黏黏的,極不自在,用手抹了一點湊近鼻子一嗅,只嗅得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看來是鬼虎的血流到他身上所致。
聶風忙不迭搖頭道:「不!不是野獸!但比野獸更可怕萬倍!是我爹!」
泠玉邊說邊露出一絲得意淺笑,像是幸災樂社禍,接著斜睨他身畔那名美貌女子。
但聶風的身法迥異難測,倏忽間竟轉到聶人王右側,小指一戳,便以鬼虎所授之獸穴法向其父右脅一點。他所點的穴位並非一般正宗穴位,怪誕非常!聶人王自恃內力強橫,量他也制已不住,索性由他亂點,誰料身上從沒想過的部位被其一點,以兒子小小內力,竟令他右臂一麻!
鬼虎指了指那些步法,示意聶風照著來練。聶風更摸不著頭腦,但橫豎在這洞中閒極無聊,也樂得依其所示去練。
對了!是呼吸聲!
天道何以如此不公?他那個不中用的義弟居然還領他的敵人前來擒他!他為何不給這個義兄半絲喘息餘地?
偌大的雪地中,除了餘下受創的風氏兄弟和昏去的泠玉外,還有軟臥不遠處的杞柔。
只是,忽然有一天,他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