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虎冷笑道:「好……」說著突然甩開杞柔的擁抱,回頭盯著她!
他轉向聶風,陰陰地道:「小子瞧你年紀小小,武藝卻很不錯呢!上次那一腿令本少爺傷得很啊,無論誰曾犯我,我都要他付出代價。」泠玉小氣記恨,說話間已舉刀劈向聶風,但刀勢未去,左腿卻被人緊抱,原來是倒臥地上的杞柔。她哀求:「你要殺便殺我好了。」
鬼虎亦遭月雷殃及,但傷勢遠遠不如聶人王,就在斷崖崩塌剎那,他一手緊拉聶人王的手,身形急展,以絕世身法踏著下墮的石頭衝至斷崖之前,右手胡抓,恰恰抓著嶙峋崖壁,才能倖免於難!
他滿意極了,他早已把那撒滿一地的白灰忘掉!
聶人王一愕,不知如何回答。鬼虎又是一笑,笑容益苦,道:「柔……死了,我……活下去……也沒……意思,可是……你對……你兒……很重要,他……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就在他空自焦急的時候,地上的杞柔驀地發出一陣呻吟,逐漸甦醒過來。
杞柔的臉依舊保持著死前那絲心滿意足的笑意,似在向鬼虎輕輕傾訴,倘若此情不變,那管它世道滄桑變化,那管是生是死……
語畢即時向門眾暴喝一聲:「風月重重!」
可會記起自己那段不堪回首的情?那個美麗但絕情的女人?
與此同時,聶人王驀地回頭一望,只見一道金光直飛過來,若是一般刀客當然先避為快,但聶人王豈是一般刀客可比!
風清和終於出手,目對泠玉道:「不許殺!」
血在燒!
衣漢子道:「他死了。」
也許未晚?為什麼他會感到晚?
泠玉,他適才在混亂之際一度不知所蹤,其實是怕得躲在一個雪丘之後,如今喜見大局已定,又再出來狐假虎威。
他斷續地道:「你……早已……借死……退……隱,本……不該……來……」黑衣漢子苦苦一笑,嘆道:「你也本不該匿居於此,你本應隨我退隱而去……」
鬼虎的語氣出奇的冷淡:「你……明白……更好……」
猝地,一直領著門下的風清鷹縱身一躍,竟然躍出陣外!
泠玉步至鬼虎跟前,手中刀已高高舉起,他神氣十足的道:「大哥,就讓這一刀徹底證明,真正的勝利只屬於漂亮和聰明的人!厚道愚仁之輩,始終會如你這般下場!哈哈……」
他是對其兄感到失望?
幸而其弟風清和仍在提劍猶豫,裡足不前,因為——一切的變故實在來得太急太快!
他口中的禽獸當然泠玉!這個狐假虎威。欺善怕惡的畜生,早已不知躲在哪兒瑟縮!
正當三人惘然之際,洞外忽傳來哈哈的大笑聲,是泠玉的聲音:「大哥,你快些出來啊!這裡有許多大俠們想見識見識你的面孔呢!」
為怕泠玉真的會如言縱火,鬼虎再難遲疑,縱使僅得九成功力,也誓要出去不可!
風清鷹愈聽愈不耐煩,嗔道:「二弟,你兜兜轉轉的想說些什麼?別再拐彎抹角!」
鬼虎回首凝視這孩子的那雙眼睛,心中不無感動,於是一手握著他的小手,放到自己糜爛的醜臉上,溫言道:「孩……子,你……很……懂事,那……你……便和我……一起……去……吧……」
他說著一望黑衣漢子,目光比真金還要堅固:「你……還是……回……去……吧……」
泠玉語調極為意氣風發,鬼虎心知他有意相激,遂沉氣不發。隔了良久,又聽泠玉在嚷:「大哥,你怎麼還不出來啊?你再不出來,我便命人將火把拋進洞中,屆時只怕會連累你的杞柔姑娘,和你那兩名朋友!」
只因為心頭一股不可告人的恨!
風清鷹向泠玉道:「泠兄弟,此際我們再無異議,你大可安心上前把鬼虎手刃,你的刀,也即是我們的劍!」
一股森寒勝雪的氣勢,冷得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刀!
聶人王其實傷勢不輕,此刻除了還可勉強走動外,根本沒餘力可與之比拼,惟有在地上翻滾閃避!
此番肺腑之言,聶人王聽罷勃然變色,一時間無辭以對,索性閉目裝作不聽。
眾門下不住在聶人王身邊移身走位,聶人王卻一邊前衝,一邊嘿嘿笑道:「好陣!可惜普天之下,沒有一個陣可困住老子,破!」破字如雷送出,聶人王猝地把雪飲橫揮,寒光一閃,正是「傲寒六訣」之——-「冰封三尺」!
杞柔急道:「虎,風氏兄弟已夥同過百門眾于山腰駐足,泠玉必會去通風報信,你怎可如此便放他離開?」
一年、兩年、三年、四年……直至第十三年……
鬼虎毫無懼色,道:「那……就……看看……你們……可以把……我怎樣……」說罷身形急展,沉嘯一聲,竟向旁直衝而去!
真正的剋星!
風雪如前呼呼怒號,在怒號的風雪聲中,可還再有鬼虎半絲如鬼哭一般的哀鳴,泣訴著自己鬱郁不如意的一生?
可是,他根本無法再生,因為,他並沒有死去。
杞柔愕然頓足,他的喝止聲是如斯急切,聽來甚怕她看見什麼似的,她忽然明白了一個她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恍然道:「我明白了。虎,八年來你從不回來見我一面,就是不想給我瞧見你……這張臉?」
她死了?
它已化為一柄審判一切善惡的刀!
「嘿嘿,失望?我如今就立即去令他失望,你別尾隨不捨,否則別怪我對她手下無情!哈哈……」
到了此時此地,他還能說些什麼,但有一番話,他不能不說,他已有所決定!
鬼虎本與聶風父子藏身蛇堆,誰知卻驀地現身,聶風想制止也來不及,此刻就連他父子倆亦在泠玉及杞柔面前無所遁形!
一柄金劍瞿然抵在聶風的咽喉上,是風清鷹!他的身畔還有泠玉!
聶風只覺老父自聽罷琴音及鬼虎的過去後,雙目流露的瘋意似漸有改善,他但願自己並沒有看錯,此時杞柔卻道:「不!泠玉絕對會令你失望!我相信他已趕去出賣你,虎,我們立即走!」
杞柔恨恨道:「我就是要他死,只要他死了,你們便再難找出鬼虎!」
就在崖下一個極為隱蔽的洞穴內,竟有一名漢子坐在地上,忘情地操著胡琴。
聶風不期然回頭一望,他還未看見聶人王,已覺一股奪魄氣勢自洞中洶湧而出!
是蒼天弄人,總叫緣份飄渺?
風清鷹見形勢不妙,當即叫道:「快拿下那小子!」
隨即也不顧陣中劍來劍往,兀自拉著聶風便向陣外杞柔的屍首衝去。
原來聶人王終憑滿腔憤怒而自行衝開所有穴道,且向雪嶺下發足狂奔。聶風當然再難制他,惟有緊追其後而至;並乘眾人分神間闖入另一陣內,企圖一舉救出鬼虎!
鬼虎想不到這個一直瘋狂的漢子也會看透他的心意。且還拒絕接受,比諸崖上那兩頭虛有其表的豺狼,這頭瘋獸是可愛得多了,他道:「毫……不相……幹?那……你為……何要殺……泠玉?」
到底應否繼續留在自己深愛的人身邊,還是——逃之夭夭?
聶風迅即彈起欲向泠玉撲去,泠玉見他能夠動彈,不由得大吃一驚,但反應亦甚機伶,他深知此子武功遠勝自己,連忙滾到杞柔那方,以刀抵著她的脖子,喝道:「別過來!」
作響!
「月雷」所爆發的毀滅力,雖然未有絕天,卻已滅地!
原來這顆小小的金珠喚作「月雷」,乃是風月門鎮門之寶,本由火藥提煉而成,但這顆小小金珠的火力遠比火藥高出百倍,一顆足以夷平一個山丘,難怪風清和甫見其兄取出月雷,立知事態不妙!
鬼此只是無言感激。
還是對風月門一眾門下感到失望?
然而,九成功力總較動彈不得為佳,聶風其實曾心生要把老父穴道解開的念頭,希望借聶人王之力為鬼虎解厄,但又怕其一旦行動自如,必會殘殺眾生,甚至狂性大發時,就連鬼虎也一併幹掉,故這念頭僅是一閃即逝,不敢多想!
「吧」字剛脫口而出,鬼虎陡地一指戳向聶風腰際,聶風不虞有此一著,但覺渾身一麻,當場動彈不得,不禁叫道:「叔叔,你幹什麼?快解開我的穴道啊!」
就在此時,前方不遠正有一條人影搖搖晃晃的步近,柔若無骨,竟是……杞柔!
聶人王此際儼如地獄之王,正於這地獄中狂嚎狂叫:「禽獸!你剛才的威風在哪?你快給我滾出來!」
失望,是一種很可怕的感覺。
本在躊躇及竊竊私語的門下被如此一說,登時意志激昂,紛紛舉劍齊聲高呼:「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何妨心狠手辣?」
他斜瞅鬼虎,怒道:「你義弟是一頭禽獸,你今日不殺他,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可是,他還沒有足夠機會劈出此刀,霍地,不遠處傳來一聲——-轟心怒吼!
他和她,歷劫重重苦難,到了最後最後,終於又可如當年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了。
一陣寒風颯然掠過,在風中飛蕩著的,不獨是雪,還有血與死亡。
一眾人等在洞口鬥了一會,殺聲便逐漸遠去,聶風愈聽愈是心焦如焚!
此聲一齣,百餘門眾其中四十九名已陡然躍前圍向鬼虎,倏忽間把鬼虎重重圍在陣中!
鬼虎沒有反應,卻從懷中掏出一殘舊布包扔給泠玉,泠玉慌忙接過,拆開一看,只見布內的竟是半團灰白之物,枯乾不堪,看來儲存其久,如今猝然重見天日,頃刻隨風而化,撒了一地白色的灰,宛如一段久遠的、逝去的情……
偌大的雪地中,還有呆坐丈外的聶人王與風清和,他倆「各據一方」,各自怔怔的瞪著聶風,四顆眼珠同樣充滿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步至洞口,卻仍依依回望,道:「這裡,才是你的世界。」
說到這裡,眼淚流到聶風的小嘴裡,他已泣不成聲,然而時間緊逼,再難久留,他惟有強忍眼淚,咬著牙吐出最後一句說話:「請你……好自珍重!」
這吼聲之巨、之怒、之狂、之烈,儼如一個沉睡多時的魔神終於甦醒,將要對世間所有不義作出最後審判!
可是,倘若一走了之,那自己當初所說的一切海誓山盟,豈非變作慌言,化為泡影?
泠玉面色一沉,道:「還嘴硬?嘿,即使你豁出性命,但你真的不怕我會殺了她?」
可是他距聶人王足有十步之遙,要阻止亦來不及!
一念及此,聶風不禁回望聶人王,只見老父居然在閉目調息。他不知自己適才一撞已意外撞開了聶人王不少穴道,如今他其實在全身運功,企圖憑內力衝開穴道!
是聶人王!
他的雙手不斷地顫抖著,他的胸膛在急速地起伏著,他的喉頭髮出「呀呀」的低吼,他似乎已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他自己!
這人,雖然外貌矮肥滑稽,但比諸其道貌岸然的長兄,比諸鬼虎那俊美非凡的義弟,他到底還有一副古道熱腸!
畢竟,這世上還有熱血沸騰的漢子,這世上還有希望!
她此刻命處生死邊緣,卻仍忘不了這個問題,可見她的心始終不死,鬼虎凝望著她那蒼白的臉,道:「柔……你……明白……的……」
與聶風二人周旋著的風清鷹本以為今夜必可大功告成,殊不知橫裡殺出一個瘋不可擋的聶人王,真是始料不及!就在其驚愕之間,聶人王仍在不住的殺殺殺,不出數刀,整個風月重重陣的四十九名門下已悉數給他殺個精光,一個不留!
可是,一旁的風清鷹大抵已明白將要發生何事,金劍一舉,寧可把劍脫手擲向鬼虎,也絕不給他倆任何逃生機會!
原來就在月雷爆發當兒,聶人王首當其衝,當場被炸至遍體鱗傷,昏厥過去,若非在出刀前勁運全身護體,早已死無全屍!
他,他,他要爆發!
風清和簡直忍無可忍,正欲出手,誰知身旁之風清鷹突伸掌攔阻,沉聲道:「二弟,別太婦人之仁,我絕對不容此行攻敗垂成!」
可是,任憑聶風在身後喊得如何力竭聲嘶,他也沒有回頭!
還是聶人王首先打破悄寂,他倏地喟然嘆道:「所謂至死不渝,鶼鰈情濃,到頭來敵不過醜臉猙獰,也都不過如此……」他向來高亢瘋狂的情緒此刻竟是出奇平靜,彷彿完全變為另一個人!不錯,到了最後,海枯石爛。永不磨滅的並不是「情」,而是臉,一張醜臉!
聶人王愕然,他猜不透兒子將要說些什麼?
聶人王正殺得日月無光,根本顧不得他的來去,但鬼虎與聶風對風清鷹的反常舉動不禁感到奇怪,惟因忙於應付前仆後繼之風月門眾,也是無暇多想。
泠玉也在旁插嘴道:「是了!大哥,只要你能把墓穴說出,我放你一條生路又如何?」
就在鬼虎聚精會神之際,一條人影突如敗絮般給拋了進來,三人一驚,定神細看,赫然是黯然離去的杞柔!
聶風雙目隱泛淚光,道:「爹,風兒年紀雖小,但亦知有些事非幹不可,所謂……有所為有所不為……」
風清鷹並未發現聶風身軀的變化,他只是咧嘴獰笑,對鬼虎及聶人王道:「儘管動吧!你們愈動便死得愈快,不過黃泉路上也不愁寂寞,我會把這小子送下來和你倆一起上路,免得他日後將此事公諸於世!哈哈……」
他意態更瘋更狂,暴喝一聲:「卑鄙」跟著想也不想,迅即勁運全身護體,手中雪飲已朝射擊來之月雷劈去!
杞柔一陣感動,可是心中還有一個疑團,不能不問:「那……你……是因為……我……才……會……回來這雪地?」
風清和道:「這就是了。我記得,當年爹曾向我倆提及,我們本和鬼虎主人無仇無怨,只是因為此人盛名而招惹九大派的嫉妒、九大派便合力威逼我們風月門一起參戰。爹雖覺以十派圍攻一人,實非英雄好漢,但礙於勢孤力弱,若違拗其餘九大派便必遭滅門,故最後還是被逼率眾去了……」
風清和亦朝鬼虎一瞄,雙目似是在說,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風清鷹也不虞泠玉會以此為脅,不過也任得其如此施為,似乎並不怕會辱及「風月門」正義之名。
杞柔一見泠玉,芳容乍驚乍喜,揮手大叫:「泠玉哥!」一邊向他奔去。
風清和苦笑搖首,口中卻說出一番奇怪的話:「我大哥罪有應得,他的死我也不想追究,只是……孩子,你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唉……」
聶人王就在鬼虎身子挪動之間,猝地驚醒過來,眼見如此形勢,更見泠玉又再現身,一雙眼睛怒睜至幾欲爆裂,切齒暴喝:「禽獸!」
豺狼當道!
二人的軀體完整無缺,顯見在未墮至崖底前已被接著,能在如此深不可測的崖底安穩接著兩條軀體,這人武功之高,簡直令世人咋舌!
他與刀,今日誓要作出血的審判,看誰的心最黑!看誰的心最辣!
鬼虎道:「他們……僅為……我而……來,你們……不用……陪我……一起送……死……」
「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何妨心狠手辣?」
鬼虎斷續道:「這是……給……他的……最後機會,正……如……先前……我不殺……你,也……是……給你……一個機會」鬼虎說著把臉轉向聶人王,他看著他,瞪眸不轉,一字一字續道:「但……願……你倆……都不會……令我……失望……」
風清和整條右臂赫然被風清鷹揮劍齊肩砍斷,血淋淋的掉到地上,他的人亦痛極而倒!
風清鷹躍出陣外後即奔往五丈之外,向來道貌岸然的臉上嶄露出一絲罕有的獰笑,接著伸手入懷掏出一顆金色的。如桂圓般大小的東西!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已逐漸哽咽,但還是仰首凝視崖上的聶風!
他頭也不回,已知發生何事,此語一齣,不僅聶風、杞柔及聶人王為之愕然,泠玉的錯愕更不比眾人遜色。
聶風走到老父跟前,忽地「伏」的一聲,竟向老父下跪!
鬼虎往崖上一望,但見聶風的頭兒正伸出崖邊,他竟然微微一笑!畢竟,在這大限將至的一刻,他還看見了一個他想看見的人。
泠玉亦覺言之有理,如言收手,揪起杞柔,瞪著她道:「賤人,本少爺今日就要你看看他有何慘淡收場!」
轉瞬間,一眾人等盡揮劍朝鬼虎圍攻,頃刻殺聲嘶天……
杞柔簡直無法相信世間真有這樣醜的臉,小腳一直的向後退……退退退退……
泠玉根本沒有機會閃避,也沒有機會後悔!
嚎叫聲中,一揮刀又把十數名撲前的門下斬殺,直如斬瓜切菜般,所向披靡!
鬼虎在風清和身上所留的爪傷已愈,風清鷹的右手雖給扭斷,經駁骨後漸無大礙,更何況,他未必須用右手才能舞劍,他左手所使的風花劍法,比右手毫不遜色。
就在此轟天怒吼發出的同時,鬼虎與風氏兄弟及其門眾早鬥至半里之外。
只有早躍身陣外的風清鷹和斷臂後倒地的風清和,仍安然留在崖上未遭毀及之地,此外,崖上還有被鬼虎奮力丟擲陣外的聶風,還有杞柔的屍首,還有雪飲!
泠玉飛揚跋扈,慫恿道:「是呀!大哥,若你觸怒了風大俠,可有你的好受呢!」
聶風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一切,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聶風連忙道:「叔叔,快走!」
原來杞柔並沒有給鬼虎嚇倒,她只是恨泠玉為何如此沒有人性,把與他同甘共苦的義兄燒至不似人形,她趕來,只因要他以命償還!
他惟有把雪飲掮在肩上,緊緊追著聶人王,就在他倆經過傷倒地上的風清和身畔之時,聶人王竟爾一反過去濫殺作風,也不抽刀將其斬草除根,只管一直看著前方,無視一切前行!
風氏兄弟自從上次失手,這回出劍更是小心奕奕,加上帶來的過百精英紛紛搶前向鬼虎攻擊,簡直強弱懸殊!
鬼虎無語搖頭,看來並不認為她不會因這張醜臉而變。
「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人在江湖欲謀霸業,必須不計任何犧牲,何況這次我們犧牲的並非本門之骨!大家可記否風月門多年臣服於天下會雄霸之下,那份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屈辱?今日為求重振風月門之聲威,又何妨心狠手辣?」
一眾人等逐漸鬥至一斷崖邊緣,風清鷹不由一凜,心忖鬼虎果然了得,他把「風月重重陣」引向崖邊,此陣自會不攻自破,否則所有人勢將同墮崖下!
鬼虎陡然道:「由……他……去……吧……」
鬼虎回望這個生人勿近的聶人王,發覺他的語氣不無唏噓之意,他的背後,可也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痴心往事!
聶風含著淚剛好走出洞口,洞內驀地傳出一聲撕天暴吼,吼聲如雷貫耳,甚至蓋過風雪怒嚎,直轟諸天……
最後,還是由聶人王這個殺人魔頭成全了這雙男女,不知他私下又會怎樣的想?
是北飲狂刀——-聶人王來了!
聶風無奈地續道:「爹,若風兒此去……不死,誓必回來……等你再過從前的生活,但……若風兒死了,請爹爹……你……」
聶人王沒給他說下去,果斷道:「我絕對不會敗!」
還是適才他在兒子身上,找到了那個兇殘的自己?
接著爆出了一聲絕天滅地的——「轟」然巨響!
只是他出手竟帶著半分留情,僅傷對手而不奪命,故風月門眾依舊前仆後繼,陸續而來。
此著正是泠玉的殺著!他曾目睹聶人王屠殺老李一家子之厲害,也曾領教聶風的武功,況且洞內陰暗,敵暗我明,故寧願與風氏兄弟等人於洞外引鬼虎出來,總較深入洞口為佳!
但到了此情此景,風清鷹之門主風範蕩然無存,他獰笑道:「嘿,如今我們已勢成騎虎,若給這瘋子繼續殺下去,就連我倆亦會給其誅殺!橫豎功敗垂成,不若犧牲‘大我’,成全‘小我’!」
「別……自作……多情!我……主人……在此……救我,且……傳我……武藝,情深……義重,我……回來此地……只為紀念……他……」他說的也是情理之言,聶風曾見他如何思憶主人,故他為其主人匿居於此亦不足為奇!
雪飲冰冷的刀光劈中了月雷的金光!
他做夢也沒料到其兄會如此喪心病狂,居然廢掉他的右臂,兀自震驚:「大……哥,你……好……狠……」
到了今時今日,他不求勝,也不求敗。
他不知道!他只希望能多看他一眼!
聶風呆住,在迴旋而上的氣流當中,送來的僅是一滴眼淚,一滴鬼虎的眼淚,飛濺到他的小臉之上……
他不禁喜極而泣:「爹……」
不!他倆絕不能死!聶風在心中吶喊,他驚魂甫定,便立即站起來向崖邊走去,他要看個究竟!
風清和一言既出,當下義不容辭,把手中劍插在地上,以示與其兄立聲絕對不同。
聶風走到鬼虎跟前,並沒有張口說半句話,他以行動來代替說話。他坐在地上。
真是費煞思量!
不愧是一柄絕世寶刀!縱使「月雷」的毀滅力足可開天闢地,刀,依舊分毫無損,依然故我!
俟聽得清楚又有何用?父子倆如今穴道被制,只得幹睜著眼,靜等待結局!
電光火石間,一隻冷靜的手緊扣杞柔手碗,透勁一扭,匕首隨勁墮地!
聶風從後追著問:「爹,你……你要幹什麼?」
可是,聶人王隨即又說:「不過……」
他終於至死也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
他言畢長嘆一聲,聶風便覺悟莫名其妙,但聶人王漸漸去遠,也是不能逗留,只好無奈的向風清和一笑,跟著便緊追聶人王而去。
可是,誰曾執刀?誰曾審判?誰是真正的辣手判官?
喝聲震天,洞中砂石又再飛揚!
所謂「風月重重」,乃是風月門下一個從未一敗的大陣!此陣是以七七四十九名修為不弱的門眾,分別以七重人牆把敵人圍在中心,倘若前排門眾久戰不下,第二排隨即補上,跟著是第三排,第四排……直至第七排又再來一次,如此迴圈不息,直至敵人筋疲力盡為止。
杞柔柔聲道:「虎,別傻!由始至今,我對你,都不是因為你的臉,無論你變得多醜也毫無分別,你應該比我更明白……」
夜幕已深。
這個世上,彷彿再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將要發生的一切!
鬼虎只是惘然。
他說罷立即掉頭而去,只怕自己不捨。
「設想」二字,不單門眾感到奇怪,風清和亦感奇怪。
鬼虎道:「走?好,你……自己……走吧……」
可惜,為何江湖人總不給他半點寧靜?甚至亦不給曾追隨他的人半點寧靜?
風清和有氣沒氣地答:「也許並非全因其資質高低,而他主人所修的根本便是一門很厲害的武學!」
聶人王默然不語,只是牢牢的凝視聶風的臉,心中忽地記起鬼虎死前曾對他說的一句話——你兒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風清鷹沒料到其弟在此緊張關頭會重提舊事,沒好氣地答:「是九大派威逼他的!」
聶風淚盈於睫,身子仍在不住顫抖,口中不住吶喊:「叔叔……不要,求求你……不要……」
說時突把手中刀向鬼虎一仍,鬼虎雖身負重傷,仍能借身險險避過,只是身子如此一動,右手抓著的崖壁即時簌簌作響,五指的血流得更急,岌岌可危!
好狂的人!
杞柔當場呆立,他的臉近在咫尺,她可以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太清楚了!
珍重?聶人王笑了,眼淚也流到他的嘴角,他終於笑了。
鬼虎驚呼:「別……輕舉……妄動……」
聶風倉卒間不知就裡,但覺得鬼虎爪上勁力像已匯聚全身真氣,未及驚愕已被鬼虎奮力一拋,小身兒驟如斷線風般向陣外翻飛!
他是群刀之首,他是北飲狂刀!
但願她這絲痴心的笑意可以永遠凝聚臉上。
泠玉並沒留意聶風的變化,只是陰險的望著崖下,冷血地道:「大哥,我早對你說過,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喚作後悔!不過如今,你自己可知道什麼喚作後悔?哈哈……」
在泠玉刀下的杞柔卻面無懼色,她清深款款的凝視鬼虎,虛弱地道:「虎,你……寧死也不說……出主……子屍骨所在,男兒……漢……本該如此,可……是如今……卻為了我的生死,而不知……該怎麼辦……」
聶風無計可施,惟有眼巴巴看著這頭禽獸挾著杞柔,揚長而去!
泠玉見風清和出手相護,二人早有心病,更是怒不可遏,睜目叱喝:「呸,這是我倆私事,與你何干?」
是熱血漢子的淚!
雪依舊在哭,這是一個悲哀的結局。
聶人王想著想著,突然站了起來,走到杞柔跟前,抱起她的屍首,蹣跚地向著崖邊走去。
回頭?
就在二人悵然之際,泠玉已乘鬼虎不覺,躡手躡足地爬向洞口,剛想溜之大吉,倏地一條小身影如風撲前把其攔阻,泠玉抬首一望,正是當晚的長髮小孩!
不!縱使沒人會挺身而出,他今夜亦要求一個公道!他要用自己那雙小手判決此番公道!
百多人眾呼聲震天,氣勢磅礴,架在鬼虎脖子上的七柄利劍覆按緊一分。
她一邊說,嘴中已血如泉湧,似將在堵塞她的朱唇,叫她永遠也再說不出半句話,但她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吐了出來:「因為……他……有的……東西,你……永遠……也不……不會……有……」
還有,在爆炸前曾欲阻止聶人王的鬼虎,亦是不知去向,是否也和刀的主人一同飲恨?
泠玉奮力拉扯起杞柔的長髮,把她硬拉向後,咬牙切齒道:「嘿,賤人,你總是偏幫外人,真是活得不耐煩啦!」說著一手把杞柔拋向身後,跟著緊盯著聶人王父子道:「又是你們這一老一少,今日遇著我可算你們遭殃!」
他恃著風月門眾的劍制著鬼虎,故此先發制人,免得節外生枝,心計極為歹毒!驀地,劍光一擋!
杞柔卻毫不害怕,反之無視聶風父子,雀躍地向鬼虎走去,但鬼虎即時喝止她:「別……過……來……」
唯一令他不滿面的是,杞柔始終不願站到他的身邊。
他終於黯然離去。
他與這孩子相處僅僅數日,如今竟覺不捨,究竟是為何緣故?
其餘門眾但聽副門主一番慷慨陳辭,有些開始猶豫。那七名以劍架在鬼虎脖子上的弟子,七條手臂更逐漸放鬆。
說著向身後過百精英望去,但見眾人神色剽悍,心忖鬼虎即使傷愈,甚至加上那個長髮小孩及那名瘋漢,也勢必劫數難逃!
聶風徐徐站起,走到聶人王的跟前,問:「爹,是……誰殺掉他們的?」
泠玉,又何嘗不是小人得意?他也一起附和風清鷹仰天狂笑,笑聲比風清鷹還要響亮!霎時之間,整個雪地充斥著他倆的獰笑聲,繞耳不絕,恍如兩頭豺狼飽餐弱肉後的嗥叫!二人身後,本來還有一個風清和,倒算是條漢子,可惜他一臂被斷,失血過多,一時間再難站起相幫。
鬼虎,卻沒有衝上前去,並非因有七柄利劍架於脖子上。
聶風愈想,心頭愈是波瀾起伏,燒著的血登時由心直向其腦門衝去,燒昏了他的腦海,一股莫名而可怕的力量突然在他體內暴增,小身兒的肌肉在賁張,要他不能不發!
聶人王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當年只是呱呱墮地的小小物體,就在自己瘋狂殺戮的五年間,已經逐漸懂事,他已開始懂得去選擇自己的路……可是聶人王自己卻仍是渾渾噩噩,漫無目的地去殘殺眾生,他把他生了下來,可對得起這個兒子?
鬼虎向聶風微微一笑,道:「孩子,謝謝……你,但我……還有……一事……未了……」
是鬼虎?是杞柔?是那蒼涼落寞的操琴者?
他消失了!
泠玉「呸」的一聲踢開她,「賤人!用不著爭先恐後,橫豎你怎樣也不選我,待你利用價值完畢,我早晚會把你一刀了結,省得你回到村裡把我的事四處張揚。」言罷迅即回刀再劈聶風,但杞柔甚為頑強,又再撲上死命抱著他的腿不放。泠玉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俯衝,撲下之前雙手愴惶在半空發力亂舞,刀柄恰巧打正聶風腰際要穴,聶風登時血氣一暢,穴道頓解。
他語調極為輕鬆自若,風清和愈聽其兄這番說話,愈是心寒,道:「大哥,到了此時此刻,我只想問你一句,你可記得,當年爹為何會與九大門派圍攻鬼虎的主人?」
就在斷崖上方圓三丈之地,所有積雪及山石盡遭炸燬。風月門一干門眾,亦全墮至崖下粉身碎骨!
不單泠玉的心,在場各人的心亦遭同一命運,盡皆被轟至心膽俱裂!
說著握刀之手旋即收緊,杞柔霎時滿臉都是汗珠。
也許,他本來亦想回頭多看他們一眼,可惜,他已無回頭的餘地!
鬼虎一面下墮,一面依依看著聶風,最後叫道:「孩……子,保重……」
他仍是遙望著遠方,隔了良久,終於茫然道:「風兒……或許你說得對,我實在應與你一起退隱歸田,重過以前的生活,也許……未晚……」
杞柔固然不信,道:「無論如何,我等了你十三年,只要你願意,我倆還是可以回頭!」
風清和一聽之下,一顆心直往下沉,辯道:「大哥,重振風月門亦是為弟多年心願,只是……若犧牲無辜者的性命來作自己扶搖直上的踏腳石,那……到底非俠所應為!」
好狂的刀!
當一個人對某人或某事懷有抱負和希望時,倘若得不滿意的結果,便會感到無限失落,甚至悲哀……
泠玉根本就不關心鬼虎會否洩露墓穴所在,他只是在煽風點火,冀求激戰一觸即發,他要他——死!
他為何落寞?
出奇地,在風清鷹劍下的聶風,小小身兒也如其父一般顫抖著,是因為他與聶人王本就一脈相連,故此作出相同的迴響?
如今萬事俱備,獨欠鬼虎,他問泠玉:「泠兄弟,還有多遠?」
他只是呆然落淚,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杞柔還想以眼還眼,可惜,她已還眼的氣力也沒有……
可是聶人王一怒難收,充耳不聞,繼續殺戮,頃刻血花鋪天!